原来我才是妖魔啊: 第360章 墨怀素的请求
万剑宗。
禁地剑林内。
曾几何时,这片剑意盎然的圣地万剑齐插,寒光如林。
历代剑道大成者皆在此悟剑。
如今却光秃秃的。
满地的剑坑还在,剑却没了。
唯有在禁地阁...
柏香没接那布条,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蒙眼?”她抬眼,唇角微扬,“你们斩妖会的规矩,倒像是怕人看见你们这棺材铺底下埋着活人骨头似的。”
壮汉眉头一拧,刚要开口呵斥,却见柏香已将茶盏搁下,指尖一弹,一缕无形剑气倏然掠过——
“嗤啦”一声轻响。
那条白布条自中间齐整裂开,断口如刀削,两截缓缓飘落于地。
壮汉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他不是没见过修士,但能以气御剑、不露丝毫灵光便斩断布帛的,至少得是凝星境后期以上。而眼前这年轻女子,气息内敛如古井,竟叫他看不出深浅。
老头依旧坐在木桩上刨木头,刨花簌簌而落,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柏香站起身,裙裾微扬,袖口滑下一截皓腕,腕骨纤细,却隐隐透出青玉般的冷硬质感。“带路吧。”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压进空气里,“我只等一炷香。再拖下去,我不介意亲手拆了你这铺子——连同底下那三间暗室、两道符阵、还有藏在东南角地砖下的那只镇魂匣。”
壮汉脸色霎时发白。
他猛地转身看向老头,老头却只抬起眼皮,朝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壮汉咬牙,一把掀开布帘,沉声道:“跟我来。”
柏香跟着他穿过内堂,绕过一口黑漆棺材,脚下青砖忽然下陷半寸,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阴风裹着铁锈与陈年血痂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一步未停,径直踏入。
石阶潮湿冰冷,壁上嵌着几枚幽蓝磷火,照得人脸泛青。越往下,灵气越滞涩,仿佛有无数细密蛛网缠住神识。柏香不动声色,指尖悄然掐了个“破障诀”,周身气机如水波漾开,那些黏腻束缚顿时寸寸崩断。
地下空间比预想中开阔。
并非地牢,而是一方环形石厅。穹顶绘着褪色的北斗七星图,七颗星位皆以朱砂点染,唯独天枢星黯淡无光,被一道灰黑色裂痕贯穿。
厅中央,悬着一口青铜铸就的四方鼎,鼎腹刻满逆向符文,鼎口吞吐着缕缕黑雾,雾中隐约浮沉着数十张扭曲人脸——全是生前被斩妖会处决的妖族面孔。它们无声嘶嚎,双目空洞,却被鼎内一道金线死死捆缚,金线另一端,没入地面一座微型祭坛。
祭坛之上,并无神像,只有一尊半尺高的泥塑小人。
它身穿赭红蟒袍,头戴十二旒冠,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用墨点得极深,深得像是两口枯井,正对着入口方向。
柏香脚步一顿。
她认得这泥塑。
不是镜国制式,也不是大庆官造。是……鄢城当年献给钦天监的一批贡品里,曾出现过类似形制——那是专为镇压“星叛者”所制的厌胜之器,名为“囚龙俑”。传说若将其置于星位紊乱之地,可引动天象反噬,令持异星者暴毙而亡。
可此处为何会有?
更蹊跷的是,那泥塑颈项处,竟缠着一根极细的银丝,银丝另一端,穿墙而出,不知通向何处。
柏香眯起眼,神识如针探出,沿着银丝悄然追踪——
刹那间,一股尖锐刺痛猛地扎进识海!
她眉心一跳,迅速撤回神识,指尖已沁出冷汗。
那银丝……不是凡物。它表面浮动着一层近乎透明的“伪命格”,仿若活物般呼吸吐纳,分明是有人以秘法嫁接了某位高位者的本命星轨,将其化为傀儡丝线!
谁的星轨?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将真龙之气炼成控魂之引?
柏香心头轰然一震,几乎立时就想到了那个名字。
——阳菲菲。
那位失踪多年的钦天监监正,亦是当年亲手将她钉上鹿台、焚尽星轨的始作俑者。
可若真是她……为何这丝线末端的气息,却又带着一丝极淡、极诡的甜香?像是初春山涧旁炸开的野樱,又似腐叶堆里悄然绽开的彼岸花。
甜得瘆人。
柏香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负于身后,指节却已悄然绷紧。
壮汉领她至鼎前三步外,停下,抱拳躬身:“燕大人已在里面等候,请。”
话音未落,鼎中黑雾忽如沸水翻腾,一张脸猛地凸起,竟是个半大少年,脸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嘴唇翕动,发出稚嫩却嘶哑的哭喊:“娘——别烧我!我不是妖!我只是……只是能听见石头说话啊!”
话音戛然而止,黑雾一收,少年面孔如蜡般融化,滑落鼎壁,化作一滴漆黑粘液。
柏香眼睫微颤,却未出声。
她知道,这不是幻术,而是“摄魂鼎”的真实回响——每一滴黑液,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判定为“妖裔”的孩子。他们或许真有异能,或许只是血脉稍杂,便被斩妖会以“防患未然”之名,抽魂炼鼎,永锢于此。
所谓斩妖,早已沦为一场盛大的、披着正义外衣的献祭。
“吱呀——”
鼎侧一扇铜门无声滑开。
门内烛火摇曳,映出一道瘦削身影。
他背对众人,正俯身擦拭一柄断剑。剑身布满蛛网状裂痕,剑尖残缺,剑镡处却嵌着一枚暗红晶石,晶石内部,似有血丝缓缓游走。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直起身,未回头,只将断剑插回鞘中,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傅辰姑娘……你果然来了。”
柏香望着那背影,喉头微动,却没应声。
不是因为陌生。
恰恰相反——太熟悉了。
那肩线弧度,那束发用的旧牛筋绳,甚至腰间悬挂的、一枚早已褪色的桃木小铃……都与七年前白鹿峰巅,那个浑身是血、将她从黑甲神兵刀下拽走的少年,分毫不差。
只是如今,他脊背微佝,右袖空荡,随风轻晃。
而左袖之下,皮肤正泛着不祥的灰白,指甲边缘,已悄然覆上薄薄一层黑鳞。
燕紫霄没死。
他活着。
可活得……比死了更痛。
柏香往前踱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一粒碎陶片,发出细微脆响。
“你躲在这儿,就是为了养这身妖毒?”她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燕紫霄终于转过身。
烛光跃入他眼底。
那双眼,左瞳澄澈如昔,右瞳却已彻底沦为一片混沌暗金,瞳仁深处,似有熔岩奔涌,又似有无数冤魂哀嚎。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颊边一道新鲜血口:“嗯……总得活下来,才能查清楚,当年是谁,在镜国故土,偷偷改了‘星陨诏’的批红。”
柏香呼吸一滞。
星陨诏——镜国覆灭当日,由大庆钦天监代笔、加盖玉玺的绝杀文书。诏书所至,王室血脉,鸡犬不留。
可批红……那是皇帝亲笔朱批,代表最终裁决。
谁敢篡改?
谁又能篡改?
她死死盯着燕紫霄右眼那抹暗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的眼睛……”她声音压得极低,“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燕紫霄没否认。他抬起仅存的左手,指尖拂过自己右眼眼睑,动作轻柔得近乎悲悯:“它现在……能看见‘星轨’了。不是钦天监推演的那种,是真正的、流淌在天地间的命脉。我看见了诏书落笔前一刻,有道金光从御书房顶直灌而下,钻进陛下的笔尖……那金光里,裹着半片龙鳞。”
柏香指尖猛地一颤。
龙鳞?
大庆真龙,只有一条。
而那条龙……三年前,已在东海之滨,被一道来自九天之外的诛仙剑气,斩落首级,尸沉海底。
可若龙已死……
那御书房里,执笔批红的,又是谁?
燕紫霄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却亮得惊人,像将熄未熄的余烬,烫得人心口发疼。
“香姐姐,”他轻声道,“我花了七年,才弄明白一件事——原来我们一直追着的妖魔,从来不在山野荒坟,不在妖瘴深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鼎中浮沉的怨脸,扫过穹顶那道撕裂天枢的黑痕,最后,落回柏香脸上。
“它就坐在龙椅上,吃着万民供奉的香火,喝着钦天监捧上的星浆,用我们的血,喂养它的长生。”
石厅死寂。
唯有鼎中黑雾,发出细微呜咽。
柏香静静站着,裙摆垂落,纹丝不动。
可她袖中双手,已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一滴,两滴,坠入尘埃,无声湮灭。
她忽然想起马车上,荀晓橦那句漫不经心的“陛下吐血八升”。
——原来不是夸张。
是实打实的……呕血。
吐的,是龙血。
而此刻,鼎中那些被炼化的孩童怨魂,正随着燕紫霄话语落下,齐齐转向柏香,空洞的眼窝里,竟同时浮起一点猩红微光,如烛火摇曳,齐刷刷,指向她心口位置。
仿佛在说:
您才是……最初的祭品。
柏香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向前一步,靴尖离那青铜鼎不足三寸。
鼎中黑雾骤然狂涌,数十张怨脸齐齐张口,无声咆哮。
柏香却伸手,指尖凌空一点。
一点雪白剑光,自她指尖迸射,不劈不斩,只如绣针般,精准刺入鼎腹一处符文节点。
“嗡——”
整座青铜鼎猛地一震!
鼎身符文寸寸剥落,黑雾如潮水溃散,那些浮沉人脸瞬间僵住,随即化为飞灰,簌簌飘落。
鼎中,只余一泓清水。
水面倒映着穹顶北斗。
唯独天枢星位,那道灰黑裂痕,竟在倒影中……微微蠕动了一下。
像一条蛰伏的虫。
燕紫霄瞳孔骤缩,失声:“你——”
柏香收回手,指尖剑光已敛,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她看着水面倒影,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鼎,是赝品。”
“真正的摄魂鼎,该是纯阳之铜,铸于昆仑墟日晷之下,鼎内需刻《太虚引魂经》全篇。而这口……铜料掺了阴山玄铁,符文偷换了三处关键星枢,连鼎腹铭文,都是用‘伪命格’拓印上去的。”
她抬眸,直视燕紫霄那双异瞳:“有人故意造出这假鼎,诱你们这些残存的镜国星卫来寻,让你们以为找到了复仇的钥匙……实则,不过是把你们,连同这些冤魂,一起,喂给上面那位……正在蜕皮的‘龙’。”
燕紫霄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石壁。
他死死盯着柏香,嘴唇发白:“你……你怎么会懂这些?”
柏香没回答。
她只是缓缓蹲下身,指尖蘸了鼎中清水,在湿冷的地面上,画下一个残缺的印记。
那印记,正是马车窗外掠过的、鄢城郊野山崖上,曾反复出现的八叶草纹样。
但此刻,她补全了最后一片叶。
八叶俱全。
纹样中央,赫然浮现出一枚微缩的、不断旋转的太极图——阴阳鱼眼处,各嵌着一颗星点,一赤一青,缓缓明灭。
燕紫霄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他认得这个印记。
这是镜国王室秘传的“星轮印”,唯有王族嫡系、且已觉醒【后宫】星位者,方能在血脉深处烙下此印。传说此印一旦激活,可引动九州星力,逆转乾坤。
可自从镜国覆灭,这印记便已失传百年……
柏香指尖抹去地面水痕,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曾为她挡下黑甲神兵一刀的少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紫霄,你一直以为,我在鹿台被烧死的那天,镜国的星轨就断了。”
她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可你忘了——星轨,从来不止一条。”
“还有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石厅穹顶,仿佛望见万里之外,那座被血火笼罩的鹿台废墟。
“一直在我骨头缝里,烧着呢。”
话音落,她转身,走向来路。
石阶之上,灯火昏黄。
她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燕紫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面那滩未干的水渍,看着其中倒影——
倒影里,柏香裙裾翻飞,而她心口位置,一点幽暗微光,正透过衣料,缓缓搏动。
如同……一颗尚在跳动的,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