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第九百五十三章 :祖师退处,万山为楔
铜斧没有劈下来。
执斤者用斧背贴住祖杖,从杖头慢慢抹向尾。所过之处,焦黑木皮一层层翻起,露出的木质青白新鲜,像这根埋在山下不知多少年的老杖,昨日才从树上折下来。
齐云肩下猛地一沉。
神仙山隔着千里压进矿井,祖杖刚落下的半寸又被压了回去。井壁上碎石如雨,几个守在绳盘旁的矿工抱头躲闪,陈瘸子却趴在地上,拿耳朵贴着铁索听了一会儿。
“下面还在敲。”
“几个?”雷云升问。
“乱了,听不出来。”
雷云升卷起袖口,把三根钢索依次绕上绞盘。他右手旧伤遇冷便抖,第一道绳扣打了两次都没扣牢,陈瘸子伸手想帮,被他用胳膊挡开。
“你去听人,我管绳。”
“绳也管不好。”
“再说一句,下来的人算你徒弟。”
陈瘸子当即闭嘴。他这辈子收过两个徒弟,一个叫塌方埋了,一个跟人跑去关外挖金,临走还偷了他半袋白面,确实不愿再收第三个。
井口下方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
陈瘸子脸上的褶子一下挤紧。“二斜巷有人,说风小了。”
雷云升将最细的钢索缠在腰上,回头冲贺工道:“旧图。”
贺工把图递过去。
“我说真的那张。”
“矿图都在这里。”
雷云升也没同他争。他捡起半截烧焦的导火管,往图上第二斜巷的位置一放,管头恰好压住一片被墨涂黑的岔道。
围在旁边的人都看见了。
贺工的下巴动了动,仍咬着牙关。冷风从井筒里往上灌,他半边脸全是煤灰,只有眼角被风吹出两条白痕。
“第一炮以后,里面还有人活着。”他说。
“我知道。”雷云升道。
“木架往下塌,气眼堵了。照旧图挖,三天也挖不到人。’
“所以你又放了一炮。”
"
贺工终于抬头。“第二炮炸开了通风巷。没那一炮,底下九个人昨夜就闷死了。”
陆青简手中的棺材钉轻轻碰了一下杖身。
贺工听见,转脸看她。“我知道炸坏了什么。你们要拿我祭那根木头,等人出来再拿。”
雷云升伸手。“图。”
贺工从贴身棉袄里取出一张折成巴掌大的薄纸。汗和井水早把纸泡软了,他摊开时格外小心,右下角仍被自己的指甲扯掉一块。
真图比公示矿图多了两条私挖巷。
其中一条直插祖下方,旁边用红铅笔写着“煤厚”,末尾却画了个圈。贺工说那是第二次爆破的位置,话音还没落,齐云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执斤者转了转铜斧。
它的胳膊沿木纹折成一个古怪角度,斧刃绕过神仙山的正面重压,从祖背后切进一处裂口。齐云的力量仍压着整根杖,对方却只碰那一点裂处,仿佛一个木匠避开粗厚木心,专找榫眼下刀。
裂口又长了一寸。
张静虚站在矿井上空,金光大道从脚下铺向群山,每一座山的重量都能借来。可他看着齐云发白的嘴唇,迟迟没有再添一座。
“齐观主,山已经够重了。”
“还差一点。”
“你每次说差一点,最后都得多赔半条命。”张静虚用拂尘点了点矿井,“它找得到力从哪里转,你压十万斤,它便在那十万斤里寻一条木纹。给自己留个落脚处。”
齐云脚下尽是乱掉的方位。
井口明明在身后,风却从左袖钻进来;祖横在面前,判命视界中却一会儿远在山外,一会儿贴到眉心。他想找一处能够落脚的地方,最先想起的竟是游仙观主殿那块磨亮的砖。
少了右臂以后,他走过那里许多次。
每一次,他都会下意识往右边让,给那只已经没有的手腾地方。药师见过两回,从不劝他,只在第三回把药箱故意摆在右边,害他撞翻了满地瓷瓶。
齐云当时赔了钱。
现在想来,那一跤比许多宽慰都管用。他知道自己少了什么,也知道脚下还剩什么。
“云升。”他道,“救你的。”
雷云升正把钢索往身上缠,闻言骂了一句:“这还用你说?”
他带两名矿工下到二斜巷。旧木架正往石壁里长,原先能容两人并行的地方只剩一条缝,雷云升侧着身过去,衣襟立刻被木刺扯开。
第四名矿工卡在一道塌梁下面。
那人左臂已经没了知觉,看见雷云升,先问同组的两个出来没有。雷云升说出来了一个,另一个在前面,那矿工便摇头,说次序错了。
“老魏在外头,他腿断了,爬不快。”
“你能爬?”
“我胳膊压着。"
“那你操心他做什么?”
矿工被噎得半天没说话。雷云升让人撑住塌梁,自己把肩膀顶进去,雷意顺木头钻入,硬生生烧出一道臂宽的槽。
焦烟熏得几个人睁不开眼。
“你这法子会把木头烧断!”旁边矿工急道。
“断以前够他出来。”
“断以后呢?”
雷云升咬着牙往上顶。“你们出去,我拆了它。”
第四人被拖过木槽时,塌梁压下半指。雷云升等他的脚完全离开,才抽掉第一根木撑,换上钢架;木撑离地的瞬间化出密密麻麻的根须,追着矿工的脚踝扎去,被雷火烧成一把黑灰。
他们就这样往里挪。
救一段,拆一段。木架少一根,祖上的拉力便弱一丝,可钢架落地以后,山石会真正把重量压过来,留给人的缝隙也越来越窄。
第五个人出来时断了两根肋骨,怀里还塞着午饭的铝盒。他一路都护着,到了井口才发现盒盖早没了,里面全是煤泥。
“我婆姨新买的。”他躺在担架上说。
药师以为他说饭,劝他命在就好。他气得要坐起来,牵动肋骨又疼得躺回去,嘴里仍念叨铝盒花了八毛五,回家不好交代。
第六个人年纪最小,被钢索拖出来时还攥着一截粉笔。他在井壁上每隔百步画一道,后来方位乱了,画下的箭头全朝着自己,吓得他把粉笔咬断半截。
井口的人给他水,他含了一口便吐出来。
“老魏和班长在里头,最深还有一个。”少年矿工说,“木头会搬人。我们睡一觉,醒来就换了地方。”
陆青简忽然把树伤木贴上祖杖。
木片与裂口相碰,井底所有风声都停了一瞬。她眼前没有出现祖师的面容,只多出一串沾泥的脚印,从远处一步步退到这里。
脚印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一边,有一道纵贯天地的伤口。伤口后方挤满村庄、河流、城墙与逃难的人,祖师退一步,木杖便在地上钉深一分;退到乌鞘岭时,他的脚后跟已经磨穿鞋底,血沿山石拖出两道暗痕。
他仍然朝前看。
陆青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伤口正在合拢。天道残缺的部分被枝叶一寸寸补齐,断流的河重新入海,枯死的灵脉再生青光,连那些散落在诸界之外的法则也各归其位。
只是山河之中的人太小了。
他们连同屋舍、田地和刚冒烟的饭锅一起被压平,化成填补伤口的木屑。铁路成了树皮上的一道纹,列车里的人保持着喝水、争座、打盹的姿势,转眼便凝固进青白木质。
陆青简手指发冷,树伤木险些落地。
执斤者看向她,铜尺从袖中滑出一截。“残枝归干,缺处得全。”
它声音平直,没有威吓,也听不出喜怒。那幅完整天地仍悬在陆青简眼前,完美得让人难以挑出一处错漏。
“人呢?”她问。
“材各得其所。”
陆青简把木片重新压回杖上。“我祖师退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执行者没有回答。
脚印已经替它答了。祖师守着身后那些会饿、会怕、会在逃命途中为一口锅吵架的人,因此宁肯让天留一道伤,也没把他们填进去。
第七人被送出井口。
第八人就在他后面,半边身子让木根缠住,脸已经憋成紫色。雷云升斩断木根时,那人却抱住钢索不肯走。
“班长压在里面,我走了谁抬石头?”
“你一条腿能抬多少?”
“能抬一点。”
雷云升蹲下来,同他平视。“外面现在有八双手。你出去,便有一双。”
“留在这里,算你一双半,我还得分一双手拖你。自己算。”
那矿工喘了几口粗气。“我不会算账。”
“我师姐会。你再磨蹭,她连你的药钱一起算我头上。”
矿工终于松开钢索。
雷云升替他扣绳时,那人仍偷偷往深巷里看,嘴里反复说班长怕黑。雷云升没有笑他,只把自己腰间那盏矿灯解下来,朝黑暗深处推了过去;灯沿钢索滑行,最后停在第九个人还能看见的地方。
灯还亮着,没灭。
他被拖出斜巷的一刻,祖忽然向上抬起半尺。矿井里所有灯火横着飞出去,钢索失去上下,贴着半空成一条笔直的线。
齐云脚下那块石头也不见了。
他分明还站着,身体却同时向四面坠落。与黄河固定门相连的传讯水线闪了两下,宋婉只来得及说出一个“齐”字,声音便被无处可去的风卷散。
井底最后一记敲击传来。
很轻。
警戒绳外的人看见灯火横飞,纷纷趴到地上。
抱铁盒的女人却跪直了身子。她听不清井下那一下敲击究竟来自谁,只记得丈夫下井前把大衣让给她穿,说回来要吃一碗多放辣子的面;她早晨嫌他嘴馋,没答应。
“再敲一下。”她朝矿井喊。
旁边人去捂她的嘴,她用力挣开。“你若还活着,再敲一下。我给你下面,放两勺辣子!”
井底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被失去方向的风扯得七零八落。附近几个家属也跟着叫起名字,有人叫丈夫,有人叫儿子,还有个白发老人喊的是自己欠了半年工钱的邻居。
声音落进矿口以后,全朝着不同地方飘。
齐云听见一声“回家”,来自脚下,又仿佛出现在头顶。他很想替井下的人应一声,嘴里却只有血,开口只会让五脏那点勉强维持的方位散掉。
于是他把左脚踩得更深。
鞋底陷进碎石,触到一截断掉的粉笔。那东西来自刚救出去的年轻矿工,普通,廉价,先前画出的箭头全错了;齐云仍把它压在脚下,当作此刻唯一可信的一点。
“我在这里。”他低声道。
这句话只说给自己听。
十二丈内,第一粒煤尘落回地面。执斤者手中的铜尺随之停顿了一瞬,齐云终于等到井底第二下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