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青云:从退役功臣到权力之巅: 第1980章 视察,调研!
贺时年的车子停在了县界,然后他本人下了车。
他没有拿这件事做文章,更没有拿这件事耍官威。
他现在虽然是副州长,但在州府的位置并没有坐稳。
哪怕背后有吴蕴秋的支持,但打铁还需本身硬。
这是体制内亘古不变的真理。
贺时年一下车,县委书记陶正林就迎了过来,满脸笑意。
“贺州长,欢迎,欢迎你来咱们马坡县视察调研。”
说完,陶正林主动伸出了双手,准备和贺时年握。
贺时年嗯了一声,伸手和他握了握。
“辛苦正林同志了。”
黑金宝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像一截被冻得发硬的竹节,脆中带韧:“贺厅,这三件事都已落地,但有两处细节,我琢磨着还是得向您当面汇报——尤其是盐湖风光带那块地,石达海背后牵扯出一个叫‘宁远置业’的新壳公司,注册时间才三个月,法人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连社保都没交满一年。葛怀颂倒没露面,可他名下三家建筑公司的资金流,过去半年全指向同一个第三方托管账户……我调了流水,发现这笔钱每笔进出都卡在税务稽查窗口期前后,节奏太准,不像巧合。”
贺时年正站在院坝边帮二舅剁猪脚,刀锋沉稳,一下一下砸进砧板,发出闷而实的“咚、咚”声。冬阳斜照,他额角沁出细汗,手背青筋微凸,却没停刀:“宁远置业的股东穿透查了吗?”
“查了。”黑金宝语速加快,“表面是三个自然人持股,但其中两个身份证号在公安系统里查无此人,第三个——叫陈砚秋的——户籍在文华州西陵县,可档案显示,此人十年前因挪用公款被判三年,去年刑满释放。更巧的是,他出狱当天,葛怀颂的司机开车去接的他,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贺时年刀尖一顿,猪脚骨缝里溅出一点血星,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滴凝住的朱砂。他缓缓抬头,望见楚星瑶正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糖水,热气袅袅升腾,她鬓角沾着面粉,围裙带子系得一丝不苟,眼神却静如深潭,只轻轻朝他点了下头——她听见了,也听懂了。
贺时年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姜糖水放灶台边,自己继续剁下去,声音压得更低:“陈砚秋出狱后,有没有和葛怀颂见过面?”
“见过三次。”黑金宝顿了顿,“第一次在西陵县殡仪馆,葛怀颂母亲头七;第二次在宁海县人民医院,陈砚秋陪一个叫林秀云的女人做产检,B超单上写的家属姓名是葛怀颂;第三次……就在昨天下午,盘龙乡政府对面的‘老茶馆’,两人坐了四十七分钟,期间陈砚秋往葛怀颂包里塞了个牛皮纸袋,监控死角,没拍清内容。”
贺时年刀锋忽地一偏,削下薄薄一片猪皮,飘在砧板边缘。“林秀云?”他问。
“对。户籍在宁海县盘龙乡清水村,户口本上写的是葛怀颂堂弟葛怀山的媳妇,可葛怀山三年前就因酒驾致人死亡,在监狱服刑。林秀云实际是葛怀颂的私生女,今年二十三岁,刚生完孩子——孩子父亲是谁,目前还没查实。”黑金宝声音沉下来,“贺厅,我怕这事牵得太深。盐湖风光带规划图我托人看过,二期填土方量比一期多出三倍,可地质勘测报告里压根没提软基处理方案。要是真按他们图纸干,两年内,整片湖区就得塌陷。”
贺时年终于收刀,抹了把汗,将剁好的猪脚倒入竹篮,转身走向厨房。楚星瑶已把姜糖水晾到温热,递给他时指尖微凉,却在他掌心轻轻一按——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暗号,意思是“事缓则圆”。贺时年仰头喝尽,舌尖辣甜交织,喉头滚过一阵灼热。
“黑金宝,你盯紧陈砚秋,别惊动他。”贺时年声音平静,“让西陵路桥二公司把中标标段的施工日志、材料进场单、监理签字页,全部扫描加密,今晚十二点前发我邮箱。另外,盐湖地块的招拍挂全流程文件,包括土地评估报告原始底稿、财政局付款凭证、国土局会议纪要——我要原件扫描件,不是复印件。”
“明白。”黑金宝应得干脆,又迟疑半秒,“贺厅,还有一件事……李志明书记今天上午,亲自去了盐湖现场。他没带乡里的人,只带了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拿罗盘和水准仪测了半小时,走的时候,把一张手绘草图塞进了裤兜。”
贺时年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院墙外蜿蜒的田埂。远处,几株枯荷立在结冰的池塘里,茎秆挺直如刃。他忽然想起昨夜陆燕青拍他肩膀时,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表带——和李志明今早穿的那件藏青色毛呢外套,是同一款定制款,表盘背面刻着微小的“LH”字母,那是陆燕青名字缩写。
“李书记测的是哪一段?”贺时年问。
“东岸观景台基坑。”黑金宝答,“他蹲在坑沿上,用罗盘对准了葛怀颂公司打下的第一根桩基位置。”
贺时年没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他推开厨房木门,蒸腾热气扑面而来。二舅母正掀开大铁锅盖,白雾汹涌而出,裹着糯米香、腊肉油香、豆豉酱香,层层叠叠撞进鼻腔。楚星瑶站在灶台边,用长筷翻动着锅里的八宝饭,米粒晶莹泛光,红枣、莲子、桂圆嵌在糯软之中,像一幅未干的工笔画。
“雨乐说,要给新床铺上红绸子,还得用艾草熏一熏。”楚星瑶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锅铲刮锅底的沙沙声里,“可艾草味太冲,我让她改用陈皮和茉莉花苞,熏过之后,屋里是清甜的。”
贺时年舀了一勺八宝饭尝味,甜而不腻,米粒嚼劲恰到好处。“你什么时候学会配香方的?”他问。
“大学时跟中医系同学学的。”她终于转过身,围裙上沾着几点米浆,眼睛弯成月牙,“她说,不同香气能调气血。艾草主驱寒辟秽,陈皮理气健脾,茉莉花疏肝解郁——咱们这新房,得先养住心气,才能安住人。”
贺时年心头一软,伸手替她拂去鬓角面粉。指尖触到她耳后温热的皮肤,突然想起昨夜她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句“他不安分”。他喉结微动,终究没碰第二下,只收回手,接过她手中长筷:“我来翻,你歇会儿。”
楚星瑶没推辞,默默擦净手,从灶台角落拎出个青布包袱。打开来,是一叠裁得齐整的红纸,剪刀锃亮,还有一小罐朱砂墨。“二舅母说,年夜饭前得贴窗花。我剪了‘双喜’和‘福’字,可少了个‘囍’字的‘吉’部——剪刀太钝,纸总破。”
贺时年接过剪刀,在磨刀石上“嚓、嚓、嚓”推了三下,刃口映出窗外霜色。他拿起红纸,左手拇指按住折痕,右手剪刀游走如飞,纸屑簌簌落下,不过半分钟,一朵玲珑剔透的“囍”字便跃然掌心,四角垂落的穗子纤毫毕现。
楚星瑶静静看着,忽然轻声道:“你剪这个,比当年在军区文工团写宣传稿还利落。”
贺时年手顿了顿,抬眼望她。楚星瑶却已转身去揭另一口锅盖,蒸汽弥漫中,她侧影柔和,脖颈线条如一道温润的弧线。他忽然想起入伍前那个暴雨夜,他攥着参军通知书蹲在村口桥墩下,浑身湿透,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是楚星瑶撑伞找到他,伞沿歪向他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只把一包桂花糕塞进他手里,说:“贺时年,你记住,伞往你那边歪,不是我力气小,是我心里,早把你当自己人了。”
灶膛火苗噼啪爆响,映得满屋暖光浮动。贺时年将剪好的“囍”字递给楚星瑶,指尖无意擦过她指腹,温热微糙——那是常年执笔留下的茧。她接过去,指尖蜷了蜷,像收拢一只受惊的蝶翼。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贺雨轩扒着门框探进脑袋,马尾辫甩得晃荡:“哥!雷书记来了!说找你有急事,车停在村口晒谷场!”
贺时年眉峰微蹙。雷书记是宁海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素来行事雷厉风行,从不在年三十上门扰人清静。他朝楚星瑶点头,快步出门。
晒谷场上,雷书记的黑色越野车旁站着个穿旧棉袄的老农,脸膛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正死死攥着一卷泛黄的图纸。见贺时年走近,老人“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声响:“贺主任!求您救救我们清水村!葛怀颂他们要在盐湖底下埋三十吨工业废渣,说好填湖造地,可图纸上标着‘防渗膜’的位置,全是空的!我儿子在葛怀颂工地干过泥工,他偷偷拓印了这张图……您看看,这哪是造地,这是埋雷啊!”
贺时年一把扶起老人,手掌触到他棉袄肘部磨得发亮的补丁,粗糙如砂纸。他展开图纸,目光如刀锋扫过每一处标注——东岸观景台基坑下方,确有一片空白区域,而周边密密麻麻标注着“HDPE防渗膜1.5mm”,唯独此处,只画了个潦草的“□”符号,里面空无一字。
老人浑浊的眼泪砸在图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儿子说,葛怀颂昨儿夜里,让人把工地所有防渗膜样品全烧了,连灰都撒进湖里……贺主任,我们村三百口人,喝的就是盐湖水!”
贺时年指尖用力,指节泛白。他抬眼望向远处盐湖方向,冬日湖面薄冰如镜,倒映着灰白天空,静得瘆人。就在此时,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陆燕青来电。
贺时年没接,只将图纸仔细叠好,塞进老人颤抖的手中:“大爷,您先回家,把这图锁进最里屋的樟木箱,谁来都不许给。明天初一,我亲自去清水村。”
老人哽咽着点头,转身踉跄离去。贺时年这才接起电话,声音沉静如古井:“陆书记,新年好。您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电话那头,陆燕青笑声爽朗:“时年老弟,我就知道你准在忙!刚收到消息,省环保厅督查组明天上午九点,突击检查宁海县生态项目——点名要查盐湖风光带。我琢磨着,这事得你牵头协调,毕竟你是咱宁海出去的干部,说话分量不一样嘛!”
贺时年望着老人消失在田埂尽头的佝偻背影,湖面薄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寒光。他慢慢呼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冷冽空气中散开,又迅速消弭于无形。
“陆书记说得对。”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既然是省里督查,那盐湖风光带所有资料,包括地质勘探、环评报告、施工图纸,我今晚就让黑金宝整理打包,明早八点前,送到您办公室。”
“好!痛快!”陆燕青大笑,“时年,你办事,我放心!”
电话挂断。贺时年转身,迎面撞上楚星瑶的目光。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那幅刚剪好的“囍”字,红纸鲜亮,朱砂未干。冬阳穿过她身后光秃的梧桐枝桠,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贺时年走过去,接过“囍”字,指尖抚过那细密繁复的纹路。他忽然想起入伍前夜,外公摸着他胸前的参军证,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钢印凹痕,说:“娃啊,当兵要守规矩,做官更要守心。心歪了,再高的官帽也压不住邪气。”
此刻,他摊开手掌,让那幅红纸静静躺在掌心,像捧着一团尚未燃尽的火种。
“星瑶。”他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咱们的婚房,得换个地方睡了。”
楚星瑶没问为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那盏刚糊好的红灯笼递给他。灯罩上,她用金粉描了一行小字——“心正则明,行笃则远”。
贺时年接过灯笼,烛火在纸罩里轻轻摇曳,映亮他眼底一片沉静幽深。远处,鞭炮声又起,炸裂声滚滚而来,震得檐角冰棱簌簌掉落。他握紧灯笼杆,指腹擦过楚星瑶方才执笔描字的地方,那里金粉微凉,却似有余温未散。
晒谷场空旷如初,唯有冻土上两道深深浅浅的膝印,像大地无声的叩问,横亘在年三十的凛冽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