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瘤剑仙: 第73章 BB机

    洛羡说的好像很感动的样子。

    但裴夏对此并不感冒。

    本来你洛羡嘴里的话就不能全信。

    不过东西买都买了,裴夏脸上撇嘴,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再往前,仍旧是世间罕见的稀罕物,但没有...

    夕阳沉得愈发低了,湖面金红渐次晕染成深紫,风从水上来,带着微腥的凉意,拂过裴夏光洁的额头。他站在赵氏老宅天井中央,青砖被晚照烘得尚有余温,脚下却已浮起一层薄薄的夜露。那姓陈的振罡境修士喉结上下一滚,没再动手,只将双拳缓缓松开,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方才那一瞬剑识压境,不是威吓,是碾压;不是试探,是校准。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北师城外一场雪战,传闻有位江城山主以神识断三十六柄飞剑于半空,剑未出鞘,剑意先裂云。眼前这光头青年眉宇间无煞气,眼神却像一口古井,井底沉着千钧寒铁。

    “你……真是裴山主?”陈姓修士声音发紧,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

    裴夏没答,只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寸许长的白痕凭空凝滞,如墨入水,又似冰裂纹,无声无息,却令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半息。那白痕不散,也不坠,悬在离地三尺处,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光,竟泛出淡青微芒——是气轨显形!只有真正勘破气轨本相者,才能以指为笔,在虚空中勾勒出一线天机。此非幻术,非符箓,更非障眼法,乃是道基所铸、神魂所炼的“真刻”。

    老文人倒退半步,撞在廊柱上,花盆“哐当”一声歪斜,泥土簌簌而下。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来。旁边几个提灯的仆役早瘫软在地,灯笼滚落,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他们脸上跳着惊惶的碎舞。

    裴夏收回手,那道白痕才如烟散去。“赵家如今当家的是哪位?烦请引见。”

    陈姓修士沉默两息,忽然单膝跪地,抱拳垂首:“赵氏护院统领陈砚,见过裴山主。家主半月前赴乐扬州衙议事未归,家中唯留老管家与少夫人执事。但……少夫人今日午后便乘舟离府,往鉴天湖深处采药去了。”

    “采药?”裴夏眉梢微挑。

    “是。少夫人说,湖心岛生有九节乌参,只在子时前后破土吐露幽光,须趁其未敛时掘取,方能入药。”

    裴夏目光一凝。九节乌参?他曾在《灵枢异录》残卷里见过记载:此物生于阴脉交汇之渊,百年一萌,非至阴之体不可近,触之即萎,唯以纯阳剑气封其根须,方可保药性不溃。而晁澜……是纯阴之体,自幼畏阳火,连夏日正午都不敢久立日下。

    她去采九节乌参?

    裴夏忽而笑了,笑得极淡,却让陈砚脊背一寒。那不是嘲弄,不是讥诮,是终于听见钥匙落锁之声的笃定。

    他迈步向前,穿过天井,绕过影壁,径直走向后园。青石小径两侧桂树高耸,枝叶浓密,暮色里已分不清是影是叶。他走得很慢,脚步却极稳,每一步落下,脚边草尖上的露珠便悄然震落一滴,无声无息,却整整齐齐排成一线,仿佛被无形丝线串起。

    陈砚不敢跟太近,只远远缀着,忽见裴夏在桂树尽头顿住。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月洞门,门内幽暗,唯有几星萤火浮沉,像是被遗落的碎光。

    裴夏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不是寻常庭院,而是一方丈许见方的枯山水。白沙如雪,铺展平整,中央孤置一块黑岩,形如伏龟。岩上无苔,却盘踞着七枚铜钱——皆为秦州旧制,面铸“永昌通宝”,背刻北斗七星图。七钱排列,首尾相衔,竟隐隐构成一个微缩的璇玑阵。

    裴夏俯身,拾起最东首一枚铜钱。

    钱面温润,背面七星凸起清晰,指尖抚过,竟觉一丝微弱脉动,如心跳。

    “这是晁澜留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知道我会来。”

    陈砚愕然:“少夫人从不习阵理,亦不通星象……”

    “她不通,但有人教。”裴夏将铜钱纳入袖中,直起身,目光越过枯山水,投向远处湖面,“赵家老宅风水局,以鉴天湖为明堂,以湖心岛为朱雀,以这宅院为玄武。可若把湖心岛看作‘心’,那么……”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这七钱阵,便是她给自己埋下的七处命窍。她在等一个人,用剑气替她点开。”

    陈砚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命窍?!那是……那是逆脉续命之法!少夫人她……”

    “她伤得很重。”裴夏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比五年前在镇海关断脊椎时更重。那时是外伤,现在是内损——气轨崩了三处,神识裂了两道,连阴脉都开始反噬阳络。她撑不了太久。”

    陈砚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少夫人每月初一都独自登岛,一去便是整夜,归来时素衣尽湿,发梢结霜,却从不让人近身。府医只道是寒症,开了温补汤药,她喝过便吐,吐得胆汁泛青。

    原来不是寒症。

    是命在漏。

    裴夏转身,不再看那枯山水,只朝陈砚道:“带路。去码头。”

    陈砚喉结滚动:“山主……要渡湖?”

    “嗯。”

    “可……子时未至,乌参未出,少夫人必不会提前登岛。且湖心岛礁石嶙峋,夜间行舟极易触滩,船夫都不敢夜航……”

    裴夏已抬步向外走去,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轻语:“她会等我。只要我知道她在那里。”

    陈砚怔在原地,半晌,猛地一跺脚,转身奔向西厢。不多时,一声短促哨音刺破寂静,三名黑衣船夫自偏院疾步而出,肩扛一艘窄长乌篷艇,步履如飞,直奔后园西侧码头。

    裴夏已立在码头石阶最末一级。湖风骤烈,吹得他袍角猎猎翻飞,光头映着天边最后一丝青灰,竟似镀了一层冷铁之色。他未佩剑,双手空空,却让人不敢直视——那不是修为压制,而是存在本身,已成锋刃。

    乌篷艇无声入水,船头微翘,船尾一点幽蓝萤火亮起,是赵氏特制的磷砂灯,遇水则燃,光晕朦胧,堪堪照见前方三丈水面。

    裴夏跃上船头,足尖点水,船身竟未晃一分。

    “开船。”他说。

    三名船夫对视一眼,齐齐发力,长篙点岸,乌篷艇如离弦之箭,劈开墨色湖面,直刺湖心。

    湖面愈阔,水汽愈重。远处湖心岛轮廓渐渐清晰,状如卧鲸,黑黢黢伏在波光之上。岛上无灯,唯有一线极细的银白,自岛心蜿蜒而下,没入水中——那是瀑布,白日里轰鸣震耳,此刻却静得如同幻听。

    船行至中途,风忽止。

    湖面霎时平滑如镜,倒映满天星斗。可那星斗,竟在缓缓旋转。

    裴夏仰首,眸中星光流转,瞳孔深处,赫然映出北斗七宿的虚影,正以逆时针方向徐徐回旋。他忽然抬手,中指并食指,凌空一划。

    “嗤——”

    一道寸许长的白痕再次浮现,却不再悬浮,而是如活物般游弋,倏然射向湖心岛方向!

    白痕入水,水面竟未漾开半圈涟漪,只有一道细微裂隙,自船首延伸而去,直贯湖心。裂隙两侧,湖水如被无形巨手分开,露出底下黝黑淤泥与嶙峋暗礁——竟是硬生生在湖心辟出一条无水通途!

    三名船夫手一抖,长篙险些脱手。他们修行虽浅,却知此乃“断流术”的极致,非神识与剑意合炼至化境者不可为。而断流非为炫技,只为……让那人踏水而行,不沾湿鞋履。

    船速陡然加快,乌篷艇如贴着水面滑行,船底与淤泥仅隔半尺,惊险至极,却稳如磐石。

    半盏茶后,船头触岸。

    裴夏跃下,未踩碎一片枯叶,未惊起一只夜鹭。他抬头,岛上古木森森,枝桠虬结如鬼爪,月光被滤得惨白稀薄。那道银白瀑布就在前方百步,水声依旧杳然。

    他迈步上前。

    刚踏进林缘,忽闻身后水响。

    回头,只见乌篷艇竟自行掉头,三名船夫僵坐船中,面色呆滞,眼神空茫,仿佛魂魄已被抽离。船尾磷砂灯光芒暴涨,随即“噗”地熄灭,唯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裴夏眼神微凝。

    幻阵。

    不是冲他来的,是冲船上三人。有人不想让他们看见接下来的事。

    他不再回头,转身继续前行,步履未停,却于袖中悄然捏碎一枚玉珏——那是晁澜当年留在江城山的一块旧佩,内嵌一道她亲手刻下的阴脉印记。玉珏碎裂刹那,一股极细微、极幽冷的气息自他掌心逸出,如游丝般钻入林间。

    林中,某棵百年槐树树干上,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墨色符痕微微一颤,随即隐没。

    裴夏唇角微扬。

    果然。

    他沿着瀑布声走近,水汽扑面,沁骨生寒。瀑布下方并非深潭,而是一方环形石台,台面光滑如镜,刻着繁复水纹。石台中央,静静立着一人。

    素衣如雪,长发未束,垂至腰际,发尾沾着细密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她背对裴夏,面朝瀑布,手中握着一柄短匕,匕尖正抵在自己左腕脉门之上。

    匕首通体漆黑,刃口却萦绕着一缕极淡的赤红雾气,雾气蠕动,竟似活物呼吸。

    “别动。”裴夏开口,声音很轻,却如钟鸣般穿透水声,“你腕上那道‘蚀阳蛊’,若再催三分力,血一涌,它就醒了。”

    晁澜身形一顿,握匕的手却未松,反而更紧了些,指节泛青。“裴山主好眼力。”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可您既看得出蛊,怎不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等我来给你收尸?”裴夏缓步上前,停在她身后三步之外,“还是等我来给你递刀?”

    晁澜终于缓缓转过身。

    月光落在她脸上,裴夏呼吸一滞。

    那张曾清丽如初荷的脸,眼下浮着两片青黑,颧骨高耸,唇色泛灰,唯有一双眼,黑得惊人,亮得骇人,瞳仁深处,竟有七点幽光明灭不定——正是枯山水中那七枚铜钱的位置!

    “不是收尸。”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牵动皮肉,“是请山主……替我点命窍。”

    裴夏看着她,良久,忽然问:“裴洗让你来的?”

    晁澜眸光一闪,随即垂眸,长睫遮住所有情绪:“家父……从未让我来。”

    “那为何来江城山?”

    “因为……”她抬起左手,腕上匕首微偏,露出底下一道细长旧疤,疤痕蜿蜒,形如蟠螭,“这道疤,是当年在镇海关,您用太平锏余劲震裂我阴脉时留下的。五年来,它日夜灼烧,提醒我——欠您的,该还了。”

    裴夏沉默。

    他知道那道疤。当年镇海关之战,晁澜为护他后撤,强行引动禁术‘寒鸦返巢’,结果阴脉逆行,反噬自身。他仓促出手以锏劲截断其脉络,虽保她性命,却也留下这道永不愈合的蚀脉之伤。

    原来她一直记得。

    “所以你替我守山五年,教聂笙剑理,替赵琼续命,帮大哥理顺灵笑剑宗旧务……都是还债?”

    晁澜没答,只将匕首缓缓收回袖中,动作牵动肩颈,一声极轻的骨响传来,像是什么碎了又勉强粘合。

    裴夏忽然抬手。

    不是攻击,不是安抚,只是伸出食指,指尖凝起一点豆大金芒——那是纯粹阳罡,凝而不散,炽烈如初阳。

    晁澜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裴夏另一只手轻轻扣住手腕。

    “别怕。”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这次,我不斩你脉,只渡你气。”

    话音落,指尖金芒倏然没入她眉心。

    晁澜浑身剧震,如遭雷殛,整个人软倒下去。裴夏手臂一揽,将她扶住,顺势盘膝坐于石台边缘。他一手按在她后心,一手仍抵其眉心,双目微阖,额角青筋隐现。

    石台上,水纹骤然亮起,由淡转浓,由蓝变金,竟如活水般流动起来。七点幽光自晁澜七窍缓缓浮出,悬浮于她头顶三寸,组成微缩七星阵,与枯山水中铜钱方位分毫不差。

    裴夏按在她后心的手掌,皮肤下竟有赤金色纹路游走,如龙潜渊,蜿蜒向上,最终汇入她颈后大椎穴。那纹路所过之处,晁澜灰败的肌肤竟透出淡淡暖意,唇色也微微转润。

    “啊——!”她忽然痛呼出声,身体绷紧如弓,七窍幽光剧烈震荡,几欲溃散!

    裴夏眉头紧锁,眉心渗出细汗,却咬牙未松手。他另一只手猛地一震,指尖金芒暴涨,竟化作七缕细若游丝的金线,倏然刺入晁澜七窍幽光之中!

    金线入光,幽光顿时稳定,七点光芒交相辉映,竟在虚空中织就一张细密光网,网心正对晁澜心口——那里,一道狰狞黑痕正疯狂蠕动,如活物般撕扯着她的心脉!

    蚀阳蛊!

    裴夏双目陡然睁开,眸中金焰熊熊,右手五指成爪,凌空一摄!

    “出来!”

    一声低喝,如金铁交鸣。

    那黑痕发出刺耳尖啸,竟被硬生生从晁澜心口拽出一截!黑气翻涌,凝聚成一只巴掌大的狰狞蛊虫,通体漆黑,背生七对透明薄翼,嗡嗡震颤,口中喷吐黑雾。

    裴夏左手食指一点,一道赤金剑气破空而至,如刀劈柴,精准斩断蛊虫七对薄翼!

    蛊虫哀鸣,黑雾溃散。

    裴夏右手却已如电探出,两指一夹,竟将那断翼蛊虫牢牢钳住!指缝间金焰升腾,嗤嗤作响,黑气遇之即焚,发出皮肉焦糊恶臭。

    蛊虫疯狂挣扎,七对断翼处喷出更多黑雾,试图侵蚀裴夏手指。可那金焰越燃越盛,竟将黑雾尽数炼化,反哺成丝丝缕缕赤金灵气,顺着裴夏指尖,汩汩涌入晁澜体内。

    晁澜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

    眸中七点幽光已然消散,唯余一泓深潭,映着天上星月,澄澈,疲惫,却不再绝望。

    她看着裴夏,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游丝:“山主……为何……不杀它?”

    裴夏指间金焰未熄,仍钳着那只剩躯壳的蛊虫残骸,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一笑:“杀它容易。可杀了它,谁来替你守着这七处命窍,等我来点?”

    晁澜怔住。

    裴夏松开手指,残骸落入湖中,瞬间化为飞灰。他收回手,指尖金焰收敛,只余淡淡暖意。他扶晁澜靠在自己肩头,让她喘息片刻,才低声道:“蚀阳蛊是裴洗种的,用你的阴脉为引,以我江城山气轨为饵,布下这局。他算准你会来,算准我必来,更算准……我舍不得杀你。”

    晁澜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他肩头衣料,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您……信他么?”

    裴夏望着远处湖面,那里,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至中天,清辉洒落,万籁俱寂。

    “不信。”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可我信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信我自己。”

    晁澜在他肩头轻轻点头,仿佛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吸渐趋绵长。

    裴夏没动,就那样抱着她,坐在石台边缘,任夜风拂过两人鬓角。远处,第一声鸡鸣遥遥传来,天边泛起鱼肚白。

    东方既白。

    湖心岛的晨雾,正一寸寸,温柔地漫过他们相依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