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第九百五十五章 :天地无向,我立其中
黄河在午后改了流向。
守水尺的河工最先发现。他刚把昨日的水线补上,墨迹还湿着,一团枯草便从桥洞下漂回来,擦过他的靴头,摇摇晃晃往西北去了。
“宋姑娘。”
宋婉正在桥头给一个孩子换药,听见喊声没有抬头。孩子怕疼,死死攥住她袖口,她费了好大劲才把沾肉的旧布揭下来。
河工又喊了一声。
她这才看见黄河倒流。
三孔古桥下的浑水都在往西北涌,水面没有浪,漂浮的木片、死鱼与半只草鞋却走得飞快。固定门深处传来木头受力的吱响,像有一只巨大的手隔着千里住桥身。
王庭留守的将领提刀赶来。“开门接人?”
“门后是谁?”宋婉问。
“乌鞘岭断了消息,齐观主多半困住了。”
“多半值几条命?”
将领被问得一愣,随即恼道:“如今还计较这个?开门能接齐观主,也能把援兵送过去。
宋婉把哭闹的孩子交还给母亲,净过手,才走到桥边。齐云若在这里,或许也会开口说一句人命要紧;他总有办法把自己的命混在“人命”两个字里,仿佛少算他一个,账便能干净些。
“门不动。”她道。
“你担得起?”
“齐云把这里交给我时,没问我敢不敢担。”宋婉蹲下去摸桥砖,逆流的寒气正从砖缝往外冒,“拿铁链,把三孔都锁住。水尺拔掉,桥下一个人也不留。”
将领没有动。
老河工抱着水尺走过来,冲他脚边啐了一口。“听不懂人话?等河把你卷进去,还得多算一份抚恤。”
铁链很快穿过桥孔。
宋婉亲自封了第一道火符。符火入水便灭,桥下却浮起一圈红线;她封到第三孔时,黄河猛地一撞,整座桥向西北挪了半寸。
她手腕旧伤裂开,血顺着指尖落进水里。
“再来。”宋婉说。
第二遍锁链收紧时,桥头卖热汤的妇人抱着锅不肯走。她说汤里下了三斤羊杂,倒掉可惜,老河工一边帮她抬锅,一边骂她命只值三斤羊杂;妇人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把落在石墩上的盐罐揣进怀里。
宋婉没有催她。
等最后一只锅也撤出桥影,她才把自己的药箱踢到红线外。那里面放着齐云临走前剩下的药,她才想过拿一包,却又想起他大约早把别人的份喝了,于是只抽出两根布带,缠紧了自己的手腕。
乌鞘岭下,雷云升已经听不见她。
矿井失了上下以后,他和陈瘸子撞在同一面石壁上。那根通往最深处的钢索悬在半空,绳身每隔片刻便一下,最后那个人还活着,却找不到井口在哪边。
陈瘸子吐掉嘴里的血。“拉?”
“他被压着,硬拉会扯断腰。”
“下去?”
“你留下。”
“我识路。
雷云升把第三根钢索扣到他腰上。“现在谁都不识。你听动静,我去找人。”
他松开石壁,身体立刻横着坠向斜巷。雷光从指间射出,分别缠上三条钢索,一条连井口,一条连陈瘸子,一条连着深处矿工;方位靠不住,他索性只认三根绳之间的震动。
第一下,井口远。
第二下,陈瘸子在右后。
第三根绳隔了很久才回一下,细弱得像脉搏。
雷云升顺着它爬。
塌巷里的碎石全浮了起来,大块石头转得慢,煤渣却四下乱飞。他被一块尖石划开额角,血珠离开皮肤以后没有落下,围着眼睛转,擦也擦不干净。
“活着就敲两下!”他冲黑暗里吼。
对面只回了一下。
雷云升心里一沉,继续往前。拐过一架倒悬的木撑,他终于看见第九名矿工,那人胸腹压着半块石板,一只手夹在石缝里,只剩另一只手还能碰到钢索。
“班长?”
“谁?”那人问。
“雷云升。”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你,省事了。”雷云升把细索套到石板两端,“我数三声,你把肚子往里收。”
班长看了一眼石板。“我年轻时有一回饿了三天,肚子能贴后背。现在不行,矿上伙食比那时好。”
“死到临头还显摆。”
“你先数。”
雷云升数到二便猛地雷。
石板被钢索扯起一掌,班长骂着从下面滚出来,刚滚半圈,旧木根便从石缝钻出,缠住他的脚。雷云升回身新根,腰间那根定位索也在同一刻崩断。
两个人顿时向黑暗深处坠去。
陈瘸子贴着石壁听见断绳声,脸色全白了。他抓住连接井口的钢索,依照旧矿工传信的法子,一下下敲击铁扣。
快拉。
井口八名获救矿工同时扑到绞盘上。有人断着肋骨,有人只剩一只手能使力,那个最年轻的把粉笔塞进耳后,也跟着抱住木柄。
绞盘先是空转。
陈瘸子又敲了三次。众人这才发现钢索缠反了,七八双手忙乱地换边,担架上的第五人急得直骂,骂完才想起自己不能动,便让人把他的铝饭盒塞进轮齿,替绞盘卡住回转。
饭盒当场瘪了。
“八毛五!”他疼得眼睛都红了。
钢索终于绷紧。
井底的雷光顺着绳身爬上来,一明一灭。雷云升一手抱住班长,一手抓住钢索,手掌被断丝割得见骨,仍在下面骂他们拉得像一群没吃饭的。
上头果真有人回骂,说早饭被贺工扣在灶房,今天一口也没吃。班长昏沉中听见“灶房”两个字,竟睁开眼问了一句馒头还有没有,雷云升叫他省点气,他又说欠谁都不能欠下井人的饭。
“你先欠着。”雷云升把他的胳膊往肩上紧了紧,“活着上去,自己找贺工算。”
陆青简听见了。
她看一眼尚未出来的两人,又看向裂开的祖杖。棺材钉在掌心里压出一道深痕,这是师门留下的最后一根,原该钉棺、镇尸,替一个人守住死后的体面。
她把钉尖抵上祖杖裂口。
贺工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一下。“钉进去,还拔得出来吗?”
陆青简没理他。
她用树伤木作锤,一下敲在钉尾。棺材钉没入半寸,杖身剧烈一震,远处那串祖师脚印随即少了一枚。
第二下,钉身全入。
最后一枚脚印停在乌鞘岭,没有再退。祖杖裂口合不拢,向上抬起的势头却缓了下来,执斤者第一次转头看向陆青简。
铜尺横扫而来。
齐云横剑挡在她身前。尺与剑没有相碰,周围十二丈天地却被量成无数整齐方格,齐云脚下一空,五脏仿佛被分别抛向五个方向。
他闭上眼。
耳边只剩自己的喘息,杂乱,带血。右肩空处仍旧发冷,身体却还记得那只手的位置;他没有试图忘掉它,反倒把山门第三剑放到了那里。
剑位填住右方。
心火在前,肾水在后,肝木居左,肺金收于内,脾土沉到脚下。五脏之气依着他的呼吸走过一周,十二丈内飞散的煤尘忽然有了落处。
第一粒煤尘落地。
接着是石头、钢索,血珠和一盏翻转的矿灯。天地仍旧没有方向,齐云站立之处却自行分出了上下前后。
张静虚眼神微动。“立极。”
齐云睁开眼,脚下十二丈已经安稳。他不能挪动,连鞋尖偏出半寸,刚刚建立的方位都会撕扯五脏;可只要他还站在这里,执斤者的铜尺便量不平这一小块天地。
“齐。”陆青简只说了一个字。
“等。”
“那斧快落了。”
“等人。
执斤者举起铜斧。
斧光先落在齐云左脚,十二丈方位顿时缺了一角。他的肝脉随之裂开,血从鼻孔淌到唇边;第二斧切向右肩,山门第三剑在空袖旁震响,剑位险些被打出体外。
齐云仍没有出剑。
井口的钢索一点点上升。雷云升先被拖出黑暗,他背上驮着班长,手掌和绳子粘在一起,几个矿工拿水冲了半天才掰开。
班长落地便昏了过去。
陈瘸子跪着数人,从一数到九,数完又从九倒着数回来。他不信自己的耳朵,挨个摸了一遍鼻息,摸到第五个时被人嫌手脏,一巴掌拍开。
“人齐!”
雷云升喊得嗓子破了。
齐云右肩处的第三剑骤然亮起。
他这一剑只往前送了一尺。剑锋先切开铜斧刃上的旧伤,继而没入祖背后的主榫,最后从那根通往天外的青白接枝线上透出。
没有铺天盖地的剑光。
铜斧从正中裂成两片,执斤者握斧的手随之散开,化成数百块带年轮的木片。主榫在祖后断裂,整座矿山响起一声漫长的木裂声,仿佛乌鞘岭终于从某棵参天巨树上挣了下来。
齐云的立极只撑了十二息。
第十三息,方位猛然回归。他左膝跪地,五脏中同时涌上一股血,刚抬手撑住祖,整个人便栽进陆青简怀里。
矿工们腰间的罗盘转数圈,齐齐指向齐云。
过了片刻,指针才慢慢转回北方。
贺工长出一口气,刚要说话,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响。
像树根在土里喝水。
贺工循着声音往脚下挖了半尺。
土里只有一截细白根,嫩得指甲便能掐断。他伸手时被陆青简拦住,两人蹲在地上看了许久,那根须又往前长出一寸,绕开贺工落在泥里的钢笔,钻向封井石下。
“烧掉?”贺工问。
陆青简摇头。
“留着又算什么?”
“今日不知道。”
贺工捡起钢笔,在衣襟上擦了两遍。笔尖已经摔歪,他仍把它别回胸口,说今日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县里写报告的人却总能在三页纸里全弄明白。
“第二炮那件事,也能写明白?”陆青简问。
贺工脸上的煤灰被冷汗冲开一道。“人救出来了,他们会说我炸得对。祖杖裂了,你们会说我炸得错。”
“我现在听哪边都觉得有理。”
冷风吹翻桌角一张空白报告纸。贺工追出两步,一脚踩住,弯腰时看见自己鞋尖还粘着井下的煤泥;他把纸拾回来,掸了又掸,最后发现那块黑印怎么也去不掉,索性把纸压在图下。
纸角仍被风吹得发颤,哗啦作响,始终没有停下来。
“你下令时听谁的?”
“听见他们敲管子。”贺工望向副担架,“一下接一下。我那时只想叫这声音别停。”
陆青简没有替他判断。
她把一块松石压回白根上,石头很快被顶起一条缝。贺工看着那条缝,忽然说等报告写完,要亲自把第二炮的位置钉在封井图上,往后谁问,都能看见。
“矿都封了。”
“封了也有人问。”他道,“没人问,图也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