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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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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第九百四十章 :五气朝元,空城沉路

    齐云的左手夹在两道门中间。

    城门闩压着掌骨,山门石纹从腕上往回长,五根手指很快失去知觉。他想抽手,山门便向后退了一寸;亡城抓住这一寸继续前压,桥下黄河顿时炸起两道十余丈高的水柱。

    “齐观主!”青涟的声音从水下传来,“中孔再沉半尺,我只能保一边岸!”

    她还站在河上,脚下只剩一条浅浅水线。方才三次截水耗去了大半气力,此刻连黑发都失了光泽,几缕白丝贴在额角;亡城最后一股吸力仍从桥底传来,水线每被扯走一寸,她便从下游再补回一寸。

    齐云没有回话。

    五脏都在疼。

    木观门窗震动,火观炉灰倒卷,土观台阶一层层陷落。金气行至断臂处,再次沿着旧日经脉冲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掌心,气机落空,整轮周流便在右肩前堵住。

    城门又压来一寸。

    老人站在门后,双手扶着两扇门板。他身上的衣已经脱落,脊骨与城中主街连成一线,五座铜炉分别悬在肋下;每一次呼吸,砖墙都从他皮肉里生出,又有瓦片从脸上剥落。

    “你靠一只手撑山。”老人道,“还要替几百个陌生人等一扇门。等到最后,你连自己的来处也守不住。”

    齐云看了一眼右肩的空处。

    那条气路仍在往外冲,身体记得旧日完整的模样,仿佛只要再多送一点气,那只手便会回来接住。过去几日,他让水气在断口前绕行,已经能把一周勉强走完;眼下山门压在外界,绕开的半周显得太慢。

    他不能再等一只已经没有的手。

    齐云把那条旧路截住。

    金气冲到右肩,痛得他眼前一黑。他没有把气机折回左侧,也没有另一条完整经脉,只让那一缕金气沉进伤口边缘,顺着残缺之处向下,落入肺观与肾观之间从未走过的空隙。

    山中先静了一瞬。

    水观里那滴黑水随即升起,越过旧路断处,落进木观屋檐。木气点燃火观,火灰垒起土阶,土中生出的白金沿右肩空处经过,没有寻找手掌,直接归入水眼。

    一周走完。

    齐云胸口同时亮起五色。

    五气没有向外散开,沿着左臂涌入山门。门柱上的青、赤、黄、白、黑首尾相衔走过一周,城门前压的势头停了半息;老人发出一声低吼,背后整座城同时向前,齐云左掌的骨头被门闩压出裂声。

    他必须松手。

    这只左手一旦离开,山门可能立即退回神仙山。齐云看见中孔外翻滚的黄河,也看见门缝深处宋婉仍在往外送人;这一刻若山门散了,亡城连半息都用不了,便能把她和雷云升一起碾入桥底。

    “师父!”宋婉的声音从城内传来,“还有五个!”

    “位置。”

    “门内三丈,两人能走,三人要抬。另有一个往回跑,说母亲还在祠堂。”

    齐云问:“他愿走吗?”

    那边停了片刻。

    “方才愿意。”宋婉道,“现在他要回去。”

    “放他回。”

    宋婉没有劝。她朝那道逆行身影让开一步,年轻人抱着祖牌从她身边跑过,跑到街角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脸上满是眼泪,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叫任何人。

    余下五人仍往门外来。

    雷云升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他肩背卡在门下,断枪彻底折断,只剩半截枪头顶着腰;每过一人,他便数一个数,数到第三时咳出血,第四个数字只剩一点气音。

    “还差一个。”宋婉道。

    最后出来的是那名抱锅老太太的儿子。他先把病人背过门,又折回去扛那口铁锅,宋婉一脚踢在他腿上,叫他把锅扔了;男人怎么也不肯,锅沿卡住门缝,雷云升气得用还能动的左脚猛踹一记,连人带锅一起踹到桥外。

    “五个。”雷云升说。

    他肩膀一松,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宋婉抓住他衣领往外拖,自己手上的伤也裂开,两个人的血在门槛边混成一片。

    她回头看了一遍城内。

    祠堂门关着,几条街仍有灯。那些选择留下的人或坐在自家门槛,或抱着祖牌守在井边,没有人再朝门口走;五炉火从屋顶上方卷过,他们的影子被拉长,融进城墙。

    宋婉闭了闭眼。

    “愿走的,尽了。”她说。

    齐云松开左手。

    山门先向后虚了一层。

    老人双臂同时发力,城门闩越过齐云掌心留下的血印,撞向中孔。张静虚在岸边向前迈了一步,金光已经升起;空衍也撑开佛光,准备在山门消失的瞬间托住桥岸。

    山门没有消失。

    门柱上的五色气机在失去齐云手掌以后,仍沿石纹向前。木青过火赤,火赤入土黄,土黄金白,金白沉水黑;水黑绕过那块带血的空处,又一次回到木青。

    第二周自行走完。

    神仙山中响起一声钟鸣。

    五座脏观同时开门,山风从门内穿过,汇入中孔这座外在山门。齐云已经退开三步,山门仍稳稳立在桥上,门脚向黄河两岸各生出一道山纹,整座古桥终于停止下沉。

    张静虚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

    “五气朝元。”他看着那座自行周流的山门,“内景有了落在天地间的真处。”

    空衍问:“能多落几座?”

    “眼下多一座都要他的命。”张静虚道,“门若受击,伤会沿五气直接回到脏腑。你看他脸色,像是占了便宜?”

    齐云的脸确实没有一点血色。

    山门自行走完一周时,五脏也被反震了一遍。他喉中满是腥甜,双腿却没有退;两道真实落在外界的门彼此相撞,先前藏在城砖和活人之间的东西终于被挤了出来。

    一条灰白主根从老人胸口显形。

    它比城中主街还粗,根身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小门,每一扇门后都有一户人家的灯火。主根一端扎进老人脊骨,另一端穿过城楼、民居与五炉,最后缠在城门闩上。

    老人低头看见它,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

    “原来我也拴着。”他说。

    齐云左手握剑。

    第三剑从山门内亮起,只照住那条主根。老人立刻抬起双手,想把城中房舍拉来挡剑,街道却没有再动;愿意离城者已经过桥,留下者也各自在屋内,主根显形以后,城民和建筑不再替他承受这一剑。

    老人踉跄一步。

    “他们没了城,如何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问。

    齐云没有替岸上那些人回答。

    剑光落下。

    主根断成两截。

    城门上五只无舌铜铃同时裂开。没有铃声,整座城却像被人从高处放下,先是城楼往内塌,随后五座铜炉熄灭,灰火从长街两侧倒流;寺塔折断时撞上鼓楼,积了几百年的尘土冲上夜空,把刚刚泛白的天重新遮暗。

    老人站在坍塌中央,没有求饶。

    断根从他胸口一寸寸抽离,带走血肉,也带走那些车辙般的纹路。他的背慢慢直起来,身量反而矮了许多,最后成了一个寻常老人;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方向,那里还有几盏灯,随屋瓦一同沉入黑暗。

    “背得太久。”老人低声道,“放下也不知道往哪儿站。”

    城墙从他脚下裂开。

    他跟着整座城沉了下去。

    中孔山门前只剩一地灰。

    第一缕晨光照到黄河时,左右两孔重新露出水面。中孔已经被神仙山门占住,门后只有一段向上延伸的山路;黑色门槛、五座炉和城门闩全消失在桥下,水流从两侧绕过山根,撞出长久不断的低鸣。

    岸上安静了很久。

    最先哭的是那个被母亲赶出祠堂的孩子。他抱着膝盖坐在旧铁锅旁,哭声一阵高一阵低,谁去碰都咬;抱锅老太太坐到他旁边,用袖子替他擦鼻涕,孩子没有躲,哭累以后靠着锅沿睡着了。

    有人朝齐云磕头。

    也有人指着他骂,说城里还有自己的爹娘,说他既然能斩根,为何不能连城一起救出来。那人骂到声音嘶哑,被亲属拖走时仍回头吐了一口唾沫,落在离齐云两步远的泥里。

    齐云没有辩解。

    另一些人只顾找家人。他们把带出来的包袱全摊在河滩上,锅、衣裳、祖牌、半袋发霉粮食混在一起;一名城卒找到自己妻子后,两人面对面站了半天,最后先争起那杆长枪该不该交给岸上的人。

    青涟从水里走上来,腿一软,扶住桥栏才站稳。

    “三次水。”她对宋婉道,“下游死鱼六筐,油瓮一百二十七只,水卒伤了九个。账送到观里,谁也别拿一句救人全抹了。”

    宋婉正给雷云升固定肩背,闻言头也没抬。“送我这里。师父养伤,账由我先看。”

    雷云升趴在门板上,脸朝下,声音闷在木头里。“师姐,我那道雷……………”

    “单记。”

    “我后来守住了门。”

    “另记。”

    “能不能功过相抵?”

    宋婉绑紧最后一道布。雷云升疼得险些从门板上弹起来,她这才道:“想得美。”

    齐云听见他们说话,刚要走过去,中孔山门忽然一震。

    反震直入五脏。他弯腰咳出一口血,张静虚及时扶住左臂,没有让他倒在泥里。

    “门留在这里,你往后便多了一个会疼的地方。”张静虚道,“今日这一步叫朝元,只是门槛。先学会怎么不被自己的门震死,再想更高处。”

    齐云擦掉唇边血迹,“左右两孔还能走?”

    “能。”

    “中孔呢?”

    “归你那座山。”张静虚看向门后石阶,“它成了真处,搬不走。往后有人从中孔叩门,先到神仙山门前,再由你决定开不开。”

    空衍蹲在桥边捡起一块城砖残片。砖入手便散成灰,他拍了拍指缝,叹道:“打了半夜,连块能换酒的东西都没留下。”

    “有一口锅。”齐云道。

    “你敢拿,那老太太能追你三里地。”

    齐云笑了一下,右肩随即疼得眉心一跳。

    黄河岸上的天彻底亮了。伤者陆续送往临时病棚,青连带水卒清理死鱼和碎瓮,雷云升被两名道人抬上车,路过齐云时仍不忘问自己的断枪能不能算公损。

    事情各自有人接手。

    齐云站在中孔前,只看了一会儿,便准备离桥。黑铁齿却在掌中突然转向,齿尖没有指向中孔山门,反而对准了左侧桥孔。

    左孔深处亮起一盏灯。

    随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成百上千点城灯沿一条看不见的陡路从高处降下,速度很快,像有许多城池正在巨树更高的枝层仓皇逃亡;它们没有朝黄河来,灯影只在桥孔中一掠,继续向更深的下方坠去。

    其中一座城经过桥孔时,城墙上有人点燃了烽火。

    火光只闪了一下。

    齐云却看清了追在城后的影子。那东西展开双臂,几乎遮住整条向下的路,沿途熄灭的城灯都黏在它身上,像一层还在眨动的鳞。

    张静虚也看见了。

    “上面出事了。”他说。

    黑铁齿在齐云掌中又转一格,齿尖越过那些逃亡城灯,第一次指向巨树更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