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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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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第九百五十六章 :一杖留山,白根向上

    九个人要重新数一遍。

    陈瘸子坚持按工牌点名,贺工说工牌丢了三块,照脸认就行;那个肋骨断了的矿工躺在担架上听了半天,忽然问自己的铝饭盒算不算第十个。

    “算你半条命。”旁边人说。

    “八毛五。”

    “回去叫你婆姨给你烧一个。”

    “你婆姨才会烧饭盒。”

    两个人隔着担架骂起来。药师听得心烦,一人灌了半碗苦药,矿井边总算清静片刻。

    班长醒得最晚。

    他睁眼先摸腰牌,随后问谁把他拖出来的。雷云升正在旁边洗手,伤口里全是细铁丝,药师用镊子夹一根,他的手便抽一下。

    “自己爬的。”雷云升说。

    班长看了看自己两条软得抬不起来的腿。“我有这本事,早去县里当官了。”

    “那就算绳子救的。”

    雷云升不肯认,陈瘸子却拿起他的手给班长看。掌心被钢丝割成一排翻卷的口子,几处已经缝好,线脚歪歪扭扭,显然是药师被他疼得乱动,气急了随便缝的。

    班长沉默一会儿。“井下还有我的烟袋。”

    “封井了。”

    “铜嘴的。”

    “我赔你一个木头的。”

    “救命归救命,烟袋归烟袋。”班长把脸扭向一旁,“别想混账。”

    雷云升竟笑了。“行,记我师父头上。”

    齐云在两丈外昏着,没法反驳。

    矿井清理持续到第二日清晨。活木撑全部拔出烧掉,原有巷道换上钢梁与石拱,遇到祖附近那一段,谁也没有再动锹。

    陆青简守了整夜。

    棺材钉彻底长进身,只剩一小块发乌的钉帽。她用指腹擦去上面的煤灰,试过一次,钉帽纹丝不动,祖杖中的最后一串脚印也安静下来。

    “能拔吗?”齐云醒来后问。

    他靠着一只炸药箱坐着,脸色仍灰败,药师不许他站。少了右臂以后,左手端药总容易碰到鼻尖,他今日碰了三次,第三次索性把碗递给陆青简。

    陆青简没有接。“自己喝。”

    “手抖。”

    “你的立极能定十二丈,定不住一只碗?”

    “十二丈比碗好定。”

    陆青简看了他一阵,到底替他托住碗底。药苦得厉害,齐云刚皱眉,她便把剩下半碗往上一抬,逼他一口喝完。

    “钉不拔。”她说。

    “师门最后一根。”

    “所以钉在这里。”

    她语气平淡,手却一直放在祖杖上。齐云没有再劝,只让人从头裂下的碎片里挑一块最小的带走,其余木片原地封存。

    贺工在井口摆了一张桌子。

    他把第二次爆破的经过从头写到尾,写到“擅自”两个字时停了很久,墨在纸上开一团。县里来人催他快些,他抬手蘸了点唾沫想擦,最终又把手缩回来。

    两个获救矿工在后面作证。

    一个说第二炮救了命,爆破以后气进来了;另一个说塌梁也在那时落下,他的左手就是被第二炮砸坏的。两人都讲真话,因此谁也没法替贺工把那团墨抹掉。

    “封多久?”贺工问。

    县里的人说等复查。

    “说人话。”

    “永封。”

    贺工点点头,在落款处写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完把笔递给班长,班长手抬不起来,便让陈瘸子托着手腕按下指印。

    矿上几十户人的工钱、伤药和以后吃什么,纸上没有写。

    县里的人把公文收进皮包,刚扣上铜扣,几个妇人便围了上来。她们问的全是小事:本月的煤票还发不发,欠供销社的面能不能缓两个月,伤员住院由谁签字;来人起初还说回去研究,被追到坡下,只得借一张药箱盖趴着写

    临时凭条。

    凭条只有七日效力。

    有人嫌短,有人先按了手印,怕再问两句连七日也没了。贺工坐在桌后听着,几次想插话,最后只把自己那份未发的工钱添进伤药栏,账房看见后没作声,默默把数目重算了一遍。

    第八名获救矿工的哥哥来得最迟。

    他在邻县拉煤,听见消息连夜赶回,到了坡上先打了弟弟一拳。弟弟腿上缠着夹板,躲不开,挨完便骂;哥哥站着听他骂了半天,转身去问药师这条腿以后还能不能下井。

    药师说能走路已算运气好。

    兄弟俩都不说话了。他们家还有两个孩子读书,老娘每月吃药,一句“不能下井”比骨折更难接;哥哥蹲下替弟弟系好散开的裤带,说自己那辆煤车缺个记账的,字写难看些也能用。

    “我只念过两年书。”弟弟道。

    “比我多一年。"

    “账错了赔不起。”

    “先拿我的工钱赔。”哥哥说完,又补一句,“赔完你就喝西北风,别指望我管饭。”

    弟弟低头摸了摸夹板,半晌才说煤车上的座得加块垫子。哥哥嫌他还没干活便讲条件,两人很快又吵起来,却都不再问什么时候重开。

    争到最后,哥哥从怀里掏出两个冻硬的馒头,一个塞给弟弟,一个自己咬。弟弟手上沾着药,掰不开馒头,哥哥嘴里骂着麻烦,还是替他一点点掰碎,放进药碗盖里。

    旁边几个家属见了,也把带来的吃食分开。

    有人煮鸡蛋,有人带荞面饼,还有一只搪瓷缸里装着早已凝油的羊汤。九副担架沿工棚排开,伤势轻的嫌弃自家饭难吃,伸手去够邻床的,叫守着的女人用筷子打了回去。

    矿井上方仍飘着烧木撑的烟。

    烟味混进饭菜,谁都顾不上挑。贺工在桌后写完最后一张伤情单,抬头想讨口汤,先前骂他最凶的妇人把锅往怀里挪了挪,到底还是盛了半碗,只说钱从他工钱里扣。

    井口封石时,矿工家眷站了满坡。有人哭,有人骂贺工,也有人追着县里的人问停工以后去哪领粮;最年轻的矿工把咬断的半截粉笔还给账房,账房嫌脏没接,他便夹回耳朵后面。

    那只压瘪的铝饭盒也找了个木匠来敲。

    木匠说铝皮裂了,敲不回原样。饭盒主人蹲在一旁看了半晌,让他把盖子削小一圈,能扣住就行。

    “八毛五买的,新了两天。”他逢人便说。

    这句话从山腰传到井口,连张静虚都听烦了。

    张静虚等齐云能站稳,才让他再开一次立极。齐云选在一块平地,五脏周流过后,十二丈内风尘落定,远处矿灯的火苗也直了起来。

    “往前一步。”张静虚道。

    齐云迈步。

    脚刚离地,立极立刻崩开,五脏震得他眼前一黑。张静早有准备,拂尘卷住他的腰,把人拖回原处。

    “十二息,十二丈,不能走。”张静虚说,“遇上腿快的,十二息够他打你二十回。”

    “真人可以试试。”

    “我修道至今,头一回听见有人躺在地上邀战。”

    “躺着省力。”

    张静虚笑了一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境界刚成,先别忙着替它取个能吓人的名字。什么时候站着挨完二十下,再同人说你立住了。”

    传讯符恰在这时亮起。

    宋婉先问九个人是否齐全,听完又问四十五包药剩了多少。陆青简报了数,她在对面沉默两息。

    “齐云喝了几包?”

    “十一包。”

    “我给他备了十包。”

    齐云把传讯符往远处推了推。

    宋婉的声音仍追出来:“多的一包记账。还有,他若能自己走,回来时别叫人抬,观里担架腿刚修好,经不起他折腾。”

    “听见了。”张静虚替他答。

    回程列车慢了三个时辰。

    车上挤满矿工家属,有人守着伤者,有人抱着铺盖和锅,更多人不知道永封以后该去哪,只能先跟着列车进城。班长的妻子一路都没同他说话,到站时却把他的烟袋递了过来,铜嘴弯了,烟杆还在。

    “哪来的?”班长问。

    “陈瘸子回去摸的。”

    班长把烟袋握在掌心,过了半天才骂一句老东西不要命。陈瘸子坐在另一节车厢里打喷嚏,无缘无故挨了骂,还以为有人惦记他的半袋白面。

    雷云升到站便去找宋婉。

    他原想先报九个人都活着,宋婉却看见他手上的缝线,问是谁缝的。药师站在后面脸一黑,雷云升立即改口,说井下太暗,是自己乱动。

    “你拆了多少?”宋婉问。

    “二十七根。”

    “钢架呢?”

    “欠矿上十二副。”

    “人救出来,你倒给我带回一座山。’

    “师姐,九条命值十二副钢架,便宜得很。”

    宋婉翻到账册后一页,写下数目。“便宜,你自己去还。观里出三副,剩下九副找县里和矿主,我只替你盖章。’

    雷云升凑过去看,见她真没把账推给齐云,反倒有些不习惯。“师父呢?”

    “后面走着。”

    站外等人的家属一拥而上,反把他们师姐弟冲散了。一个小姑娘抱住雷云升的腿便叫爹,抬头看清脸又哇地哭出来;他手上缠满布,不敢碰人,只能着身子等孩子母亲赶来赔罪。

    “我有这么老?”他等人走远才问。

    宋婉看了看他满脸煤灰。”她哭得有道理。”

    齐云确实自己走回了游仙观。

    他走得慢,沿途歇了四回。老河工那把木尺还插在行李里,回到山门时,尺上黄河水线已恢复平直,只有最西端多了一颗白点。

    陆青简取出祖杖碎片。

    碎片放上桌,白点立刻延长,沿木尺一路向西。与此同时,齐云怀里的黑铁齿转了半圈,齿尖朝下,死死指住地底。

    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老道人先受不了这份安静,端着簸箕从门外进来,问那截黑木能不能烧火。得知是祖杖碎片,他立刻把簸箕放远,又嫌他们把要紧东西搁在饭桌上,催着腾地方,好摆今晚的咸菜和馒头。

    陆青简将碎片收进布囊。

    木尺上的白点没有消失,反倒隔着布又向西爬了一线。齐云看见了,仍帮老道人把碗筷摆好;他左手端两只碗尚且勉强,第三只刚叠上去就滑下来,被雷云升用脚背接住。

    “立极呢?”雷云升问。

    “吃饭不许用。”宋婉从灶房出来,把碗夺过去,“摔碎一个,今日谁都别吃。”

    老道人已经坐下,闻言把自己面前那只缺口碗悄悄换给雷云升。雷云升看见了,也没换回来,只把缺口朝外放,免得喝汤时割着嘴。

    乌鞘岭封死的矿井深处,一条白色细根正从祖裂处长出。它没有追随那棵天外巨树,反而穿过煤层与山石,从这方天地内部缓缓向上。

    根尖温热。

    它顶开第一块封井石时,山坡上的矿灯刚刚熄灭。守夜人以为是冻裂,只拿碎石重新压住,转身去喝那碗放凉的面汤。

    白根在石下弯了弯。

    随后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