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第九百四十三章 :猎物回头,齐云作饵
齐云用鞋尖堵住了最左边那道血。
血珠仍从鞋底绕过去,沿着枯枝上的旧裂往下淌。三条枝路在前方交汇,中央长着一截被雷劈空的树桩,桩心堆着碎瓦、灯骨和几块发黑的磨盘石,像许多座城先后来过,又都没能留下完整东西。
黑铁齿指着树桩,没有再转。
齐云走到三枝中央,左脚先压了压木面。东侧枝干承重最稳,西侧残留的城光最多,北侧窄而陡,天螟庞大的身躯一旦进入,只能收起半边翅膀。
枝口附近找不到活城。
只有三盏死灯卡在裂缝里,灯壳发灰,里面偶尔传出一声磕碰。齐云挑开其中一盏,看见半条空街和一口倒扣的水缸,水缸底下躲着几只瘦鸡,城死了很久,它们仍在啄地。
商白露在五十丈外停下。“好地方。它吃不到别的,会把你的门嚼得干净些。”
“你等它吃完,再取成熟灯蜕。”
“我说过,我只管救得到的三座城。”她把青铜灯放在一根侧枝上,低头检查灯罩,“黄河离我很远,桥上的人连我的名字都没听过。”
“方才那座染坊城,你也听不见名字。”
“所以我没答应救。”商白露抬起头。
“齐观主,你有一座落在故土的山门,门边站着徒弟、同道和肯替你守水的人。你自然觉得每一盏远处的灯都该有归处。我们这些把真处背在身上的人,停在哪里,哪里才勉强算家,手能伸多远便认多远。”
风从三枝之间穿过,吹动空城里一扇没关严的木门。门扇碰着墙,反复发出很轻的响声,水缸下那几只鸡缩成一团。
齐云想起黄河桥头。
那座山门立稳以后,张静虚说他多了一个会疼的地方。商白露背着灯走了多少年,身上找不出一处固定伤口,听来轻省,齐云看她修补灯柄的动作,却觉得那盏灯上的每一道裂纹都在替她记路。
“你不愿砸灯,我不劝。”齐云将三盏死灯一一拖到树桩旁,“等它啃到你的灯,你自己选。”
商白露笑了一声。“你先顾好那座搬不走的门。”
天螟的翅声越来越近。
齐云剖开第一盏死灯,将空城铺在北枝入口。第二盏压在东侧,第三盏挂上西枝断口;三座死城只剩灰暗街巷,展平以后仍有数里方圆,恰好遮住天螟进退的三条路。
死灯里的鸡被放到树桩上,落地便四散乱跑。一只花翅母鸡跳进商白露的暗圈,蹲在青铜灯下不走,她赶了两次没赶出去,最后用灯蜕粉在地上画了个小圈,算给它另划一座城。
母鸡很快把那圈灯蜕粉啄掉一半。商白露抬手要赶,齐云却把随身药囊里一小把炒谷撒到圈外,几只鸡争着追过去,最瘦的那只被挤得翻了个身,又扑棱着爬起来。
“你上来杀虫,倒还带鸡食。”商白露道。
“药师放的。”齐云把空药囊塞回腰间,“他说我不肯按时吃,留给路上遇见的活物也好,省得白背。”
商白露看了那只空囊一眼,没再赶鸡。她将青铜灯往高处提了提,给树桩中央空出落脚处,灯影里三座小城随之挪开,彼此不再挤着屋檐。
天螟尚未抵达,三枝之间的风却先停了。死城门扇不再碰墙,几只鸡也一起抬头,连方才争食最凶的那只都僵在原地;远处百城仍在坠落,声响传到这里时只剩一层模糊震动。
齐云等了片刻,发现北枝上的灰正往上飘。天庞大的身躯尚在视线外,吞灯时带起的气流却已经逆着枝脉逼来,选中北口便没有再改方向。
他把最后一块磨盘石往东挪了半丈。
商白露问:“方才还说东边承重最稳,为何又挪?”
“稳得太整齐。它若感觉三边都在等,未必肯进。东边给它留一道能撞开的缝,它才会收翅往里挤。”
商白露朝那道缝看了半天,顺手把青铜灯再移远十丈。“你若猜错,它先撞的是我。”
“所以你可以走。”
“灯蜕还没落,我往哪儿走?”她把半只旧放在膝上,手指仍按着新生裂纹,“你拿命守门,我拿灯换路,都不比谁清高。”
齐云没有同她争。他坐到树桩旁缓了几口气,五气仍在土观前磨动,每次呼吸都带着一点血锈味;腰间那块硬饼硌着伤处,他取出来了一角,嚼得很慢,剩下的又包回布里。
饼渣落到树缝,花翅母鸡立刻追来。齐云把最后一点给它,自己咽下干硬的一口,喉间血味反而更重。
齐云吃完那一角硬饼,起身重新查看三盏死灯。
他以剑尖挑开死灯裂纹。第一盏没有动,第二盏内侧出现极轻的收缩,第三盏的街窗却亮了一排,亮光随远处翅声一明一暗。
旧蜕也在商白露袖中发出细响。
“拿出来。”齐云道。
“与你无关。”
“裂了。”
商白露按住袖口,片刻后仍将半只旧蜕取出。蜕壳边缘生出许多细白裂纹,每一次明灭,裂纹便往内多一分,节奏与第三盏死城的窗光相同。
齐云掌心的黑铁齿慢慢偏向自己的来路。
远端山门又被提了一下。
这次门没有升高,反震却沿五气压进脾胃。齐云腹间猛地绞紧,左手扶住树桩才没有跪下;土观门前裂开一道细缝,积在阶下的黄气泄出去,后面的金水两观随之暗淡。
传讯符在腰间发热。
雷云升的声音先挤出来,周围全是水响。“师父,门脚一直往上顶,我把中孔压死了。桥砖裂了十七块,底下那根山纹也断了半丈,若再来一下,整座桥得跟门一起翻。”
“把压门的阵撤掉。”齐云道。
“撤了它会起来。”
“让它动,别让桥替它受。”
黄河桥头,雷云升刚把最后一块镇石压上门脚。石头来自旧城倒塌的祠门,边角还刻着半个姓氏,他怕砸坏山纹,特意垫了自己的担架板;门一升,担架从中间裂开,连他也被掀到水里。
账吏抱着册子蹲在桥栏后面,见他爬起来,先问那块祠石算谁的。“遗民说石头要带走,门板是药棚借的。你拆横梁之前最好想清楚,这桥往后修不回原样,他们找谁?”
雷云升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找我。”
“石头还,门板赔,横梁拆下来给他们烧火。你再问慢一点,连桥都不用记了。”
他低头看见山纹已经被镇石压裂。裂缝从门脚一路走到左孔,浑水顺缝往桥腹里灌,方才那个看似稳妥的办法正在把整座古桥拧成一根绳。
雷云升盯了片刻,弯腰去拔第一根钉钉子入石太深,他两只手都使不上力,索性用牙咬住钉尾往外拽,血从重新裂开的肩背滴进水里。
账吏蹲到他身后,拿自己的腰带替他勒住伤口,嘴里仍在报损。雷云升嫌他勒得像捆猪,账吏让他少挑,猪挨刀时还知道躺着,他却非要站在阵眼上显能耐。
雷云升那边骂了一声,像是在骂阵,也像在骂自己。紧接着传来宋婉的声音:“先别全撤。你一急就喜欢把钉子全拔干净,等水把人冲走,再说自己没料到。”
“师姐,那你说怎么弄?”
“门脚的力分给两岸山纹,左右孔留水。青涟已经去调浑水,你把桥下那根横梁卸了,别拿一座旧桥同朝元山门较劲。”
雷云升沉默了一会儿。“横梁卸掉,往后中孔就真归师父了。寻常车马再也走不了。”
“本来也走不了。”宋婉的语气很平,手边却传来布匹撕裂声,“我等三十息。三十息后门若还往上升,我封香火线,你接不住也得接。”
“我接。”
“少逞能。先把担架从身下抽出来,拿那块门板垫桥基。'
雷云升似乎想争,那头却只剩一阵忙乱脚步。青涟的水声从更远处涌来,黄河浑水灌入两岸山纹,中孔门脚落下一点,又停在半空。
她带来的水里全是细沙,撞上门脚便往裂缝里沉。雷云升卸掉横梁后,门重不再扭桥,转而沿两岸山纹散开;左孔一条旧船被回水推横,船家忙着撑篙,嘴里把守桥的人从祖师骂到徒孙。
齐云没有再出声。
传讯符暗下去以后,三枝交汇处显得更空。商白露望着符光消失的地方,忽然道:“你那徒弟敢给你定时限。”
“她一向敢。”
“那盏灯罩得住你,也会关你。你不怕?”
齐云把剑插进树桩,左手按住黑铁齿。“总比没人关门好。”
商白露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拨了拨青铜灯芯,灯焰向黄河方向弯去,花翅母鸡被火光惊醒,咯咯叫着跳出暗圈。
天螟到了。
北枝入口先黑下来。那片黑暗挤满整个枝口,随后伸进一根覆着城灯的触须,触须扫过第一座死城,空屋与街巷同时亮起,像多年无人居住的地方忽然迎来一场元夕。
齐云拔剑。
他没有去碰触须,先斩断北枝后方一截枯木。巨木横落,逼得天螟收翅侧身,西侧死城随即展开,街巷像一张灰网兜住左翅;东侧磨盘石则被山重推下,砸进它腹下的灯壳。
三处都没有伤到真身。
天螟被卡在交汇口,口器却穿过死城,准确咬住了齐云身后的山门虚影。
寒意从门槛钻入五脏。
齐云胸前衣袍猛地凹下去,仿佛体内被抽走一口气。土观那道裂缝扩大,金观门钉跟着崩出两枚;木火二气还在前面走,水气却迟迟回不来,一轮周流只到了半途。
“还不出剑?”商白露问。
“等它脱。
“你猜错了,门会先碎。”
齐云看向天螟背后的旧蜕。那层由百城灯壳叠成的黑皮正在起伏,方才还散乱的白纹已经连成一圈;它吞下的每一缕门光都流向翅根,沿途经过的死城窗户依次亮起。
“它在换灯。”齐云道。
商白露脸色第一次变了。
旧蜕从她手中裂成两半。与此同时,天螟背上数千座空城一齐向外鼓起,黑鳞从腹下开始脱落,露出里面潮湿苍白的躯体;新翅仍蜷在脊背,薄得能看见其中缓慢游动的暗色血脉。
它提前蜕壳了。
口器也在这一刻咬得更深。
齐云五座脏观同时开裂,血从衣下涌出,沿着三条枝路流得更快。第三剑仍在山门里,五气却只走到土观,后面的金与水隔着满山裂声,迟迟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