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864章 长安故人还没死
“您还住在这里啊。”
韦少元熟门熟路进来,他回想了一下,有些唏嘘:“上次我来道友这,还是开元年间的事呢。”
那时候他在城西卖甜瓜,价钱黑的很,六十文钱一斤。一个小些的瓜就要十好几文了。...
那小东西被胡公捏在指尖,通体泛着青灰光泽,像一枚浸过雨水的陶豆,表面却浮着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鳞纹。它四肢短而粗,手指脚趾皆是三节,指甲漆黑如墨,此刻正蜷缩着,一动不动,只从鼻孔里喷出两缕极细的白气,如同将熄未熄的香火。
江涉俯身细看,眉头微蹙,忽而伸手,指尖悬于其额前三寸,不触不压,只凝神感应。半晌,他收回手,神色竟有些凝重:“不是妖气,也不是鬼气……倒像是……纸灰混着墨渍,在砚池里泡了七日,又经雷劈过的味儿。”
胡公闻言一怔,下意识松了松指力。那小东西却仍不动,眼皮也不掀,仿佛真是一粒死物。猫儿却忽然蹲下,伸出食指,轻轻一戳——它竟倏地弹起半寸,又“啪”地落回胡公掌心,腰背微微弓起,脊椎骨节一根一根凸出来,像串被风干的枣核。
“咦?”猫儿睁大眼,“它怕痒?”
话音未落,那小东西猛地一颤,头顶正中“嗤”一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钻出一根极细的、半透明的丝线,直直向上,飘向夜空。丝线尽头,悬着一点微光,萤火般明灭不定。
胡公脸色骤变,低呼:“牵魂线!”
江涉目光一凛,袖袍无风自动,右手三指并拢,在虚空中疾书一道符影——未落笔,符光已如蛛网般铺开,兜住那根细线。丝线登时绷紧,嗡鸣不止,那点微光剧烈摇晃,似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
远处酒肆檐角,一只蹲着打盹的狸猫精猛地睁眼,尾巴竖成旗杆;隔壁巷口卖纸人的摊子上,几个叠好的童男童女忽齐齐转头,朝这边望来,纸糊的眼珠滴溜一转,又咔嗒一声合拢。
胡公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先生……这东西,怕不是‘录籍’里漏掉的。”
江涉不答,只盯着那丝线尽头的光点。光晕渐散,显出几行极细的小字,浮在半空,墨色幽深,字字如刻:
【开元七十九年·东市西坊·丙戌日亥时三刻·胡氏酒肆后巷·亡者一名·名讳未录·生辰不详·魂未归册·引线人:无】
字迹一现即淡,如被水洇开,最后一笔拖出长长墨痕,垂落下来,竟在胡公手背上烫出一道浅浅红印,形如篆文“隶”字。
猫儿凑近,鼻子几乎贴上那红印:“这个字……我见过!”
胡公一惊:“在哪?”
“在先生书房第三格柜子最底下,那个黑漆匣子里。”猫儿指着江涉袖口,“你收着的‘阴契残卷’上,开头就是这个字。”
江涉眸光一沉,终于开口,声如古井投石:“《阴契》残卷第七页,确有‘隶魂不录,游丝自引’八字。但那卷子,是我三百年前亲手焚于终南山巅的。”
胡公手一抖,险些把那小东西摔出去:“焚了?可这字……”
“不是焚了。”江涉抬手,指尖拂过那道红印,印痕竟如雪遇沸汤,簌簌剥落,化作数点灰烬,飘入夜风,“是有人……用我的灰,重新写了一遍。”
话音未落,整条巷子的灯火齐齐一暗。
不是熄灭,而是光被吸走了——灯笼里的烛火缩成豆大一点,街边摊贩油灯的光晕被抽成一线银丝,连天上那轮皓月,也似蒙了一层薄纱,清辉黯淡三分。唯独那小东西身上,青灰色泽愈发明亮,仿佛所有被夺之光,都凝于它肤表之下,隐隐流动。
猫儿耳朵猛然压平,脊背弓起如弦:“它……在长。”
果然,不过喘息之间,那小东西已涨至拇指大小,四肢舒展,指甲暴涨半寸,漆黑尖锐,末端泛着冷铁般的寒光。它缓缓抬头,眼皮掀开——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如同蒙尘的铜镜,映不出任何倒影,却将胡公、江涉、猫儿三人身影尽数吞没其中,扭曲拉长,如水中倒影被搅乱。
“别看它眼睛!”江涉厉喝,反手一掌拍向猫儿后颈。猫儿本能闭目缩身,耳畔只听“铮”一声脆响,似金铁交击。再睁眼时,胡公掌中那小东西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缕青烟,盘旋于三人头顶,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人形轮廓——宽袍广袖,腰束玉带,冠冕垂旒,赫然是长安城隍庙里供奉的城隍爷模样!
胡公浑身汗毛倒竖,退后半步,撞上身后一堵砖墙:“城隍……不对!这冠冕……少了一颗玉旒!”
江涉凝视那幻影,忽而冷笑:“不是城隍。是‘录籍司’里,专管‘无籍之魂’的副吏。旧制早废,连地府黄册都删了三遍,谁还记得这种冷灶神?”
幻影未言,只抬起右手,食指朝天一点。
霎时间,东市万家闭户的窗板内,齐齐响起“笃、笃、笃”的敲击声——不是人手所为,倒像是无数细足甲虫,在木板内侧爬行、叩击、啃噬。每一声都精准对应幻影指尖落点,节奏森然,如更鼓催命。
猫儿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直钻颅骨。它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扯下自己发髻上一支素银簪,往地上狠狠一掷!
“当啷!”
银簪断为两截,断口处迸出一点赤芒,如星火溅落。那赤芒触地即燃,却无声无焰,只在地上灼出一个巴掌大的焦痕,形如印章——朱砂未染,却分明烙着“江”字篆纹。
幻影指尖一顿。
焦痕边缘,浮起一缕极淡的青气,与方才小东西身上气息一模一样。青气蜿蜒而上,缠住幻影手腕,那幻影竟微微颤抖,垂旒簌簌作响,仿佛被无形锁链缚住。
胡公瞪圆双眼:“这是……先生当年留在它身上的‘烙印’?”
江涉颔首,目光沉静:“三百年前,终南山下,有个道士以活人血墨写《阴契》,欲借地府权柄,强录枉死之魂入册,替他续命。我烧了那卷子,也烧了他半幅魂魄。他残魂不散,附于墨灰,寄于纸笔,辗转千年,专挑‘无籍’之人下手——生前无名无姓,死后无庙无坟,魂灵游荡,恰如墨汁滴落宣纸,无人认领,便成了他续命的‘余墨’。”
他顿了顿,看向胡公:“你这酒肆,七十七年,送走过多少饿殍、流民、逃奴、无名病死者?他们咽气时,可曾有人记下名字?”
胡公张了张嘴,面色惨白:“……有的……裹着草席拖去乱葬岗,有的……夜里就没了声息,伙计们只当睡死了……”
“所以。”江涉指向那团青烟幻影,“它盯上你,不是因你老,而是因你活得久,见得多,记不清——你忘了名字,它就替你记。它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这七十七年里,所有被遗忘的名字。”
话音未落,幻影双臂骤然张开,宽袖翻飞,袖中涌出无数纸片——不是寻常纸,而是泛黄脆硬的户籍残页,边角焦黑,墨字漫漶,每一页上,都歪斜写着几个名字,字迹时断时续,仿佛书写者濒死挣扎。纸页纷飞如雪,却在离地三寸处悬停,齐刷刷转向胡公,纸面字迹陡然鲜红如血,簌簌滴落。
胡公踉跄后退,额头抵住冰冷砖墙,浑身抖如筛糠:“李四狗……王寡妇……阿癞子……小栓子……翠花……”
他喃喃念着,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名字出口,便有一张纸页“嗤”地燃烧,灰烬里腾起一缕淡青魂影,或佝偻,或稚嫩,或披发赤足,皆面无悲喜,静静立于纸灰之上,齐齐望向胡公。
猫儿怔怔看着那些魂影,忽然踮脚,指着其中一道瘦小身影:“外祖……那个穿补丁褂子的……是不是去年冬天,冻死在酒肆后门的扫雪小子?”
胡公喉头一哽,老泪纵横:“是……是阿禾……他娘临盆前托我照看,我答应了……可那日大雪封门,我竟……竟没想起来给他留碗热粥……”
话音未落,那叫阿禾的魂影,竟缓缓抬起手,指向胡公心口位置——那里,一道极细的青丝,正从胡公衣襟下悄然透出,与幻影手中牵魂线遥遥相接。
江涉一步上前,左手按住胡公肩头,右手并指如剑,直刺那青丝源头。指尖未触皮肉,胡公心口处却骤然浮现一枚暗红印记,形如朱砂钤盖的“录”字,字迹蠕动,似有活物在皮下爬行。
“先生!”胡公痛呼,却见江涉指尖悬停半寸,忽而撤力,转而掐诀,唇间吐出四字:“墨尽纸枯。”
刹那间,满巷飘飞的户籍残页,齐齐发出“咯吱”脆响,如朽木断裂。纸页上血字急速褪色、龟裂,最终化为齑粉,簌簌落地。那些魂影随之变得稀薄,面容模糊,却齐齐对着胡公,深深一揖。
阿禾的魂影最后消散,临去前,竟咧嘴一笑,露出豁牙,朝猫儿挥了挥手。
幻影仰天长啸,非人非鬼,声如墨汁倾泻于冰面,刺耳欲裂。它身躯寸寸剥落,化作万千墨点,被夜风卷起,尽数扑向胡公心口那枚“录”字印记。
江涉袖袍猛震,一道青光自袖底奔涌而出,如长河倒悬,将墨点尽数裹挟。青光流转,竟在半空凝成一本虚幻书册,册页翻飞,密密麻麻全是空白——唯独第一页,墨迹淋漓,赫然写着:
【胡平,开元五年入长安,居东市酒肆,七十七载,录籍无误,魂契已销】
墨字落定,青光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星火,每一粒火种坠地,便燃起一簇幽蓝火焰,将满巷青烟、残纸、墨点尽数焚尽。火光映照下,胡公平静伫立,脸上皱纹似乎舒展几分,呼吸悠长,再无半分将死之态。
猫儿仰头,轻声问:“外祖……您以后,还忘名字吗?”
胡公缓缓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帕子,细细擦去眼角泪痕,又郑重叠好,塞回怀中。他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截断簪,指尖摩挲着“江”字烙印,良久,才抬头,对江涉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先生……这七十七年,我替人记账,替客温酒,替孙儿梳毛……却忘了,最该记下的,是名字。”
江涉扶起他,只道:“名字记住了,魂才回家。”
此时,东方微露鱼肚白,更鼓已歇。东市尽头,市署大门的铜环,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远处,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梆梆梆,敲着竹梆,由远及近。
胡公望着那渐亮的天色,忽然笑了,皱纹舒展如初春柳枝:“先生,您说……我女儿书肆里,还有没有新印的《千字文》?我想……教几个孙子,好好学写字。”
江涉亦笑,牵起猫儿的手:“走吧。趁天未大亮,买几本回来。今日东市开门,第一单生意,该是识字。”
猫儿蹦跳着跟上,路过那堵曾撞上的砖墙时,它忽然停下,歪头看了看墙根——昨夜银簪灼出的焦痕犹在,只是那“江”字篆纹,已悄然渗入砖缝,蜿蜒如藤,竟在砖石表面,生出几缕极细的、青翠欲滴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