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第九百三十八章 :城门开,故土压境
一只手卡在了门缝里。
那人已经被后面的人潮挤得看不见脸,只剩五根手指死死扣着外墙。巨闩从城内缓缓落下,门板每合一寸,指节便扁一分,血顺铜钉流到桥面。
雷云升肩膀顶住左门,宋婉以火线缠住右门门环。两个人隔着不断缩窄的缝隙同时发力,门内那十余名城也在推,可他们身后很快响起一片整齐脚步。
一名披铁甲的老卒从长街尽头走来。
他头盔上插着一根灰羽,半边脸被火烧过,手中长刀没有指向齐云,只横在那些推门的城卒背后。“城门一闭,外患自绝。再有擅开门者,按叛城论。”
推门的年轻城回头道:“我娘还在外面。”
“你娘已经过桥。”
“我媳妇没过。”
老卒沉默片刻,把刀往下压了压。“城还在,家便总有一处。门若毁了,出去的人也只能在别人屋檐底下活。”
“那是我的日子。”年轻城卒咬着牙,“让她自己选。”
他刚说完,后排便有人以枪杆砸中他的膝窝。年轻城卒跪下去,双手仍抱着门轮,老身后那队人一拥而上,将巨闩又压低半尺。
门外响起一片惊呼。
卡在缝中的那只手已经发紫。宋婉把火线绕到那人腕上,想先把他拖出来,门内却有人抱住他的腰,哭着喊一家人不能散。
“云升,撑三息。”宋婉道。
“师姐,你每回说三息,最后都得算到十。”雷云升脸涨得发红,肩上旧伤已经绽开,“你先把人弄出来,账等门关上再算。”
宋婉侧身挤进门缝。
她左手抓住被夹者,右手按向铁门。掌中火意没有烧门,只把寒冷铁皮烘得发热,卡死的血肉软下来一些;门内抱腰的人也终于松手,雷云升低吼一声,将门向外推开半寸,那人连同半截撕裂袖管滚到桥上。
“还有几个!”里面有人喊,“先接孩子!”
老卒抬刀便斩。
齐云的剑已经到了。
第三剑没有斩人,剑光贴着巨闩下缘掠过,想削掉承力的两只铜榫。可剑锋刚入门三寸,长街右侧一排民居忽然同时裂开,屋梁向下折断,瓦片和积灰砸进院中;离城门最近的一名老妇胸口也裂出一道血线,仿佛那一剑落在
了她身上。
齐云手腕一转,剑光强行抬起。
铜榫只留下半寸伤口。反震顺剑身撞回左肩,他向后退了一步,右侧伤口迅速涸红。
门内老卒看见这一幕,脸色也白了。他回头看向倒塌的屋舍,那里有人正从灰里往外爬,怀中还抱着一只晾衣竹篮;篮子里装着三件小衣裳,屋梁落下时被扯破了一件。
宋婉站在门缝中,突然抓住城墙裂口往外一掰。
碎砖落下,里面露出的并非泥灰。一截发黄腿骨横在两层砖间,骨上还套着生锈脚环,旁边挤着几缕已经枯成黑色的头发。
年轻城卒怔住了。
老卒嘴唇动了动,长刀慢慢垂下。后面有人低声念了一句祖训,随即又有人骂他闭嘴;队形乱开一条缝,几个抱着包袱的百姓趁机从中跑出。
“看见了吗?”宋婉指着墙骨,“你们守的是城门,砖里埋的也是你们的人。今日不走,将来修墙便轮到谁?”
“出了门能活几日?”老问她。
“我不知道。”
这回答使门里静了片刻。
宋婉接着道:“岸上的粮只够先吃十日,病棚挤,水土也未必合。你们有人会病死,有人找不到活计,也有人会后悔;可你们的孩子可以先从这烟里出去,下一顿吃什么,由活人操心。”
推门的年轻城卒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撞向身后的同伴。他这一撞把队形撞开,先前还迟疑的几个人也跟着动手,长枪在门洞里横七竖八地架住,终于让巨闩停了一停。
“师父,门外交给我。”雷云升喊道,“你们进去,我守到它压死我为止。”
“少说丧气话。”宋婉回头骂他,“撑不住便叫,别等我出来给你收尸。”
“你先出得来再说。”
齐云已经越过门槛。
脚落进城内,身后的黄河水声立刻远了。刚才从门外看去笔直的长街向左弯曲,路尽头那座鼓楼却立在右侧;街边窗户全关着,檐下晾着一排孩子衣裳,衣角被看不见的风吹向不同方向。
宋婉随后进来,门缝在她身后缩成一线。
两人没有追老人。宋婉先带着那几名动摇的城卒往咳嗽声最密的地方走,齐云压后;每转过一处屋角,身后街巷便错开一回,来时的门时而出现在左侧,时而挂在二楼窗外,像整座城都在故意把他们带向深处。
“观主!”一名年轻城卒追上齐云,“旧君在城心有五座炉,平时只在入冬点一座。今日城动得这么快,怕是全要开了。”
“烧什么?”
年轻城卒摇头,“我们只知道炉火旺时,城墙会长。每年点炉以后,总有几条街的人犯困,老人熬不过去,便说是冬寒。”
宋婉忽然停在一间挂白布的院门前。
院里摆着三排窄床,床上躺满咳喘病人。每张床下都接着一根拇指粗的铜管,铜管穿过墙脚,往城心延伸;一名药婆正拿木槌敲管,说今日火走得慢,再不通一通,整条街都要挨罚。
“别敲。”宋婉推门进去。
药婆护住铜管,“城药司的东西,外人碰不得。”
“床上这个人是谁?”
“我男人。”
“那你再敲一下。”宋婉把手放到病人胸口,“他心跳便少一下。你若不信,自己摸着他的脉,再叫人敲。”
药婆半信半疑地按住男人手腕。年轻城卒在门外照宋婉所说,以枪尾轻碰铜管;管中传来一声空响,床上男人身体立刻一颤,脉搏果然缺了一拍。
药婆手里的木槌掉了。
其余病人家属也围过来。有人拿刀砍管,有人抱起床上的人便走,更多人还在发愣,反复问这管子接了几十年,怎么会到今日才害人。
“先拆近床的。”宋婉扯下床单,缠住烧得发热的铜管,“能走的扶人,不能走的拆床板。往门口走,遇见岔路听铜管里的声音,声音越轻,离城门越近。”
药婆抓住她袖子,“你带我们出去,旧君会杀了你。”
“他先顾自己。”宋婉把一把药塞给她,“这个只够三个人用,喘得最重的先吃。你若分不清,便跟我走。”
齐云看着人群动起来,独自走向城心。
街道像蛇一样在他脚下扭动。两侧屋墙时而靠近,时而骤然退开,老人始终站在远处一座高台上,身形被五座尚未点燃的铜炉围在中间。
“你让他们拆城。”老人道。
“那是他们身上的管。”
“活在城里,谁身上没有几根管?”老人扶着炉沿,声音比桥外冷了许多,“井水从地下来,粮从仓里来,兵替商贩挡刀,年轻人替老人抬棺。你砍断所有牵连,只会剩下一群以为自己能独活的人。”
齐云没有顺着他说。
“门开着。”他说,“愿走的人自己走。”
“这城是我背来的。’
“人不是。”
老人低头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很重的喘息。“我从死人堆里把城背出来时,他们的祖辈还只会趴在墙根哭。二百七十六年,城砖烂过四次,井枯过七次,每一回都是我拿命补;如今几个外乡人说一句可以走,便要把他们从
我背上摘干净?”
“你怕城轻下来。”
老人抬起眼。
那一瞬,五条长街同时转向齐云。街上的门窗齐齐打开,屋里没有居民,只有一面面竖立的旧镜;镜中全是老人的身影,有的年轻,有的垂死,有的背着一座刚从火里烧出来的小城。
齐云没有出剑。
他向前走了一步,五脏间的周流随脚步落进地面。镜中老人动作慢了半拍,街道也跟着迟滞;齐云趁这一瞬跨过三条街,距高台只剩百步。
“旧君!”城门方向突然传来老卒的喊声,“门外已过一百三十七人,还有三条街往门口来。请停炉,让人自己选!”
老人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
“你们吃城的粮,住城的屋,死后还要进城的墙。”他按住第一座铜炉,“这时候来同我谈自己选,太晚了。”
灰火从炉底升起。
远处病棚里,正在抬床的人同时软下膝盖。宋婉一手托住药婆,另一只手抓住铜管,手背刚结痂的伤口又被热气烫开。
第二座炉亮了。
第三座、第四座紧跟着点燃。城墙里响起骨头彼此摩擦的声音,门外巨闩又往下压了一尺,雷云升闷哼一声,肩膀被门角撞得塌了下去。
第五座炉火升起时,整座城的人都听见了一次心跳。
咚。
长街两侧,成片居民倒下。
齐云距离老人只剩十步。他看见高台下的铜管一根根亮起,也看见宋婉那边刚组织起来的人群正在失去力气,便停住了已经抬起的剑。
老人扶着五炉站直身体,干瘪的肩背又隆了起来。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前压,第二孔的桥栏被黑色门槛碾成粉末。
齐云转身朝内门走去。
老人没有追,只在高台上问:“齐观主,你还能开几次门?”
“开到愿走的人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