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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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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白玉京: 第一百一十二章 都是下流

    越发临近慕容山庄,来往的船只也就越多。

    只有不入流的江湖人才会乘坐主办方包下的天妃号,倒不是天妃号的档次不够,而是小北出于经济考量,只给定了标准房间,对于许多江湖大佬来说,这么能行呢?

    所以在南洋江湖有点身份的人都是自行前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踏浪而行的,有骑着大葫芦的,还有骑鹤的。

    李青霄刚才就看到一叶扁舟,上面只有一个青衫老者,不见船帆船桨,只是一味吹箫,小舟便乘风破浪。

    据流霜所说,此人也......

    李桓闻言,忽然压低声音,左右扫了一眼,见四周无人注意这边,才凑近齐横流耳畔,吐出一口带着烟草味的热气:“你这话问得……太外行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烟盒上轻轻一敲,仿佛要敲醒对方的懵懂:“道门是干什么的?是管天、管地、管人命、管气运的衙门。可你知道道门里头的品阶是怎么排的?四品祭酒,三品幽逸,二品太乙,一品参知,平章大真人——哪个不是踩着千人尸、万卷经、百年功,才熬出来的?你以为飞霞娘娘没试过?三十年前,她亲自递了荐书,拜入南洋道府‘玉枢院’,只待授职。结果呢?一道批文下来:‘资历未足,修为虽高,然不合体制’。你猜怎么着?那年她已经六十三岁,三十六年前就破了七境,江湖上早称她‘元君’,可在道府眼里,她连个‘吏’都不算。”

    齐横流眉梢微挑,没说话,只是将手中半截竹杖往甲板上轻轻一顿,发出“嗒”一声脆响。

    李桓却像被这声轻响勾出了火气,声音陡然拔高半寸,又赶紧咬住舌头压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就因为她没入道籍!没经过‘紫霄宫观想引气’,没走‘九转玄枢’正途,更没在‘青冥台’上受过箓——她练的是白阳教遗脉《赤霞真解》,是金公祖师晚年所创,专为女子炼形炼神而设,不纳外气,不借星辉,只取朝霞初生那一缕纯阳之气凝练神光。道府说这是‘旁门左道’,不合‘太上正典’。呵,合不合典?她七十年前单剑闯过雷音寺后山三十六重伏魔阵,破释厄教主‘无相琉璃障’时,用的正是赤霞剑气,连苏砚秋都亲口赞她‘霞光万丈,直贯星斗’!可道门照样不认。”

    海风忽起,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乱舞,也吹得他声音愈发沉哑:“所以飞霞娘娘索性回了南洋,在狮子城外立下‘栖霞山馆’,收徒授艺,不问官场,不涉政事,只管江湖。她说了,江湖是活人的地方,道门是死人的祠堂——香火旺,规矩硬,进去容易出来难,进去一个,就少一个活气儿。”

    齐横流静静听着,目光却越过李桓肩头,落在远处那艘龙形楼船之上。此时楼船已缓缓调转船首,龙尾一摆,竟似活物般划开碧浪,朝着慕容山庄所在方位驶去。船身金鳞映日,反光如刃,刺得人眼微眯。

    “夜阙公子去慕容山庄?”齐横流忽然问。

    李桓一愣,随即拍腿笑道:“哎哟,你倒是机灵!没错,他每年必去一趟,不是比武,是‘点卯’——慕容夫人是他干娘,虽无血缘,但有师承名分。据说当年夜阙公子幼时遭仇家追杀,流落南海荒岛,是慕容夫人亲手抱回山庄养大的。后来他拜入紫霄宫旁支‘玄曜宗’,十年便破六境,二十岁登临七境,成了南洋最年轻的‘龙渊剑主’。如今虽挂着‘散修’名头,实则暗中替紫霄宫执掌南洋江湖监察司,专管各派功法是否‘合律’、秘术是否‘越界’、新起门派是否‘僭号’……说白了,就是一把刀,插在江湖脖子上,随时能抹。”

    齐横流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杖顶端一枚暗红斑痕,那痕迹如血沁入竹纹,隐隐泛着温润光泽。

    “那慕容夫人……真如王顺广所言,只是个空架子?”他问。

    李桓摇头:“空架子?那是对外的说法。内里谁不知道,慕容山庄地下十八层,全是‘通幽镜’阵列,连通南洋三十六处灵脉节点,只要她心念一动,整座狮子城的风水都能偏移三分。去年扶南国旱灾,朝廷请道府开坛祈雨,连求七日无果,最后还是慕容夫人遣弟子携‘云母匣’赴扶南,匣启之时,甘霖倾盆而下,三日不止。这事没人敢提,可老江湖心里都有数——她不是不能,是不愿。不愿入道门,不愿挂职衔,不愿被人唤作‘某真人’,她就喜欢别人叫她一声‘夫人’,稳稳当当,不卑不亢。”

    风势渐强,天边涌来一片铅灰色云团,云底翻滚如沸水,隐隐有闷雷滚动。

    李桓忽然打了个寒噤,猛地一拽齐横流袖子:“快看!”

    只见那艘龙形楼船前方海面骤然裂开一道笔直水线,非浪非涌,倒像被无形巨刃从中剖开,水壁高达十丈,晶莹剔透,映出天光云影。水壁之中,竟浮现出一行朱砂写就的大字,字字如斗,悬于波涛之间:

    【栖霞山馆,闭门谢客】

    【今岁武林大会,不设盟主】

    【凡擅入山庄百步者,断筋削骨,废其道基】

    字迹尚未消散,水壁轰然坍塌,激起滔天巨浪,浪头扑向天妃号,甲板上顿时一片惊呼奔逃。

    李桓踉跄扶住栏杆,脸色发白:“完了完了……飞霞娘娘发怒了!她这是把整个武林大会给废了!”

    齐横流却站在原地未动,任浪花溅湿衣襟。他仰头望天,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见更高处有一道素白衣影,负手立于流云之巅,袖角猎猎,如霞似焰。

    “不是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浪啸,“是换。”

    李桓愕然:“换?换什么?”

    齐横流没答,只将竹杖往甲板上一拄,杖尖那抹暗红悄然洇开一圈微不可察的赤色光晕,如涟漪扩散,又瞬间隐没。

    同一时刻,狮子城北辰堂签押房内,李青霄正展开一封密报。

    纸页泛黄,墨色微淡,显然是从某处旧档中翻出的抄本。上面只记着寥寥数字:

    【庚子年春,栖霞山馆曾迎一客,自号‘赤霞客’,携竹杖一柄,长七尺三寸,杖首嵌赤玉一枚,状若初升朝霞。客居七日,未与人语,唯每日寅时登顶观霞,申时归馆静坐。第七日晨,赤玉忽裂,裂纹如霞光迸射,客亦随之消失无踪。慕容夫人亲封山馆三月,闭关不出。】

    李青霄指尖停在“赤玉忽裂”四字上,久久未移。

    窗外,一道赤色流光掠过天际,快得如同错觉。

    他忽然起身,推开窗扇。

    风卷着咸腥气息涌入,吹得案头文书簌簌作响。远处海天交界处,那艘龙形楼船已化作一点金斑,而它身后,一道极淡极细的赤色尾迹,正悄然弥散于云气之间,宛如旧梦初醒时唇边一抹未干血痕。

    林非真无声出现在门侧:“辅理,刚收到消息,陈敬山昨夜出现在扶南国金瓯港,化名‘周伯通’,在一家药铺做坐堂医士。但他只待了半个时辰,便随一艘渔船出海,渔船未归,至今下落不明。”

    李青霄望着那抹将散未散的赤痕,淡淡道:“不必追渔船。”

    林非真一怔:“那……”

    “他不会去海上。”李青霄转身,从博古架最底层取出一只黑檀木匣,匣面无纹,触手微凉,“他会去栖霞山馆。”

    林非真瞳孔微缩:“可飞霞娘娘已明令闭馆……”

    “闭馆,是拒外人。”李青霄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残破赤玉,断口狰狞,却仍隐隐透出温润霞光,“不是拒故人。”

    他指尖抚过赤玉裂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陈之中,陈敬山最早接触长生派,最早修习《赤霞真解》残篇,最早……见过那位赤霞客。”

    窗外雷声终于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李青霄合上木匣,缓步走向门口,袍角拂过地面,如墨染雪。

    “传令北辰堂,即刻封锁栖霞山馆方圆三十里海域,所有船只禁行,所有飞禽禁空,所有传讯符箓禁燃——违者,以叛道论处。”

    林非真肃然领命,却在踏出门槛前顿住:“辅理,还有一事……乌衣社刚刚送来急报,李青鸟已离境,目标不明。但他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李青霄脚步未停:“说。”

    “他说——”林非真喉结微动,一字一顿,“‘若想找陈敬山,先找到那个拿竹杖的年轻人。他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他是来收账的。’”

    李青霄终于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

    掌中空无一物。

    可就在这一瞬,窗外一道赤芒撕裂云层,直贯而下,不偏不倚,落入他掌心之中。

    那不是光。

    是一粒微小如芥、却灼热如炭的赤色沙砾。

    沙砾表面,赫然浮现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纹,形状,与木匣中赤玉的裂痕,严丝合缝。

    李青霄握紧手掌,指节泛白。

    海风骤停。

    整座狮子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呼吸。

    三息之后,他松开手。

    掌心空空如也。

    唯有空气中,一缕极淡极淡的赤色雾气,袅袅升腾,又悄然散尽。

    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千里之外,天妃号甲板之上,齐横流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掌心赫然多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赤色裂痕,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他轻轻一笑,将竹杖重新扛上肩头,对还在发呆的李桓道:“走吧,船快靠岸了。听说慕容山庄的桂花糕,甜得能醉人。”

    李桓茫然点头,却总觉得这年轻人背影有些陌生。

    不像江湖人。

    倒像……一位久别重归的旧主人。

    风又起了。

    这一次,带着霞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