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866章 白居易
吃过一顿酒,韦少元歪歪斜斜回他的山里去。
他没在长安住过几年,不怎么遵守礼法,更不会管夜禁这种东西。就算偶尔被巡逻的官差查到过,对方转个身的功夫,也足够他拔腿跑出几百米之外了。
那官差...
胡玉猛地一僵,手还悬在半空,正要去掀一只青瓷小瓮的盖子。她耳根忽然一跳,仿佛有根细针顺着耳道往里扎,又麻又痒,紧接着那嗡嗡声竟如贴着耳膜炸开——不是从远处来,而是从自己耳朵深处钻出来的!
她倏然转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发丝垂落肩头,衣襟歪斜未掩,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盯住桌上那只比米粒还小、正叉腰跺脚的小精怪。
“你……在我耳朵里?”
声音发紧,尾音微微发颤。
那小精怪喘了口气,胸脯剧烈起伏,像被风吹得打晃的草籽:“不然呢?我睡你左耳,他右耳塞着团旧絮——臭烘烘的,熏得我三天没睁眼!”
胡玉脸色骤变,下意识抬手去抠耳朵,指尖刚触到耳廓,又硬生生顿住。她慢慢放下手,目光扫过江涉,扫过父亲胡公,最后落在丈夫涂冰脸上。涂冰正夹着那块带血丝的鸡肉,筷子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冯阴。”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诡异,“你昨夜……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冯阴咽下鸡肉,喉结滚动了一下,老实摇头:“没。”
胡玉却忽地笑了,笑得眼角弯起,唇角却绷得极冷:“你睡我隔壁,我打呼,你翻身,我们彼此都听得见。可昨夜——你听见我耳朵里有人说话么?”
冯阴一怔,筷子“啪”地掉进碗里。
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微响。几只小狐狸蜷在母亲脚边,原本昏昏欲睡,此刻却齐齐竖起耳朵,鼻尖翕动,似嗅到了某种陌生而浓烈的气息——不是饭菜香,也不是墨香,更像雨前山岩缝里渗出的湿苔味,带着陈年纸卷霉变的微酸,混着一点铁锈似的腥气。
江涉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他袖口内侧绣着三道银线暗纹,此刻其中一道微光一闪,似有极淡的青气自指尖游出,无声无息缠上桌沿,再沿着木纹蜿蜒爬行,悄然没入胡玉耳后发际。
胡玉毫无所觉,只觉耳内忽地一沉,仿佛被谁用棉絮轻轻堵住,嗡鸣声竟真弱了三分。
她眯起眼,重新盯住那小精怪:“你叫什么名字?”
小精怪昂首:“我无名。生来便在这耳穴里,吸人晨昏之气,食梦碎屑,饮耳垢津液。半年前那狂生搬来,我原是躲他鼾声震耳,才挪到你这儿——你耳道温软,脉动稳,比他强十倍!”
胡公倒抽一口凉气,忙问:“那狂生……冯阴?他耳朵里也有?”
小精怪翻了个白眼:“他耳朵里住着仨!一个啃他耳屎,一个嚼他梦话,一个专偷他抄书时漏掉的字——昨儿夜里,它偷了‘太初有道’四个字,藏在耳蜗褶皱里,打算孵出个‘道’字胎来!”
涂冰手一抖,酒杯倾斜,琥珀色酒液泼出两滴,在案上洇开深色水痕。
“字……也能孵?”他喃喃。
江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清泉落石:“《列仙传》载:‘字有灵胎,聚念则生,久蕴成精。’道经抄写者心神凝注,字迹未干,笔锋余意尚存,若被精怪窃取吞纳,日久亦可化形。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玉,“寻常人耳中,不过寄居微虫,蚀耳生痒,至多令人耳鸣健忘。你耳中这只……却已通言语,晓利害,知羞怒,且能辨人姓氏。”
胡玉呼吸一滞。
她忽然抬手,不是捂耳,而是猛地扯开自己左耳垂下那枚小小银环——环内侧刻着极细的朱砂符文,隐在银灰底色里,不近看绝难发觉。
“这是阿翁给我戴上的。”她声音低下去,“十二岁那年,说能镇邪祟,防魇魅。可这小东西……”她盯着那精怪,“它进来时,我分明听见铃铛响了一声。”
胡公霍然起身,老爪子一把攥住女儿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铃铛?哪来的铃铛?!”
胡玉挣了挣,没挣脱,只将银环翻转过来,指着内圈一处极细微的刮痕:“就这儿。去年冬至,我替冯阴誊抄《黄庭经》,抄到‘泥丸百节皆有神’一句时,耳朵突然发烫,银环叮当一响,接着……就听见这嗡嗡声。”
江涉眸光微敛,指尖青气倏然回撤,袖中银线暗纹随之黯淡一瞬。
他望向冯阴:“你抄《黄庭经》,抄到哪一卷?”
冯阴嘴唇发干,喉结上下滑动几次,才哑声道:“上卷……‘上丹田’那一章。抄完当晚,我梦见自己脑中开了扇门,门后坐着个穿白衣的小人,手里捧着颗核桃大的紫金丹……醒来后,耳朵里就开始痒。”
胡玉冷笑一声:“你梦见紫金丹,它就在我耳朵里骂你‘蠢货’;你梦见登云梯,它就蹲在我耳道口数你心跳;你梦见斩妖剑劈开天幕——它昨儿半夜把我耳朵咬了一口,说我耳垢太咸,硌牙!”
小精怪闻言立刻跳脚:“谁咬了!那是我翻身时肘尖碰着了!你耳朵里全是盐粒,腌得我皮都皱了!”
胡公却已顾不上听它狡辩,枯爪一拍案几,震得酒盏跳起:“糊涂!那《黄庭经》上卷,原是我托人从终南山古观抄来的孤本!纸是葛藤浆捣的,墨掺了三十年陈鹿角胶,抄经前还以桃木剑引北斗七星气熏过三日——这等经卷,灵气未散,最易养出字灵!冯阴心浮气躁,抄时杂念纷飞,又不肯按规矩焚香净手,只图快钱……他把整卷经的‘气’都搅浑了!字灵失序,反噬耳窍,这才让这小东西得了空隙,钻进去占了地盘!”
涂冰脸色煞白:“那……那阴兄他……”
“他没事。”江涉淡淡道,“字灵未全成,只聚了些残念碎意。真正麻烦的——”他指尖轻点桌面,目光缓缓移向胡玉左耳,“是你耳中这只。它已食你半载精气,与你血脉相融,耳道内壁生了三根细须,勾连你的少阳经络。它若强行驱离,你左耳立聋,三月内必发眩晕,重则瘫痪。”
满屋死寂。
烛火摇曳,将众人影子拉长又压扁,投在墙壁上如扭曲的墨痕。几只小狐狸不知何时全醒了,缩在母亲裙裾下,只露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幽幽发绿。
胡玉静静站着,忽然抬手,将散乱的长发拨至耳后,露出一段白皙颈项,以及耳垂上那枚小小的、刻着朱砂符的银环。
“所以,”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青石,“它不是病,是债。”
江涉颔首:“它借你耳穴安身,食你气血,扰你神思,又盗你言语,窥你心绪。半年来,你脾气愈发暴烈,常于午夜惊醒,梦中反复书写同一句‘大道无形’——那正是它从冯阴抄本里偷走的字,反哺给你,想借你手写出完整道胎。”
胡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竟有寒光掠过:“那它想要什么?”
小精怪一愣,随即挺起胸膛:“我要……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让我……住满三年!”它声音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尖利,“三年后,我帮你治耳疾,助你孕子,保你夫君官运亨通——你信不信?我算过!你命格带‘玄女’之象,但胎宫有晦,需得耳窍通明,方能承嗣!”
胡公勃然大怒,袖袍一振,狐火自指尖迸出三寸:“胡言乱语!你一介耳虫,也配论人子嗣?!”
小精怪吓得一缩,却仍梗着脖子:“我见过你家祠堂牌位!胡家祖上第三十七代,有个叫胡昭的,就是靠我指点,才在曲江池畔捡到半卷《素女经》残页,后来生了九子!你爹忘了?!”
胡公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
江涉却忽然笑了。他端起果子饮,浅啜一口,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望着那小精怪:“你说胡昭……那年曲江池涨水,淹了半座雁塔,水退后泥里挖出的残页,背面有焦痕——是被雷劈过的。”
小精怪顿时噤声,小小身躯微微发抖。
“你不是耳虫。”江涉声音渐沉,“你是‘雷篆余烬’所化。那场雷劫劈的不是经卷,是偷藏经卷的胡昭。他妄图以凡躯承天道真文,遭天罚,魂魄溃散,唯有一缕执念附在焦纸上,随雨水渗入地脉,百年后遇湿热之气,借人耳窍阴湿之地,凝成你。”
满室鸦雀无声。
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焰心缩成一点幽蓝。
胡玉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耳垂上方半寸,没有触碰银环,也没有碰那精怪。她只是看着,长久地看着,目光穿过那渺小躯壳,仿佛望见百年前曲江池畔滔天浊浪,望见一个跪在泥水里、双手捧着焦黑残页的年轻书生,望见他仰天狂笑时嘴角迸裂的血珠,望见那道撕裂云层的惨白闪电——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你恨胡家?”
小精怪没答,只是低下头,六条细腿紧紧蜷起,像一粒被碾碎的、尚在挣扎的谷壳。
江涉却在此时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窗外,东市灯火依旧璀璨,远处传来更鼓三声,已是子时。他推开半扇窗,夜风裹挟着槐花甜香涌入,吹得案上书页簌簌轻响。
“胡公。”他背对着众人,声音随风飘来,“你可知胡昭当年为何偷经?”
胡公喉头滚动,沙哑道:“为……为救他娘。疯症缠身,遍请名医无效。他听说《素女经》有‘摄神返魄’之术,便铤而走险。”
“错了。”江涉转身,眸光清冽如霜,“他偷经,是因看见你胡家祠堂里,供着一尊无面女像。像后题着‘玄女赐嗣’四字。他以为,只要参透经义,就能求玄女显圣,赐他胡家一子——可他不知道,那尊像,是你胡家先祖为骗朝廷免赋税,故意造的假神。”
胡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一张矮凳。
江涉目光扫过胡玉:“你耳中这只,不是来讨债,是来寻根。它记得胡昭跪在祠堂前磕破额头的血,记得他抄写三百遍‘玄女降福’时颤抖的手,记得他临终前把焦页塞进幼子襁褓时,嘴里含着的半句‘莫忘……’”
小精怪忽然抬起头,眼中竟有微光闪烁,像两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胡玉静静站着,良久,她弯腰,从案下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轻轻覆在桌上——将那小精怪严严实实盖住。
“三年。”她声音平静无波,“我允你。”
小精怪在帕子下猛地一颤。
胡玉却已转身,走向厨房:“阿翁,劳您看顾着先生和夫君。我去温些酒,再炖锅雪梨羹——今夜,该好好谈谈胡家的事了。”
她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脚步声轻而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拂去书页上一粒微尘。
涂冰怔怔望着妻子背影,喃喃道:“她……从未这般温柔待我。”
胡公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中,老爪抚过斑白鬓角,忽地苦笑:“傻小子,你可知她为何总在耳垂戴那枚银环?不是为镇邪……是为压住耳后那粒朱砂痣。胡家女子,生来耳后有痣者,便是‘玄女’命格。她怕那痣被人看见,更怕……自己真成了什么神女。”
江涉望着窗棂外渐次西沉的月轮,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银线。那三道暗纹,此刻正隐隐发烫——其中一道,悄然渗出一线极淡的紫气,如游丝般,悄然没入胡玉方才站立之处的地砖缝隙。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山海经》一角,露出内页一幅泛黄插图:九尾白狐立于涂山之巅,尾尖所指处,赫然是一道裂开的耳状山隙,隙中紫气氤氲,隐约可见一枚青玉耳珰,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
窗外,更鼓声悠悠,敲破长安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