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剑仙: 第69章 长眠
久违的一课,稍稍弥补了一下裴夏在弟子修行中的缺席。
这事儿他倒不至于愧疚,主要是裴门五子里,陆梨和赵成规都是不用他教的。
梨子就是名义上的师徒,本质带娃,她的素师学问都是师娘教的。
...
裴夏缩在被窝里,像只刚偷完鸡的狐狸,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点清雅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却不敢再吸第二口——不是怕舞首真掀被子把他踹出去,而是怕自己这具千锤百炼的剑躯,此刻竟隐隐发烫,心跳声大得连隔壁老韩翻个身都能听见。
屋内灵光微晃,曦已盘膝坐于窗边蒲团之上,素白衣裙垂落如雪,指尖悬着一缕淡青灵息,正缓缓游走于经脉之间。她闭目调息,眉心微蹙,唇色略显苍白,显然凌云峰一役伤势未愈,强行压下反噬,不过是强撑体面罢了。可即便如此,那侧脸线条依旧柔中带韧,长睫低垂时投下蝶翼般的影,桃花眼虽阖着,却仍似含着半塘春水,潋滟无声。
裴夏悄悄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她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北师城外十里坡——那时徐赏心才十三岁,初入微山门下,抱着一把木剑追着他跑过三道田埂,鞋底沾泥,辫子散了一半,仰头问他:“裴师兄,你以后娶妻,会不会也教她练剑?”
他当时随口答:“不教,剑太冷,容易伤人。”
小姑娘愣住,眨眨眼,忽然就红了眼眶,转身就跑,跑出老远才回头喊:“那你教我!我替你暖剑!”
裴夏当时没当真。
可后来才知道,那把木剑,是她自己削的;那三道田埂,她日日清晨去跑,脚踝磨破结痂又裂开;而“替你暖剑”四个字,竟真成了她五年来所有晨课、夜修、寒暑不辍的由头。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枕上余温里,喉结动了动。
窗外月光斜斜切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银白刀锋。
就在这时,隔壁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又缓缓合上。
紧接着,是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解下外袍,又像是床板受力发出的微鸣。接着,是极低的一声叹息,带着沙哑倦意,却又奇异地透出几分……满足?
裴夏猛地睁眼,盯着天花板,耳根发热。
老韩果然来了。
而且——比他想得更熟门熟路。
他几乎能脑补出画面:韩砚推门进去,见床上空无一人,先是一怔,随即目光扫过阳台栏杆上未干的露水印,再瞥见对面房间窗缝里透出的灵光,登时了然,嘴角一扯,顺手把枕头往里塞了塞,倒头便睡,连被子都不盖严实,脚丫子还翘在外头。
这狗东西。
裴夏咬牙,抬手捂住额头。
可还没等他缓过气,屋内灵光忽地一颤,曦倏然睁眼,眸中青芒一闪即逝,指尖灵息骤然凝滞。她侧耳听了一瞬,眉头锁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裴夏一愣,下意识答:“没啊。”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咚”一声闷响,似是枕头砸在墙上。
然后是韩砚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谁踩我脚趾头了?”
曦:“……”
裴夏:“……”
两人沉默两息,曦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灵光重新流转,声音却比方才更低,近乎气音:“你别动。我过去看看。”
她起身,赤足踏地,无声无息,外衣袖口垂落,遮住半截纤细手腕。行至门边,手指按在门栓上,却忽地停住,侧首望来,眸光清亮,又似含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裴山主,若你今晚再敢从我窗台翻出去——我就把你当年在微山后山偷摘‘醉梦藤’酿成私酒、灌醉三位长老的事,写成话本,刊印百册,分赠各州宗门。”
裴夏浑身一僵,瞳孔地震。
醉梦藤……那是微山禁地第七重崖壁上才生的异种,三年一开花,花蜜入酒,饮之如坠幻境,三日不醒。当年他为哄重伤初愈的大师兄喝药,硬是攀崖采藤,结果酿好当晚,被聂呈撞见,非说要尝一口“小辈孝心”,结果连灌三盏,醉得满山追鸡,最后抱着镇山石碑喊娘。事后三位长老被惊动,查来查去,线索直指崖壁上几道新鲜爪痕与半片沾蜜的衣角……
这事,除了他自己、大师兄、聂呈,再没人知道!
“你……”裴夏喉咙发紧,“你怎么会——”
曦已拉开房门,侧身而出,只留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里:“赏心的绣囊里,还收着你当年落下的半片衣角呢。”
门轻轻合上。
裴夏呆在原地,像被点了穴。
被子滑到胸口,他忘了拉。
窗外月光忽然被云翳吞去半轮,屋内暗了一瞬。
就在此时,他颈后寒毛乍起——不是剑识预警,而是纯粹武者本能。
有人近身。
极近。
气息幽微,带着一点冷香,像是雪后松枝折断时渗出的汁液味道。
裴夏甚至没来得及转头,一只冰凉的手已按在他后颈命门穴上,力道不重,却稳得可怕。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师兄,你躲我,是因为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是徐赏心。
她不知何时已立于床畔,未点灯,却看得清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眼底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裴夏喉结上下滚动,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穿着素白中衣,发髻微散,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脚踝纤细,脚趾微微蜷着,像一只终于寻到巢穴的雀。左手攥着半旧的青布枕头,右手却还按在他颈后,指尖微凉,掌心却灼热。
“你……怎么进来的?”他声音干涩。
“阳台。”她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一句,“韩叔教的——他说,高手翻墙,讲究‘三不’:不踩瓦、不碰檐、不惊猫。”
裴夏:“……”
这狗东西果然早有预谋。
徐赏心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寸描摹,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每一刻都补回来。她忽然松开手,弯腰,将枕头轻轻放在他枕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然后,她退后半步,垂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衣物:一件灰蓝短打,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一条靛青腰带,上面用银线细细绣着一柄小剑;还有一枚铜铃,铃舌已磨得发亮。
“我攒了五年。”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每年过年,我都去镇上绣坊帮工,攒钱买料子;每月初一,去药铺打杂,换针线;每季采一次山参,卖给商队……就为了把它们凑齐。”
裴夏认出来了。
这是他当年离开微山时穿的那一身。
袖口的毛边,是他自己剪坏的;腰带上的小剑,是他随手用炭条画的;铜铃,则是他第一次下山历练,路过铜匠铺,随手买来挂在剑鞘上的——后来丢了,他从未提过。
“你……”
“我知道你在躲什么。”徐赏心打断他,抬眼直视他双眸,眼尾微红,却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让人心碎,“你怕我困在你身上,怕我毁在你手里,怕你护不住我,怕你连累我……可裴师兄,你有没有想过,若我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又凭什么站在你身边,握你的剑柄,替你挡那一剑?”
她说着,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左臂外侧——那里,隔着衣衫,隐约可见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
那是十五岁那年,他替她挡下黑鳞蟒毒牙时留下的。
“你替我挡过命。”她声音轻颤,“这次,换我来。”
裴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风过林梢,簌簌作响。
屋内,烛火未燃,却似有万点星火在两人之间悄然炸开。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接着是韩砚惊慌失措的低吼:“哎哟!谁泼我一脸凉水——?!”
紧接着,是曦清冷如霜的声音:“韩砚,你若再把洗脚水泼到我窗台上,我就把你当年在苍鹭山偷看女弟子沐浴、被罚抄《清心咒》三百遍的墨宝,裱起来挂你房门口。”
韩砚:“……姑奶奶,我错了!”
静了两息。
然后,是韩砚趿拉着鞋,灰溜溜开门出去的脚步声,还有他一路嘀咕:“这届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狠……老子当年咋没遇上这么讲道理的长辈呢……”
裴夏绷着的肩线,终于缓缓松了一寸。
他看着徐赏心,看着她眼底不肯熄灭的火,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筑起的高墙,原来并非坚不可摧,而是一触即溃的薄冰。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推拒,而是轻轻覆在她按过自己颈后的那只手上。
指尖微凉,掌心滚烫。
“赏心。”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明日一早,我要去趟乐扬城东市。”
她一怔:“做什么?”
“买块红布。”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一下,“再请位老绣娘,教我绣朵云纹。”
徐赏心眼圈一下子红了,却拼命憋着,肩膀微微抖动,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云纹?你连针都不会拿。”
“那就学。”他答得干脆,目光坦荡,“你教我。”
她终于绷不住,眼泪啪嗒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裴夏没擦,任由那滴泪渗进自己掌纹里,像一粒火种,落进干涸多年的河床。
窗外,云翳散尽,月光重新倾泻而下,温柔地漫过窗棂,漫过她微颤的睫毛,漫过他紧扣她手指的掌心。
远处,镇子尽头,更鼓敲过三响。
子时三刻。
而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
翌日卯时,天光微明。
乐扬东市尚未开市,青石板路上浮着薄雾,几家早点铺子已升起袅袅炊烟。裴夏负手立于街口,灰衣布鞋,腰悬素秦,背影挺拔如松。他面前摊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布上搁着一根竹针、一团红丝线,还有一小碟胭脂——是昨夜趁曦不备,从她妆匣里顺来的。
旁边蹲着个穿靛青短打的小厮,正一边啃油条一边瞅他,满脸写着“这人怕不是傻了”。
“公子,您这针,都歪三回了。”小厮咽下最后一口,抹抹嘴,“绣云纹,得先打底稿,再挑针法,您这直接上手……啧啧。”
裴夏没理他,只盯着针尖,额角沁出细汗。
昨夜他试了七次,全废了。不是针扎偏,就是线打结,最惨一次,把红丝线缠在自己手指上,勒出三道血印,活像戴了副血镯子。
可他没停。
徐赏心今早辰时要随洛羡仪驾启程返京,临行前只留一句话:“绣不好,我不上马车。”
于是他天不亮就蹲这儿,跟一块布较劲。
小厮摇摇头,正要走,忽见街尾驶来一辆乌篷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丽面容——正是曦。
她今日换了素银窄袖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素净得不染尘埃。目光扫过裴夏手里的粗布,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没下车,只朝他轻轻颔首,便放下帘子。
马车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裴夏低头,盯着布上那团乱麻似的红线,忽然深吸一口气,指尖发力,狠狠一拽——
“嘶啦”一声,粗布撕开一道口子。
他怔住。
小厮:“……您这是绣云纹,还是拆家?”
裴夏没吭声,只默默把撕开的布对折,又对折,再对折,直到只剩巴掌大一块。然后他拿起竹针,不再犹豫,运起三分剑气凝于指尖,稳稳刺入布中。
第一针,落。
第二针,起。
第三针,回锋。
他没绣云,只绣了一个极小的“心”字,藏在布角褶皱深处,针脚细密,力道均匀,竟隐隐透出几分剑意的凌厉与克制。
小厮凑近一看,咦了一声:“哟,这字儿……有点意思。”
裴夏收针,将布叠好,揣进怀里。
他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晨风拂过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雅冷香。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疏离淡漠的笑,也不是应付权贵时的客套笑意,而是真正的、久违的、带着温度的笑。
像冻土之下,第一株草芽顶开积雪。
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捂不热的。
但有些东西,只要肯伸手,就一定能握住。
比如手心里这方粗布。
比如昨夜她落在他手背上的那滴泪。
比如,未来很长很长的,很多很多个,可以慢慢绣完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