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第九百三十九章 :一座城压一座山
装着病人的门板从街上滑了下去。
四名抬门板的汉子已经赤着脚,仍被倾斜的青砖拖得站不住。宋婉追上去时,门板正要撞上一根烧红铜管,她以肩膀顶住病人,左手抓住街边石狮尾巴,受伤的右手猛地拍在地面。
一圈火从砖缝里升起,烧干了路上的油灰。
几个汉子终于稳住脚,赶紧把门板抬高。躺在上面的老太太一直抱着口小铁锅,锅底磨得发亮,儿子劝她扔了,她把锅抱得更紧,嘴里反复说这是出嫁时娘家给的,逃过三回荒年,不能留给城火烧。
“让她抱。”宋婉扶住门板一角,“你们少带一床被,也够省出这点力气。”
“外面真有粮?”汉子喘着气问。
“有十日。”
“十日以后呢?”
“去做工,去换,去同岸上的人吵。”宋婉看了一眼门板上的老人,“她能抱着锅走,你总能想办法把锅煮上。”
汉子没再问,把门板抬回肩上。
五座炉每烧一轮,长街便倾斜一次。病棚里拆下来的铜管被居民扔得到处都是,有人用它们做抬杆,有人拿来撬门,也有人舍不得,拖着一长截说铜料值钱,走出半条街便累得跪下,最后被自家媳妇一脚踹进水沟。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卖铜!”
“到了外面不要钱?”男人跪在地上回嘴,“你吃风?”
媳妇骂得更凶,手上却没松开他。两个人一人拖一头,硬是把那截铜管带到了下一处岔口,等看见内门只剩一线,又同时松手,转身去抬旁边倒下的孩子。
宋婉没有催所有人走。
城南祠堂前聚着四十多人,族老把祖牌摆在台阶上,谁来劝都不开门。一名年轻妇人已经把包袱背上,临到街口又折回来,跪在老人面前求他一起走;老人只问她,出了城以后,死去的爹娘祭在哪里。
妇人答不上来,哭了很久,最后把自己儿子推到宋婉身边。
“带他走。”她说。
孩子死死抱住她的腿。妇人掰了几次没能掰开,索性一巴掌打在孩子脸上,趁他发愣转身关门;门闩落下以后,里面很快响起祭告声,一群人念着同一个姓,声音在倾斜的城里越来越低。
宋婉没有砸门。
她把哭哑的孩子交给抬人队伍,回头望了一眼祠堂。门缝下有一缕灰火正往里钻,台阶上的祖牌已经开始发红。
“往前走。”她说。
黄河之上,青涟第二次截住了水。
这一次亡城没有再造护城河。五座铜炉把热气压入地下,城墙根部伸出无数细管,穿过桥石往水中扎;水面顿时冒出一片白泡,数十条死鱼翻着肚皮浮上来,鱼鳃里全是细黑铁屑。
青涟脱下外袍,扔给身后水卒。
“把船退到第二道水尺外。”
“殿下,您脚下已经没水了。”
青涟低头看去。她站立的地方被铜管吸出一块圆形浅滩,湿泥正在迅速发白;她向后退了三步,双手同时下压,上下游河水从两侧合拢,将那片浅滩连同铜管一起拍进河底。
亡城里传来一声沉闷饱嗝。
被拍断的铜管又从下游冒出,绕过青涟,直取堤岸后那片积水。青没有追,她转头看向一名守闸老水卒,后者立刻明白,抡起铁锤砸开临时木闸。
积水倾入旁边荒沟。
铜管扑了个空,在干裂泥地上扭动几下。青涟走过去,短剑穿过管身,将它钉在一块晒白的牛骨旁边。
“第二次。”她喘了口气,“再来一口,我拆它的牙。”
第三次来得更急。
桥下黄河突然分成两层,上层仍向东流,下层却整片倒转,黑水贴着河床钻进城门。青涟脸色一白,双脚随水陷下半尺,她没有硬拦,只让水卒把早已备好的百余只空油瓮推入河中。
油瓮沉到上下两层水流之间,接连炸开。
浊油和草木灰铺成一道浮层,亡城吸到的水立刻变成黏稠泥浆。城内五炉同时一暗,老人站在高台上咳出一口黑血;青涟也被回流撞得跪在水上,掌心撑住河面,半晌没有起身。
“第三次。”她抬头看向城门,“黄河没有第四口给你。”
内门只剩半人宽。
雷云升背靠左门,断枪横在腰后,枪尾卡住门槽。他右肩已经被门板压得变形,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抓着阵旗,旗面上的雷纹时明时暗。
“师姐!”
门里没有回应。
出来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几批全是伤者。雷云升看见五炉火光沿城墙向门槽汇聚,以为老人要用火封门,来不及等宋婉的信号,左手猛地握紧阵旗。
雷光从门框顶端落下。
它确实劈断了两条火线,也把烧热的门轴骤然震冷。铁轴遇冷收缩,巨闩轰地落下半尺,门缝瞬间窄到只容一只手臂;一名正往外爬的老人被卡住腰,宋婉那边抬着的门板也撞上门沿,病人差点摔落。
“雷云升!”
宋婉的骂声从门内传来。
雷云升脸上血色退尽。他扔掉阵旗,将断枪从腰后抽出,双手托住正在下坠的巨闩;枪身只撑了两息便弯成半圆,门板仍向下压,他索性侧身钻进缝里,以自己的肩背替下断枪。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都过!”雷云升朝门里吼,“师姐,你要骂便出来骂。再磨蹭,我这条命可要算你头上了!”
门板从里面猛地抬了一下。
宋婉先把那名被夹老人推出去,随后侧身挤过门缝。她脸上沾着灰,右手起满水泡,出来以后看也没看,抬手便给了雷云升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响。
雷云升脑袋偏到一边,肩背仍顶着门。他咬牙道:“师姐,等门开了再打成不成?我这边骨头刚断,你那边又添一处。”
“我叫你等信号。”
“我看过来了。
“你少看了一根门轴。”宋婉把手按在门缝上,火意沿铁皮游走,“每回看见能劈的便先劈,等你哪天当了观主,游仙观连门槛都剩不下。”
“我不当。”
“你想得倒美。”
宋婉把火线移到门轴另一侧,缓慢烘开。冷缩的铁轴一点点回涨,雷云升趁机把左肩向上顶,门缝重新撑开半尺。
“还能撑多久?”宋婉问。
“你再打两巴掌那么久。”
“那便少说一句,省出一巴掌。”
两名弟子隔着门板一冷一热,把巨闩卡在门槽中央。最后几支抬人队伍从他们身边挤过,旧铁锅磕上雷云升膝盖,把锅老太太还回头说了声对不住。
亡城忽然向前一沉。
第二孔桥面整个塌下三尺,城门离黄河现实岸只剩百余步。城内人数少了大半,房舍和街道却像卸去铅块,向前滑得越来越快;五炉火焰被风吹成横线,全部指向第三孔。
齐云赶到内门时,老人也从高台落下。
老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出手却比先前更重。他双手一抬,整条长街从两侧合找,数百间空屋像山壁般朝齐云挤来;齐云以左肩负剑,五脏周流落入脚下,每一步都踩出一圈山纹。
屋墙撞上山纹,砖瓦成片落下。
墙中那些死者骨骸也随之伸出手臂,想抓住齐云脚踝。齐云没有斩墙,剑尖只在身前划出一条路,越过尸骨与屋舍,直抵老人胸前。
老人横起城门闩挡剑。
“你已经救出大半。”他说,“斩断第二孔,余下的人随我去死,黄河和你都能保全。齐观主,这笔账很容易算。”
齐云隔着门闩看向他身后。
最后一队人还在内门前。有人扶着病人,有人空着手,也有人走到一半又回头,朝自己的屋舍奔去;宋婉没有追,只不断问每一条巷子里还有没有愿意走的人。
第二孔确实可以斩。
一剑下去,亡城会连同余下城民沉入树下诸路,现实岸也能保住。齐云的左手已经握紧剑柄,肩口每跳一下,那个选择便显得更干净一分。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床头那碗凉粥。
宋婉逼他吃完,是因为他的命不能只由他一人拿去结账;门里这些人的命同样如此。有人要走,有人要留,愿意走的人尚在路上,他手里的剑便不能替他们把门关死。
齐云收剑后退。
老人眼里闪过一丝讥笑,整座城趁势压来。桥面从第一孔裂到第三孔,张静虚在岸上抬手,金色长线刚要落下,齐云已将左掌按进中孔桥石。
神仙山从他身后升起。
五座脏观在夜色中先后显出,山门越过齐云头顶,重重落入第三孔。门槛入石的那一刻,齐云右肩伤口完全裂开,鲜血沿空袖滴下;五脏气机被山门抽走一半,眼前的老人也只剩下模糊轮廓。
“师父!”雷云升在远处喊。
齐云没有回头。
他的左掌仍贴着山门,五气从掌纹里透出,木青、火赤、土黄、金白、水黑,一层层爬上门柱。中孔停止崩裂,左右两孔却同时发出巨响,整座古桥被两座门挤得向黄河深处下沉。
亡城已到眼前。
老人双手推着城门,城后屋舍、寺塔与五座铜炉一齐前倾。山门也在齐云掌下升到最高,两道门隔着最后一块桥砖相撞。
没有雷声。
黄河两岸所有灯火却在这一刻齐齐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