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堂！”

    当那一行二三十人的队伍，降临在神仙坟外围空地上，四方人群骚动。

    “居然真的是歃血堂的人马。”

    青玄道人、雷千钧和凌晚霜等人，也是露出吃惊之色。

    作为西林郡‘三匪’之一，歃血堂的名头，自然是极为响亮的。

    数年前，郡城方面派出大军和众多高手，围剿歃血堂。

    最终歃血堂的核心人物，还是成功逃脱，可见这伙匪类的实力和底蕴。

    但经此一战，歃血堂元气大伤，蛰伏了许久。

    传闻这些年，歃血堂活动在西林郡南部边......

    黑衣男子浑身剧震，脊背如被万载玄冰刺穿，寒气直透骨髓。他猛地扭头，却见顾尘风不知何时已立于他三丈之外，衣袂未扬，气息如渊，仿佛自始至终便未曾移动分毫——可那分明是刚劈出无极怒涛斩、震塌山岳的狂暴一击之后！

    更令他心胆俱裂的是，身后密林中浮现的数十道黑影，并非寻常伏兵。

    为首者一袭墨色长袍，腰悬青铜古剑，面容冷峻如铁铸，眉心一道竖痕似曾被天雷劈过，隐隐泛着暗金纹路；其左袖空荡垂落，袖口微鼓，竟似以灵力凝成臂骨；而右掌五指间，缠绕着数缕游走不定的幽蓝电弧，噼啪轻响，竟与雷千钧的雷道真意同源却更为凝练——此人赫然是赤金城供奉堂首席长老、“断岳手”厉沉舟！当年单凭一手《九劫崩山掌》，硬撼三名圣士联手而不败，早已半步踏进圣师门槛。

    其左侧，一名灰袍老妪拄杖而立，杖首雕作蟾蜍吞月之形，周身萦绕淡淡尸腐甜香，却不令人作呕，反似陈年药膏浸透岁月，厚重沉郁。她双目浑浊，瞳孔深处却有两点青磷幽火缓缓旋转，所过之处，草木无声枯萎，泥土泛起灰白霜斑——此乃凛风城隐世丹宗“青冥谷”当代宗主，“腐骨婆婆”莫怀素。传闻她炼制的“九转阴髓丹”，能助圣士中期修士凝练阴窍，百年难求一粒。

    右侧，则是一身银鳞软甲、肩披猩红披风的魁梧汉子，面覆半张狰狞虎首面具，只露一双赤红瞳仁，呼吸之间，竟有实质般的血雾在颈侧升腾缭绕。他左手拎着一柄锯齿重戟，戟刃上还挂着半截未燃尽的符纸灰烬，显然刚施展过某种禁术级血祭遁法——此人竟是幽渊城守军副帅、“血戟”罗屠！三年前独闯南疆十万大山，斩杀七头化形妖王，取其精魄炼入戟中，自此威震西南。

    而其余三十多名伏兵，亦无一弱者：有手持八棱铜锏、额绘朱砂雷纹的道门执法使；有指尖悬浮三枚白骨铃铛、踏着尸傀步法无声逼近的幽冥殿客卿；更有身着黑铁城特制玄纹战甲、胸前烙印“傀”字徽记的城卫营精锐——他们腰间悬挂的并非普通制式灵兵，而是嵌有微型傀儡核心的“镇岳弩”，箭匣内二十支破甲锥，每一支都刻有三道阴脉引雷符！

    黑衣男子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你们……早知道我会来？”

    顾尘风缓步上前，脚下碎石无声化为齑粉。他并未回答，只是抬手一招。

    “嗡——”

    远处崩塌山体之中，那柄墨色巨斧自行震颤飞回，斧刃上竟浮现出十八道细若游丝的金色脉络，如活物般微微搏动。正是他体内十八玄窍所化能量通路，此刻已与战斧彻底共鸣，形成人斧合一之象。

    “绝渊阁……”顾尘风嗓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向来只接‘必杀单’。你们派来杀我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黑衣男子瞳孔骤缩。

    不错——绝渊阁规矩森严，凡列入刺杀名录者，必设“双影局”：一人明杀，牵扯目标心神；一人暗伏，待其力竭或疏忽之际，以秘术“蚀魂钉”破其神魂根基，一击毙命。此前那名死在黑铁城外的蠢货，不过是诱饵。

    而眼前这黑衣人，才是真正的“影主”。

    可他万万没想到，顾尘风不仅识破布局，更将计就计，借青玄道人邀约之机，布下今日杀局！连他选择埋伏的这座“栖凤岭”，都是顾尘风三年前亲自勘定、暗中布下七十二枚“息壤傀儡子阵”的绝地——那些看似自然崩落的山岩，实为傀儡阵眼伪装；每一块碎石之下，都蛰伏着一枚黄豆大小的玄铁傀儡，静待指令，便可瞬发“锁灵钉”、“缚神索”、“噬魂雾”三重禁锢！

    “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黑衣男子咬牙，喉间血沫涌出。

    顾尘风终于开口，语调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刚才施展‘千影流光诀’时，左腕翻转角度偏了三分——那是绝渊阁第七代影杀堂‘残月组’独有的发力习惯。而你剑柄内侧，刻着一道断刃纹，与我三年前在赤金城黑市拍下的那卷《绝渊刺客谱》残页上的图样，一模一样。”

    黑衣男子浑身一僵，如遭雷殛。

    那卷《绝渊刺客谱》……是绝渊阁内部叛徒流出的禁书，仅存三页，散落于天恒界最隐秘的黑市，连阁主都以为早已焚毁！顾尘风竟真的拿到过？！

    “你……不是刚来天恒界不久？”他嘶声质问，声音里首次带上了真实的恐惧。

    顾尘风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我说‘来天恒界不久’，是指这一世。”

    话音未落，厉沉舟已踏前一步，断臂处灵力暴涨，青铜古剑嗡然出鞘三寸，剑气如龙吟九霄：“顾城主，此人既已认罪，按西南四城盟约，当由我等共审其幕后之人。绝渊阁近半年已在西林郡接连刺杀七名城主供奉，意图搅乱边境局势——若不斩草除根，恐槐安城之行，亦将生变。”

    莫怀素枯杖点地，青磷火骤然暴涨，映得她整张脸如同鬼魅：“老身已在其神魂种下‘腐骨引’，只要他妄动元神，三息之内，脑髓自沸。”

    罗屠则咧嘴一笑，虎面之下獠牙森然：“俺的血戟，专破影杀秘术。他若敢用‘化影遁’，老子当场剜了他的影子喂狗！”

    黑衣男子脸色惨白如纸，终于明白自己落入何等绝境——这不是围杀，是审判。

    他猛然抬头，望向顾尘风：“你……究竟是谁？！”

    顾尘风俯视着他，夜风吹动额前一缕黑发，露出下方半寸淡金色纹路——那并非伤疤，而是一道尚未完全隐去的“仙箓残印”，似龙似篆，隐隐流转太初之息。

    “我是谁？”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是那个本该在四年前，就死在赤金城地窟里的顾尘风。”

    黑衣男子如遭雷霆贯顶，瞳孔骤然放大：“赤金城……地窟？！不可能！那里早在百年前就被‘焚天雷火阵’彻底焚毁，连渣都不剩！”

    “是啊。”顾尘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幽蓝色火焰悄然燃起，火苗跳跃间，竟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如星辰般明灭轮转，“可有人忘了——焚天雷火，属阳；而地窟最底层，镇压着一具‘太阴尸解仙’的残骸。”

    火焰中，符文骤然凝聚成一行小字：

    【阴髓晶·采自太阴仙骸指骨缝】

    【太阴草·生于尸解仙心窍淤血之上】

    【通灵宝玉·乃其佩剑崩裂后，沁入地脉万载所化】

    黑衣男子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你……你去过地窟底层？！”

    “不止。”顾尘风掌心火焰倏然熄灭，再抬手时，指尖已多出一枚鸽卵大小的墨玉——玉中封存着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液体表面不断浮现出微缩山川、星河、甚至模糊人影，仿佛一方微缩天地正在其中孕育。

    “这是……‘阴髓晶’原液？！”莫怀素失声低呼，眼中青磷火剧烈摇曳，“此物需以圣士级阴脉修士心头血温养十年，方能凝出一滴……你……”

    顾尘风指尖轻弹，墨玉飞向莫怀素：“请前辈验看。”

    老妪双手捧住墨玉，枯瘦手指刚触玉身，便猛地一颤，浑浊双目中青磷火轰然暴涨三尺！她死死盯着玉中那滴黑液，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磨砂：“……纯阴无瑕……内蕴一线‘仙蜕’气机……这……这已不是阴髓晶……这是‘阴髓仙胎液’！”

    满场死寂。

    厉沉舟、罗屠、莫怀素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目光如刀锋般刮向顾尘风——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青年根本不是靠运气撞上神仙坟机缘，而是早已掌握比神仙坟更古老、更凶险、更禁忌的造化源头！

    顾尘风却似未觉众人震撼，只看向地上濒死的黑衣人：“你回去告诉绝渊阁主，就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如万载玄冰坠地：

    “四年前，我从赤金城地窟爬出来时，顺手带走了太阴仙骸左手三根指骨、心口一片残鳞，还有……他留在地窟石壁上的最后一道仙识烙印。”

    “如今，我用那道仙识，悟出了三式斧法。”

    “第一式，劈开赤金城护城大阵。”

    “第二式，斩断绝渊阁‘影杀堂’前任堂主项上人头。”

    “第三式……”

    他俯身，一字一顿，气息拂过黑衣男子耳畔：

    “正等着，送他老人家，归位。”

    黑衣男子如遭万钧重击，眼球暴凸，鼻腔、耳道、嘴角同时渗出黑血——那是神魂被强行撕裂的征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从喉间挤出一串破碎气音：“……仙……识……烙印……你……你竟敢……炼化……”

    话未说完，他天灵盖“噗”地一声轻响，一道灰白雾气仓皇遁出，欲化作遁光逃逸。

    莫怀素枯杖一挑，青磷火如长蛇吐信，瞬间将其卷住。

    “想走？”老妪冷笑，“老身的腐骨引，还没开始呢。”

    雾气在火中凄厉尖啸，挣扎片刻，终究被熔为一缕青烟，吸入杖首蟾蜍口中。

    顾尘风直起身，望向远处黑铁城方向，夜色中，那座城池灯火如星河倾泻，城墙之上，新镌刻的巨型傀儡阵图正随月华缓缓流转，散发出沉厚如山的守护之意。

    他忽然问道：“厉长老，罗将军，莫前辈——你们信不信，神仙坟里，根本没有什么‘宝藏’。”

    三人皆是一怔。

    顾尘风目光幽深，指向槐安城方向：“那里埋着的，是太阴仙骸的右半边身子。”

    “而我们此去，不是寻宝。”

    “是收尸。”

    “更是……开棺。”

    山风呜咽，吹散最后一缕血腥。

    远处，一道银色遁光正撕裂夜幕，急速掠来——是青玄道人，他竟未回幽渊城，而是循着灵气波动，连夜赶来！

    顾尘风却毫不意外，只朝三人微微颔首：“三位前辈，接下来的戏，该演给青玄道人看了。”

    他抬手，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简，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流转金纹：

    【天机推演·绝渊阁主将于槐安城现身，契机：神仙坟阴气退散之时，其欲借太阴仙骸残躯，重炼‘阴冥玄骨’，冲击圣师巅峰。】

    玉简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锋凌厉如斧劈：

    【附：青玄道人三年前，曾向绝渊阁购买‘净尘丹’十七炉。而净尘丹……是唯一能掩盖太阴尸毒的丹药。】

    夜更深了。

    黑云裂开一线，漏下一束惨白月光，恰好照在顾尘风脚边——那里，黑衣人溃散的影子正缓缓蠕动，竟在月光下重新聚拢，凝成一只仅有拇指大小的墨色蝴蝶，振翅欲飞。

    顾尘风低头，静静看着。

    蝴蝶扇动翅膀，发出细微如针尖划过琉璃的声响。

    他忽然伸出食指，轻轻一点。

    “啵。”

    一声轻响。

    蝴蝶化作点点荧光，飘散于风中。

    而就在那萤火消散的刹那，万里之外，槐安城郊，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地底深处，某具盘坐千年的白骨，空洞的眼窝中，两簇幽蓝色火苗，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