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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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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白玉京: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五十步笑百步

    不能说李青霄没做功课,只能说李青霄有点偏科。

    他的事多,他要把精力放在道门上面。

    你要问他某某真人,他是真能答上来,至于江湖人,谁在乎?

    不客气地说,江湖人要么避开李青霄,要么巴结李青霄,北辰堂的含权量不必多言。

    倒不是说道门强势到了如此地步,只是北辰堂过于强势。

    若论谁的拳头大,那肯定是天罡堂,可天罡堂受到的限制也多,军队等闲不能轻动。

    若论谁的权力大,那肯定是紫微堂,可紫微堂只是针对道门内部,对道......

    天妃号甲板上霎时一静。

    原本倚着栏杆嗑瓜子的、蹲在舱口抽旱烟的、趴在船舷边吐口水的江湖客,全都直起腰来,伸长脖子往海面张望。那艘龙舟调转方向的动作并不突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它没有鸣锣,没有扬旗,甚至连桨橹都没见划动,只是船首龙头微微一偏,整艘楼船便如活物般滑入天妃号左舷三十丈内,水波无声,只余一道细长银线自船尾悄然绽开,仿佛海面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抚平。

    李桓手里的卷烟“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火星溅起又熄灭。他嘴唇微张,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方才还侃侃而谈、指点江山的老江湖,此刻脸色发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手指下意识抠住木栏,指节泛青。

    齐横流——不,李青霄——却只是微微眯眼,目光落在龙舟第三重飞檐翘角处垂落的一串紫金风铃上。那风铃共九枚,每枚皆雕作半开莲瓣状,随风轻晃,却不闻清越之声,反有极细微的嗡鸣,似佛前铜磬余震未散,又似道观钟杵将敲未敲之际的蓄势之音。他心念微动:这不是寻常法器,是“九窍归寂铃”,出自中州玉枢观秘传,专为镇压神魂躁动、隔绝外魔窥伺而设。能以九枚铃铛布成“寂声阵”,非八境以上炼神修士不可为。此物不该出现在一艘装饰浮华的游船上。

    龙舟距天妃号仅二十丈时,忽然停住。

    船头龙头双目骤然亮起两簇幽蓝火光,非烛非焰,似寒潭深处沉了千年的磷火,静静映照海面。火光一现,周遭海风顿止,连浪花拍打船身的节奏都慢了半拍。天妃号上数十江湖人,竟有七八人脚下一软,扶住栏杆才没跪倒——不是被威压所迫,而是神魂本能地生出敬畏,仿佛凡人猝然仰望神祇眉心竖瞳。

    李桓猛地拽住李青霄袖角,声音发颤:“跑……快跑!这铃声不对劲!我听老辈人讲过,夜阙公子每次现身,必有‘哑者三息’——凡是听见铃声的人,三息之内说不出话,说出口的字句全变哑音,喉咙里像塞了滚烫灰烬!你别信那些艳词野史,什么绝色侍女、予取予求……那是他用‘寂声铃’锁住她们舌头,再以‘摄心香’勾出心底最深的欲念,把人炼成活傀儡!三年前扶南国御兽山庄七位长老赴宴,回来后全成了哑巴,嘴能张,舌能动,就是发不出半个音,最后一个个割喉自尽……”

    李青霄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掐了一记“听潮诀”。这是齐万妙亲授的十二小术之一,专破幻音迷障。指腹刚触到腕间皮肤,耳中嗡鸣陡然清晰——那九枚风铃并非同频震动,而是按《黄庭经》九宫方位依次激荡:天蓬、天任、天冲、天辅、天英、天芮、天柱、天心、天禽。每一声嗡响都裹着一丝极淡的檀香气息,正是李桓所言的“摄心香”,但香中藏毒,是“醉魄散”的变种,无色无味,却专蚀人心志中“守意”之窍。难怪那些绝色女子甘愿为奴——不是倾心,是神魂已被无声无息蛀空,只剩躯壳奉承。

    就在此时,龙舟上重正殿纱幔被一只素手掀开。

    那手五指纤长,指甲染着凤仙花汁般的暗红,腕骨凸起处覆着层薄薄青筋,像古瓷釉面下蜿蜒的冰裂纹。幔后露出半张脸:眉如远山含黛,鼻若琼脂初凝,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唯有左颊一颗朱砂痣,红得刺目,仿佛刚被谁用指尖蘸了心头血点上去。

    她未开口,只朝天妃号方向轻轻颔首。

    刹那间,李桓喉头“咯咯”作响,脖颈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眼球充血凸出,嘴角溢出白沫——他正在拼命对抗“哑者三息”的禁制。而甲板上其余人更不堪,有人抱着头原地打滚,有人对着虚空傻笑,还有个虬髯大汉突然抽出腰刀,反手就往自己大腿狠劈一刀,鲜血喷溅,他却浑然不觉痛楚,只喃喃重复:“娘娘要我……娘娘要我……”

    李青霄终于动了。

    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球,表面刻满细密云雷纹。此物名“止澜”,是临行前齐万妙塞给他的三件信物之一,内蕴一缕大真人亲手封印的昆仑山雪魄寒气,专破一切燥烈邪祟。右手则拇指抵住食指指腹,无声无息划出一道符——不是道门正统雷篆,也不是佛家真言,而是墨家失传的“机枢引”,以人体气血为墨,以筋络为纸,画于掌心,瞬间激发皮下毛细血管共振,令周身毛孔尽数张开,将吸入的“醉魄散”毒气尽数逼出体外。

    青玉球脱手飞出,悬停于李桓头顶三寸,倏然迸发刺骨寒光。玉球表面云雷纹亮起,一道肉眼可见的霜气如帘幕垂落,将李桓与周遭空气隔绝。他喉间“咯咯”声戛然而止,大口喘着粗气瘫坐下去,涕泪横流,却已能发出人声:“谢……谢……”

    而那朱砂痣女子眸光微闪,第一次真正看向李青霄所在方位。

    她并未惊讶,甚至没流露敌意,只像看见一株意外挺立的野草,略带兴味地多盯了两息。随即转身,纱幔垂落,再不见人影。

    龙舟龙头双目幽火悄然熄灭,船身缓缓后退,重新汇入远处商船洪流,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威压只是海上蜃气。

    天妃号甲板上死寂片刻,忽有人大喊:“妖女施法!快请道官!”

    立刻有人应和:“对!去请船上的护航道官!”

    可喊声刚起,就见两名身着玄色道袍、腰佩铜鱼符的中年道士从船舱走出,一人手持桃木剑,另一人托着青铜罗盘,面色铁青,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始终无法指向固定方位。

    为首的道士厉喝:“闭嘴!此乃‘无相摄魂阵’,阵眼不在船上,在那龙舟龙睛之中!尔等妄动神识,只会加速中毒!”他额头汗珠滚滚,显然自身也在强撑,“速取雄黄酒、朱砂、新剥蒜瓣,混匀敷于耳后与人中!快!”

    混乱中,李桓挣扎着爬到李青霄脚边,声音嘶哑:“齐兄弟……你……你怎么不怕?”

    李青霄俯身,从地上拾起他掉落的卷烟,弹去灰尘,又掏出火折子替他点燃。火光映亮两人面容,一个疲惫狼狈,一个平静如初。

    “怕?”李青霄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目光投向龙舟消失的方向,“我只是在想,夜阙公子摆出这副排场,不是为了吓唬江湖散修。”

    李桓一愣:“那……是为了什么?”

    “他在等人。”李青霄将烟递还给他,语声低沉,“等一个能破他‘寂声铃’、能逼他掀开纱幔的人。而刚才,他确认了我不是那个人。”

    李桓浑身一颤:“你是说……他早知道你会出手?”

    “不。”李青霄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李青鸟昨夜悄悄缝上的,内衬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鲛绡纸,上面用血写就三行小字:“龙舟有缺,缺在尾鳍。尾鳍漆下藏‘逆鳞钉’,钉尾刻‘戊戌年造’。持钉者,黑石城少主陆沉舟。”

    原来如此。

    李青霄心中豁然贯通。黑石城与三陈合作,却互不信任;夜阙公子高调现身,以龙舟为饵,实则是为引蛇出洞——他真正要钓的,是潜伏在武林大会背后的黑石城势力。那艘龙舟通体彩绘金饰,唯独龙尾翘起处漆色稍黯,若非昨日李青鸟冒死潜入黑石城库房查证旧档,绝难发现这处破绽。而“戊戌年造”四字更是关键:黑石城陆氏本是白阳教旁支,二十年前叛出时带走大批军械图谱,其中就包括这种可遥控引爆的“逆鳞钉”。如今钉在龙舟尾鳍,既为防备强敌突袭,亦是向所有潜在合作者展示实力——看,我连李家的龙舟都敢动手脚。

    可陆沉舟为何要留此线索?

    李青霄指尖微凉。答案只有一个:他在向某人示警。示警对象,极可能就是那个正坐在慕容山庄里、一边品茶一边批阅武林大会报名册的小北。

    小北姓陈,陈大真人的侄子。而陆沉舟的姑母,恰是当年被李家强行许配给陈家旁支、最终郁郁而终的陆氏女。两家表面仇雠,血脉却早被旧日联姻绞得千丝万缕。陆沉舟放这条线,是在赌——赌小北认得这枚钉,赌小北明白其中深意:黑石城不想搅浑这潭水,只想借大会之机,堂堂正正拿回属于陆氏的东西。

    “齐兄弟?”李桓见他久不言语,忍不住推了推他,“你……你还好吧?”

    李青霄回神,笑了笑:“好得很。只是想起件事——你说飞霞娘娘与释厄教主平分秋色,可曾听过,二十年前扶南国海鲸帮帮主暴毙那夜,海面曾浮起九具身穿白阳教法衣的尸首,每人胸口都钉着一枚紫金鱼符?”

    李桓茫然摇头:“没……没听说过。”

    “那枚鱼符,”李青霄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刻的是‘戊戌年造’。”

    李桓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此时天妃号船舱内,一名穿靛蓝绸衫的少年端着茶盘匆匆穿过走廊。他左耳垂有一颗小痣,右手小指微曲,永远伸不直——这是幼年被毒蛇咬伤后落下的残疾。茶盘上两只青瓷盏,一盏盛着碧螺春,另一盏里却是半盏浑浊药汁,浮着几片枯黄草叶。少年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最里间舱房,抬手轻叩三下。

    门开一线,露出半张清癯面容,左眉梢有道寸许长旧疤。他接过茶盘,目光扫过少年微曲的右手指,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阿蛰,”疤面人低声问,“刚才龙舟经过时,你听见铃声了么?”

    少年垂眸:“听见了,师父。不过……没觉得难受。”

    疤面人瞳孔骤缩,一把扣住少年手腕。他指尖搭在少年寸关尺上,三息之后,面色剧变:“你……你体内有‘守宫砂’的气息?可你明明……”

    少年安静地任他抓着,睫毛低垂,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金芒:“师父,您教过我,真正的守宫砂,不是点在指尖,是种在骨头缝里。”

    舱门无声合拢。

    甲板上,李青霄忽然抬头。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瞳仁深处似有星河流转。他不再看龙舟消失的方向,而是转向慕容山庄所在的东南海域,那里云层低垂,隐约可见一抹黛色山影。

    武林大会尚未开幕,棋局却已落子。

    李青霄深深吸尽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在掌心。皮肤焦黑一片,却无半点痛楚——这点灼烧,比起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玄冰髓寒气,不过萤火之微。

    他拍了拍李桓肩膀:“走,老哥。咱们去慕容山庄。”

    李桓抹了把脸,强打精神:“好!不过……齐兄弟,你真不打算告诉我是谁?”

    李青霄笑了笑,目光掠过天妃号桅杆顶端飘扬的杏黄旗——旗角绣着半截断剑,剑锋隐在云纹里,只露寒光一点。

    “我叫齐横流。”他说,“一个从昆仑山里钻出来的,不太懂事的年轻人。”

    海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远处,一道白虹自云层裂隙间疾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坠向慕容山庄所在的青山之巅。虹桥尽头,隐约可见数点金光,似有仙乐隐隐传来。

    李桓仰头望去,喃喃道:“这……这是……”

    “道门巡天司的‘接引虹’。”李青霄替他答了,语气平淡无波,“看来,有人比咱们更急着去参加武林大会。”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只是不知,这虹光接引的,究竟是真仙,还是……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