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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唐朝当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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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865章 团圆月话见妖鬼

    这话一说出来,齐刷刷十几双眼睛,从不同的地方盯着他看。

    韦少元只感到身上忽然凉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自己寒毛忽然竖起来了。他左右看了看,也只是那几只狐狸在直勾勾盯着他瞧,没有旁的东西。

    ...

    胡玉引着众人入内,脚下青砖微凉,门槛上还沾着几粒未扫尽的墨屑,显见是白日里抄书匆忙所致。涂冰提灯在前,烛火摇曳,将他袖口磨得发亮的靛青布面照出细密褶皱——那袖子上还沾着一点朱砂印痕,像是刚钤过什么印章。江涉目光掠过,不动声色,却把手中那只黄豆大小的精怪又攥紧了些。

    屋内陈设素净,一案、一榻、两架书,墙角青瓷缸里浮着几片未化的冰碴,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气。胡玉转身去揭一只陶瓮盖子,热雾腾腾而起,里面炖着半只山鸡,油花浮在汤面,泛着琥珀色光晕。她笑着解释:“阿翁说先生爱吃鸡,我们便备了最嫩的春山雏,又加了三钱紫苏、半把陈皮,去腥提鲜,不腻不燥。”

    涂冰已默默摆好四副碗箸,又从柜底捧出一只漆盒,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铜钱,每枚皆用朱砂点过中心一点红。“这是今日抄书所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共抄《文选》卷十七至十九,凡三千七百二十一字,一字三文,另有校勘错字十二处,按例加赏。”

    胡公坐在主位上,伸手摸了摸那铜钱,又看看自己女婿,忽然叹道:“你倒比我还像账房先生。”语气里却无半分责备,反倒透着三分欣慰、七分疼惜。

    猫儿早跳上案边矮凳,歪着头盯那陶瓮,尾巴尖儿一翘一翘,鼻子翕动不止。它忽地“咦”了一声,指着瓮沿一处水汽凝成的小水珠:“那珠子……怎么不动?”

    众人顺它所指望去——果然,其余水珠随热气蒸腾滑落,唯独那一颗,静悬瓮沿,如凝固的露,半透明中泛着极淡的青灰。

    江涉指尖一弹,一缕无形气劲掠过,那水珠倏然炸开,化作一星微光,落地即散,却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极细的墨痕,蜿蜒如篆,转瞬消隐。

    胡玉面色微变,涂冰却不动声色,只将漆盒往案角推了推,让那二十枚铜钱恰好压住方才墨痕消散之处。

    “这鸡,”江涉忽然开口,声音沉缓如檐下滴漏,“不是寻常山鸡。”

    胡公正夹起一块鸡腿肉,闻言筷子一顿,肉块悬在半空,油珠将坠未坠。

    “它脖颈第三根翎骨,断过一次。”江涉望着涂冰,“断处有旧愈之痕,但接续时用了桐油混松脂熬的胶,再裹以桑皮纸——这法子,是贞元八年冬,长安西市一家专修羽扇的老匠人传下的。那匠人姓周,原是太府寺织造署退下的画工,擅摹鸟羽纹理,后因触怒监丞,贬为市籍,三年前暴病而亡。”

    涂冰抬眼,目光如墨浸宣纸,沉而不浊:“先生认得周老?”

    “不认得。”江涉摇头,“但我见过他修的三把扇子。一把在曲江池畔被贵人掷入水中,扇骨浮起时,油胶渗出,在水面拖出一线青痕;一把赠予一位游方僧,僧人圆寂后火化,扇骨未焚尽,余灰结成雀喙形状;最后一把,去年秋在终南山脚被樵夫拾得,扇面已朽,唯骨存,插在石缝里,竟生出半寸青苔。”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室灯火:“周老死前七日,曾来东市买纸。买的是‘薛涛笺’,但只取一张,却付了十张的钱。掌柜问他为何,他说:‘此纸吸墨太甚,若写错一字,便要重誊九遍。我余日无多,只想写对一次。’”

    满室寂然。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胡玉垂眸,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补丁——那补丁针脚细密,用的是银线,隐隐泛着冷光,竟与方才陶瓮上那颗水珠的色泽如出一辙。

    猫儿忽然伸出爪子,轻轻按在涂冰方才推过的漆盒上。盒盖未合严,缝隙里露出半枚铜钱边缘,朱砂红点之下,竟浮出极淡一行蝇头小字,细看是:“贞元十年七月廿三,涂氏抄”。

    江涉瞳孔微缩。

    胡公猛地一拍案,震得碗碟轻响:“难怪!难怪我前日见你抄书时,左手腕内侧总泛青气,原来不是劳损,是墨毒入脉!那墨里掺了‘青蚨血’,须得活取三岁童子左耳后三寸之血,混以寒潭淤泥焙干研磨——这东西,早绝迹三十年了!”

    涂冰终于抬手,缓缓卷起左袖。腕内皮肤之下,果然浮着数道蛛网状青纹,蜿蜒向肘,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不是绝迹。”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换了个地方活。”

    胡玉忽然起身,端起那陶瓮,走向墙角青瓷缸。她掀开缸盖,水汽氤氲中,缸底沉着半截焦黑竹简,筒身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丝丝缕缕青灰雾气,正缓缓缠上缸壁冰碴——那冰碴竟未融化,反而越结越厚,凝成薄薄一层青霜。

    “这缸水,”胡玉背对着众人,声音轻得像在念一句诗,“是我从曲江池北岸第三棵柳树根下挖出来的。那树,去年冬被雷劈了半边,焦木里爬出三百只黑甲虫,虫腹皆有朱砂点。我捉了七只,碾碎兑水,喂给鸡吃。鸡吃了七日,开始夜啼,啼声如哭丧,啼完便啄自己羽毛,一根不留。”

    她转身,脸上笑意未减,眸子却冷如井水:“先生可知,为何鸡要啄羽?”

    江涉盯着她袖口银线补丁,缓缓道:“因为它听见了羽毛里,有人在说话。”

    胡玉拊掌一笑:“正是!那声音说:‘快些长,快些长,长齐了才好飞走。’——可这鸡,这辈子都没见过天光。”

    涂冰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它听见的,不是鸡的声音。”

    他指向青瓷缸底那截焦竹简:“是竹子里的字,在读。”

    胡公霍然站起,一把抓起案上铜钱,翻过背面——所有朱砂红点之下,那些蝇头小字竟全变了!不再是日期,而是密密麻麻的笔画,勾连成形,赫然是二十个微缩的“人”字,每个字都缺一笔,或少捺,或无点,或断折,如被生生剜去。

    “缺笔讳。”江涉吐出四字,指尖拂过一枚铜钱,“避的不是帝王名讳,是避‘人’字本身。”

    胡玉点头:“不错。这钱,不是用来付抄书费的。是镇钉。”

    她指向青瓷缸:“缸里那竹简,是贞元九年科举落第的七十二名士子,联手烧毁的策论草稿。他们烧时立誓:‘若此策不得见天日,则我等魂魄永锢竹中,字字为钉,钉死这长安城的‘人’字。’——结果火没烧透,竹简半焦,字魂未散,反被曲江池水浸透,养出了青蚨血。”

    涂冰接口:“我抄书时,墨汁入纸,字迹渗进纤维,便与竹简残魂相感。它们借我手,把‘人’字写满东市——酒肆账本、药铺方笺、画坊题跋……只要落笔,必缺一笔。缺得多了,人就忘了自己是谁。”

    猫儿突然尖叫一声,跳下矮凳,爪子直扑青瓷缸!缸中冰碴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浑浊水面——水面倒影里,没有猫儿,只有一张模糊人脸,嘴唇开合,无声诵读:“……民者,国之本也;本不固,则邦危……”

    江涉一步上前,右手掐诀,左手五指张开按向缸面。水面骤然沸腾,青灰雾气如受灼烧,嘶嘶升腾,凝成数十个扭曲字形,悬浮半空:

    “仁”字少“人”旁,“信”字缺“言”底,“忠”字无“心”部,“孝”字失“子”头……

    胡公脸色铁青:“它们在拆字!把‘人’拆成‘尸’‘匕’‘亻’……拆到最后,人就只剩骨架,只剩刀锋,只剩偏旁!”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窸窣轻响,似无数细足爬过青砖。猫儿耳朵竖起,浑身毛发炸开——它看见了:门槛缝隙里,正钻进数十粒比沙砾还小的黑点,每个黑点背上,都驮着一粒微缩的、残缺的“人”字。

    江涉袖袍一卷,狂风乍起,将那些黑点尽数吸入袖中。袖口鼓胀如囊,内里传出密集啃噬之声,仿佛有万千小嘴正疯狂撕咬纸页。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粒黑点——此刻已被撑大数倍,形如墨蚁,背甲上“人”字裂开,裂口处钻出半截苍白手指,正徒劳扒拉着虚空。

    “是‘字蠹’。”胡公倒吸一口冷气,“专食文字魂魄的孽虫!它们……它们是从竹简裂缝里孵出来的?”

    “不。”江涉盯着那半截手指,“是从‘人’字缺笔处,长出来的。”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涂冰:“你抄书时,手腕青纹蔓延的方向,是不是始终朝向西北方?”

    涂冰沉默片刻,解下腰间一方素绢帕子,展开——帕上墨迹未干,竟是方才抄录的一段《文选》残章,末尾空白处,被人用极细银针刺出九个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唯独缺了“天枢”一星。

    胡玉静静看着,忽然弯腰,从自己发髻里抽出一支银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莲心嵌着一粒青色琉璃。她将琉璃对准烛火——光透过琉璃,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阴影,阴影尽头,正指着青瓷缸底那截焦竹简的断裂处。

    断裂处,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金箔,金箔上刻着三个微不可察的字:

    “贞元十”。

    江涉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有星河流转:“贞元十年夏,吐蕃使团入京,献‘九曲黄河图’一幅,图中暗藏‘离魂阵’,欲借长安地气,引黄河浊浪倒灌龙首原——此事被一位姓李的钦天监官员察觉,他连夜改绘图卷,将阵眼移至曲江池底。但阵未破,人先亡。临死前,他咬破手指,在自己衣襟上写下八个字:‘字可杀人,墨即兵戈。’”

    胡公浑身剧震:“李钦天……那是我表兄!”

    涂冰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瓦楞:“所以,你们以为我在抄书?不。我在替李钦天,重写那幅图。”

    他指向青瓷缸:“缸中水,取自曲江池底三丈淤泥;竹简焦痕,是阵图火烙之印;我抄的每一字,都在补全阵眼缺笔——缺‘人’,便以青蚨血填之;缺‘仁’,便以童子泪润之;缺‘信’,便以墨蚁噬之……”

    胡玉接过话头,声音轻柔如抚琴:“先生可知,为何这精怪偏要住在狂生耳中?”

    她指尖点向江涉掌心那只黄豆大小的精怪:“因为它听见了——狂生夜里诵读时,唇舌震动,字音化形,在耳道里聚成小小阵图。它贪恋这阵图生气,便盘踞其中,成了活眼。”

    江涉低头,凝视掌中精怪。那小东西忽然张开嘴,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嗡鸣声竟与方才陶瓮上那颗水珠炸裂时的频次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江涉缓缓握紧手掌,却未捏碎,“你不是精怪。你是阵图呼吸时,漏出的一口气。”

    精怪在他掌心剧烈挣扎,小脸涨成青紫色,额角凸起一道细微金线——线头延伸,直没入涂冰左耳后青纹深处。

    胡公踉跄后退,撞翻一只空碗,碎片四溅:“这……这阵图,难道已连通了狂生的血脉?”

    “岂止血脉。”江涉松开手,任那精怪跌落案上,它立刻化作一缕青烟,钻入涂冰耳中,“它已成了狂生的耳骨。”

    猫儿凑近涂冰耳畔,鼻尖几乎贴上皮肤,忽然打了个喷嚏:“好臭!像……像烧糊的墨,又像……腐烂的莲藕根!”

    胡玉神色骤然惨白。她猛地扯开自己右衽衣领——锁骨下方,赫然浮着一片青灰印记,形状恰如半截焦竹简,简身上,正缓缓渗出细小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个缺笔的“人”字。

    “我嫁他那日,”她声音颤抖,却一字一顿,“他亲手在我身上,种下了第一个字。”

    江涉久久伫立,窗外月光悄然漫过门槛,在青砖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竟有细小墨点蠕动,聚散不定,渐渐勾勒出残缺的“人”字轮廓,又迅速溃散。

    远处,东市更鼓三响,梆声沉闷,震得窗棂微颤。

    胡公望着满室狼藉,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拿起案上那块未动的鸡腿肉,狠狠咬下一大口,嚼得咯吱作响,油汁顺着他下巴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先生,”他咽下肉,抹了把嘴,眼神亮得骇人,“这鸡,还得接着炖。”

    “为何?”

    “因为——”胡公咧开嘴,露出被油光浸润的牙齿,“它还没啄完最后一根羽毛呢。”

    话音落,青瓷缸底,那截焦竹简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裂痕深处,一粒崭新的、饱满的墨色种子,正顶开焦黑外壳,悄然萌出一点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