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剑仙: 第70章 衣冠冢
事儿是晚上去和晁澜提的。
第二天一早晁夫人就安排好了人手,由裴夏亲自带着,去了墓林挖坟。
虽然穆洪忠仍旧坚持,没有轻易撤销镇海关的警备。
但裴夏知道,鬼族不会来了。
战火消...
崔宁攥着那封薄薄的信,指节发白,仿佛捏着一柄烧红的匕首。纸面尚有余温,墨迹未干,可那八个字——“顾叔”二字却像烙铁,烫得他掌心生疼。他抬眼望向聂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不是不敢问,而是怕一开口,喉头便哽住,连谢字都挤不出来。
客栈一楼静得能听见酒葫芦底磕在木桌上的轻响。裴夏不知何时已坐回原位,拎起葫芦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一滚,目光扫过崔宁微颤的手背,又落回聂笙脸上,眉梢微挑:“写得倒快。”
聂笙垂眸,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痕,闻言只轻轻应了声:“嗯。”她起身,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骨纤细,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她朝鱼剑容略颔首,又对崔宁道:“你若无事,便去打水吧。葫芦空了。”
崔宁如梦初醒,忙不迭捧着葫芦往灶房去。他脚步略急,衣摆擦过门槛时差点绊了一跤,惹得角落里一个吃面的老汉偷偷笑了一声,赶紧低头扒拉面条,生怕被听见。
鱼剑容却没动,只歪着头打量聂笙:“少宗主……哦不,聂笙,你这‘系统’二字,是跟裴山主学的?”
聂笙正欲答,楼梯口忽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春蚕啃食桑叶。三人同时侧目——是韩幼稚。
她今日换了身素青窄袖短襦,腰间束一条银丝绦,长发挽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再无昨日的狼狈与窘迫。可那双眼睛,扫过鱼剑容、聂笙,最后落在聂笙腕上那点未擦净的墨渍时,还是微微一顿。
“鱼公子问得巧。”她开口,声音清润,却比晨露更凉三分,“昨夜我听裴山主提过一嘴,说这‘系统’,原是旧朝兵部暗设的七十二司之一,专司边军调度、武库调拨、将校考评,后来新皇登基,嫌其权柄太重,便拆了司名,散入吏、兵二部。如今只剩个虚影,底下人还悄悄唤它‘系统’,图个顺口。”
鱼剑容“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原来如此。那聂笙方才写的,岂非是往兵部旧档里塞人?”
“不。”韩幼稚摇头,目光终于转向楼梯方向,“是往顾监军的羽翎军监军府塞人。”
话音刚落,裴夏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老韩记性不错。”
韩幼稚没回头,只将袖中一方素帕取出,慢条斯理叠了三折,然后抬手,替聂笙擦去腕上那点墨。动作极轻,帕角拂过皮肤,像一片羽毛掠过。聂笙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未躲。
“你昨日在凌云峰,断赵黄莲左臂时用的是‘寸截劲’。”韩幼稚忽然道,声音压得更低,“可你左手小指第二节指骨,去年冬月在溪云城地窟被阴煞蚀穿,至今未愈——寸截劲需以指骨为引,震脉三寸,你如何使出?”
聂笙瞳孔微缩。
鱼剑容也怔住了。他见过聂笙出手,快、准、狠,如寒江裂冰,却从未细究过她运劲之法。更不知那截指骨之伤,竟深至此。
聂笙垂眸,看着自己左手——小指第二关节处,皮肉平整,毫无异样,可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里埋着一道灰线,是阴煞蚀骨后凝成的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如蚁噬髓。
“我……”她刚启唇,楼梯上已响起沉稳步声。
裴夏下来了。他今日未穿玄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发冠松垮,几缕黑发垂在额前,手里拎着个空酒葫芦,葫芦口还滴着两滴残酒,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他径直走到聂笙身边,伸手,却不碰她,只将那滴酒抹在自己拇指腹上,然后在聂笙左手小指关节处,轻轻一按。
“嗡——”
一声极低的颤鸣,似金石相击,又似古钟轻叩。
聂笙猛地吸气,左手骤然绷紧,指节泛白。可那一直蛰伏于骨中的灰线,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顺着她指尖游走,倏忽钻入裴夏拇指,再无声息。
韩幼稚手中的素帕,无声落地。
鱼剑容霍然起身,手已按在剑柄上,剑未出鞘,鞘尖却已微微震颤:“你——”
“嘘。”裴夏抬起另一只手,食指抵在唇边,眼神却望着聂笙,“疼么?”
聂笙没答。她盯着自己左手,那截曾让她彻夜难眠的指骨,此刻竟透出温润玉色,仿佛内里淤积五年的阴煞,被那一滴酒、那一按,尽数化尽。
“你……”她声音干涩,“怎么做到的?”
裴夏收回手,将拇指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又仰头嘬了口葫芦里新续的酒:“酒是假的,葫芦是假的,连我这个人,都是假的——可这‘瘤’,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幼稚苍白的脸,鱼剑容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回聂笙眼中:“所以,聂笙,你信不信我?”
空气凝滞。
连窗外鸟鸣都停了一瞬。
聂笙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将左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对着晨光。那截指骨莹然生辉,再无半分阴翳。
“信。”她说。
只一个字,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裴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韩幼稚指尖一颤,让鱼剑容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力道。
就在此时,客栈外忽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是江城山的人?快让开!”
“哎哟我的天爷,这……这马怎么长着四张脸啊?!”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客栈门口挤满了人,中间硬生生被劈开一条窄道。一匹通体漆黑的异兽昂首立于道中,身如骏马,鬃毛却似火焰翻卷,最骇人的是它额生四目,两对竖瞳一金一赤,流转着妖异光芒。而马背上端坐一人,玄甲覆身,肩披猩红大氅,腰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冷青寒光,刀脊上刻着九道细密血纹——正是羽翎军监军府亲卫统领的制式佩刀。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落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竟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摘下玄铁面甲,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一双眼却异常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目光扫过客栈众人,最终定在裴夏身上,抱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监军府亲卫统领陆沉,奉顾监军令,迎裴山主归山!另……”他顿了顿,视线掠过聂笙,又落回裴夏脸上,“顾监军口谕:聂少宗主若愿随行,监军府‘虎贲校尉’虚位以待;若不愿,亦备好车驾,护送回江城山宗门。”
满堂寂然。
虎贲校尉!那是羽翎军中仅次于监军、副监军的实权要职,统辖三千精锐,掌北境边防机密,非皇族亲信或军功卓著者不得授!更遑论聂笙不过十四岁,尚未及冠!
鱼剑容倒抽一口冷气:“顾监军这是……直接把虎符塞她手里了?”
韩幼稚却死死盯着陆沉腰间那柄刀——刀脊血纹,九道。她脸色骤变,声音发紧:“陆统领……你刀上这九道纹,可是取自‘九狱魔渊’镇守者心头血所炼?”
陆沉抬眸,目光如电:“韩供奉好眼力。此刀名‘断渊’,确以九狱镇守者心火淬炼三年而成。”
韩幼稚身形微晃,扶住门框才稳住。她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只深深看了聂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惊,有惧,更有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
裴夏却恍若未闻,只将手中酒葫芦递向陆沉:“渴了?”
陆沉一愣,随即双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流下,在玄甲上洇开深色水痕。他抹了把嘴,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山主这酒,比监军府窖藏十年的‘雪魄’还烈。”
“酒是假的。”裴夏道。
陆沉一怔,随即大笑:“假的才够劲!真酒哪配得上山主?”
裴夏点点头,转身看向聂笙:“你选。”
聂笙没看陆沉,也没看那匹四目异兽,只盯着裴夏的眼睛:“你呢?你选什么?”
裴夏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客栈二楼——徐赏心与舞首所在的房间。窗扇半开,隐约可见一抹桃色衣角。
“我选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舞首昨夜替我挡了一记‘九幽蚀魂钉’,钉尾还卡在她第七节脊椎里。若不及时拔出,三日之内,神魂溃散,生机断绝。”
全场死寂。
鱼剑容瞳孔骤缩:“九幽蚀魂钉?!那不是……江狩客的本命法宝?!”
韩幼稚猛地抬头:“你昨夜……没杀他?”
裴夏摇头:“钉是他射的,人……我没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因为我想知道,是谁,教他用‘九幽蚀魂钉’——而这钉子,本该在二十年前,随‘九狱魔渊’一起,被封进江城山地脉深处。”
话音落下,客栈外忽起狂风。
风卷起尘沙,扑向窗棂,撞得窗扇“哐当”作响。四目异兽仰天长嘶,四瞳齐放血光,映得整条街巷如坠血海。
而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内,桃色衣角倏然消失。
徐赏心站在床前,手中握着一枚寸许长的漆黑铁钉。钉身布满细密咒文,钉尖犹带一丝暗红血迹。她指尖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床榻上,舞首闭目静卧,面色灰败,额角沁出豆大汗珠,呼吸微弱如游丝。她颈后第七椎骨处,皮肤下凸起一道狰狞黑线,正缓缓蠕动,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
徐赏心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铁钉之上。
血雾蒸腾,钉身咒文骤然亮起幽绿鬼火。
她双手持钉,对准舞首后颈,狠狠一刺!
“噗——”
黑血喷溅,溅在她素白衣裙上,如绽开朵朵墨梅。
舞首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双眼暴睁,瞳孔却已涣散,唯余两点惨绿幽光,在眼白中缓缓旋转……
同一时刻,客栈楼下。
裴夏忽然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隔着衣料,赫然浮现出一枚与徐赏心手中一模一样的漆黑铁钉虚影,钉尖,正缓缓指向聂笙。
聂笙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看见裴夏嘴角,弯起一道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不是笑。
是饵,已然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