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867章 传说中人遇神仙
几只小妖怪从江涉袖子里钻出来。对着韦少元准备的东西看得津津有味。
它们都是去过西域,有见识的妖怪了。因此很懂行。
“这是什么?”
小乙双手用力环抱一个银光湛湛的器具,上面雕刻着精...
胡玉搁下酒杯时,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鸡血,她忽然抬眼望向窗外——天光正从灰青色的云隙里一寸寸漏下来,像融化的铅水,沉甸甸地淌过檐角、瓦楞、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雨停了,但湿气未散,空气里浮着一种微腥的土腥气,混着灶膛余烬的暖香,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桃木味。
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胡玉的鼻尖动了动,耳朵也微微竖起——狐狸的听觉在雨后尤其敏锐,能听见三丈外蚯蚓翻土的窸窣,也能辨出半条街外卖炊饼老汉揉面时指节咯咯作响的节奏。而此刻,她分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仿佛被风吹断的叹息,从东市方向飘来,又像从自己耳后掠过。
她没吭声,只把空杯推了推,涂冰立刻会意,提壶续上一杯温热的梅子酿。酒液澄澈,映着灯影晃动,像一小片凝住的晚霞。
冯阴还在地上坐着,衣襟敞得更开了,露出锁骨下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像半截未写完的符。他盯着桌上那只小精怪,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砚台——有羞耻,有茫然,有被戳破幻梦后的空落,却又奇异地掺着一丝释然。那小东西此刻正蹲在酒盏沿上,两只前爪抱着一粒芝麻大的饭粒,吃得认真,嗡嗡声都收敛了,只余下细碎的啃啮声。
“它叫什么?”胡玉忽然问。
冯阴一怔,摇头:“我……没给它起名。”
“那你叫它三尸,它答应过没有?”
冯阴哑然。
胡玉笑了,笑得眼角弯起,却没什么温度:“它若真是你身中三尸,早该趁你醉倒时咬断你喉管,吞尽你魂魄,好让你早早归位,它才好脱壳化形,享人祭酹——《抱朴子》后头那句,你真没读到?”
冯阴喉结上下一滚,脸霎时涨红,又迅速褪成青白。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涂冰在一旁 quietly 把一碟新蒸的鹿肉推到冯阴手边:“吃吧。别想太多。三尸也好,耳虱也罢,横竖它在你耳朵里住了半年,没害你性命,倒是替你挡了三次宵小——昨儿半夜,东市巡更的两个不良人摸到咱后巷口,刚探头,就见你窗缝里透出一星绿光,吓得掉头就跑。”
冯阴猛地抬头:“什么?”
“那光是你耳朵里钻出来的。”涂冰慢悠悠道,“我们看见了。不止一次。”
冯阴嘴唇发颤,手指无意识抠进木案纹路里,指甲缝里还嵌着抄书时蹭上的墨渍。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自己伏案抄《太玄经》抄到三更,忽觉左耳奇痒难耐,伸手一掏,竟带出一缕淡青雾气,雾气落地即散,却留下半枚指甲盖大小的霜花,在灯下熠熠生光。他当时只当是寒气入体,呵了两口热气便罢了。
原来不是寒气。
是它。
胡玉见他神色松动,忽而倾身向前,乌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清亮如洗的眼:“冯阴,你抄了半年道书,可曾真正见过‘道’?”
冯阴怔住。
“不是书页上画的符,不是丹炉里冒的烟,不是你打坐时腹中咕噜响的气——是活的、喘气的、会饿、会怕、会躲在你耳朵里啃芝麻的‘道’。”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桌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你爹娘死时,你在做什么?”
冯阴浑身一僵。
“在打坐。”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我在引气归元,不敢分神。”
“那你娘咽气前,最后唤的是谁的名字?”
冯阴闭上了眼。睫毛剧烈颤动,额角沁出细汗。
胡玉没再逼问,只收回手,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液滑过脖颈,在烛火下泛出玉石般的光泽。她放下杯,目光扫过冯阴裸露的胸膛,扫过他腕骨上几道新添的抓痕——那是昨夜酒酣耳热时,他自己无意识掐出来的。
“你不是修道修傻了。”她忽然说,“你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好,怕配不上‘冯’这个姓,怕祖宗坟头长不出青松,怕你娘留下的那几本破书,真能把你拖进黄泉——所以你把自己关进小屋,把耳朵塞满嗡嗡声,把三尸当仙种,把饥饿当清修,把所有不能握在手里的东西,都叫它‘道’。”
冯阴猛地睁眼,瞳孔骤缩。
屋内一时静极。连灶膛里将熄的柴火噼啪一声爆响,都震得人耳膜发麻。
就在此时,那一直安分的小精怪忽然直起身,六条细足齐齐踮起,朝着冯阴的方向,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
咚。
一声轻响,像露珠坠入空碗。
冯阴呆住。
胡玉却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带着点狡黠的暖意:“瞧见没?它比你懂礼数。”
涂冰也笑起来,给冯阴夹了块肥瘦相宜的鹿肉:“吃吧。吃饱了,明儿开始,跟我去印坊。你字好,校勘经书是本事,可印书才是活命的手艺——咱们涂家书肆,不养只会做梦的抄手。”
冯阴低头看着那块肉,肉上还淋着琥珀色的酱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忽然记起幼时,母亲病重卧床,家里断了米粮,他翻遍箱底,只找出半块硬得硌牙的胡饼。他掰开,把软些的部分全塞进母亲嘴里,自己嚼着渣滓,一边嚼一边背《孝经》。母亲昏沉中听见,抬手抚他额头,指尖冰凉:“我儿……不饿么?”
他当时答:“不饿。气足则饱。”
如今那气散了,饼渣咽下去,喉咙却火烧火燎地疼。
他伸手,极慢地,拈起那块鹿肉,送入口中。肉质鲜嫩,酱汁微甜,脂香在舌尖炸开,烫得他眼眶发热。
“我……”他喉头滚动,“我还能抄书么?”
胡玉挑眉:“当然能。不过往后,抄一本,得交三文钱房租——你住的那间小屋,月租三十文,你欠了半年,共计一百八十文。另加昨儿打翻的两坛梅子酿,二十文。再加你昨儿趴桌底时,撞歪的屏风榫头,修缮费……五十文。”
冯阴:“……”
胡玉笑意盈盈:“总共二百五十文。明日起,日结。”
冯阴:“……”
涂冰适时递来一方素绢:“喏,这是今早刚拓的《石鼓文》残片,你先校一遍。错了三处,罚抄《千字文》十遍;错五处,加罚擦三天印版。”
冯阴盯着那方墨色沉郁的绢,忽然觉得,这比当年在县学考童子试时,手抖得还要厉害。
可这一次,他没躲。
他接过来,用袖口仔细擦净指尖,才缓缓铺开。烛火跳动,映得他眼底也燃起一点微光,不再是空茫茫的雾,而是实实在在的、映着字迹的亮。
就在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一个披着蓑衣、头发滴水的少年探进头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雨水洇得模糊的黄纸。
“东、东市!老胡爷……老胡爷他……”少年喘不上气,嘴唇哆嗦着,“没了!”
屋内烛火猛地一摇。
胡玉脸上的笑倏然凝住,像被冻在釉面上的薄冰。涂冰搁下筷子,手指无意识按在腰侧——那里常年悬着一把短匕,鞘上缠着褪色的朱砂绳。冯阴下意识捂住左耳,仿佛那嗡嗡声又要响起。
只有那只小精怪,依旧蹲在酒盏沿上,小脑袋转向门口,六只复眼在昏光里泛着幽微的绿意。
少年终于把话说全:“老胡爷……昨儿夜里回酒肆,走到半道,被一辆疯马车撞了!人当场就……就……”
胡玉霍然起身,裙裾带翻一只空杯,叮当一声脆响。
她没说话,只是大步往外走。涂冰立刻跟上,顺手抄起门后挂着的油纸伞。冯阴犹豫一瞬,也站了起来,却没跟出去,反而伸手,轻轻将那小精怪从酒盏上托起,小心翼翼放回自己左耳耳廓深处。
嗡——
一声极轻的震动,随即平息。
他摸了摸耳洞,那里温热,像藏了一颗微小的、搏动的心脏。
胡玉和涂冰的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处。冯阴独自站在堂屋中央,四壁书架高耸,层层叠叠全是竹简与卷轴,墨香、纸香、陈年桐油香、还有方才未散尽的肉香混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口。他忽然想起胡玉先前那句“怕”。
是啊,他怕。
怕的从来不是三尸,不是鬼神,不是穷困潦倒,不是功名无望。
他怕的,是这人间烟火太盛,盛得他不敢睁眼;怕这尘世情义太重,重得他不敢伸手;怕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泥胎木塑,连最寻常的悲喜,都承不住、接不下。
可方才那少年闯进来时,胡玉起身那一瞬,他分明看见她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纤细,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像一条隐秘奔流的小河——活生生的,热乎乎的,会疼、会抖、会为旁人流泪的。
原来人活着,并非只有打坐、辟谷、引气、存思这一条窄路。
原来道,也可能藏在一碗温酒里,一块鹿肉中,一句“日结二百五十文”的玩笑话里,甚至……藏在一只赖在人耳朵里啃芝麻的小妖怪身上。
他慢慢坐下,重新铺开那方《石鼓文》拓片,指尖稳定,目光沉静。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敲打着屋瓦,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大地。
同一时刻,东市口。
胡玉收了伞,站在一具盖着粗麻布的躯体前。雨水顺着她鬓角滑落,混着不知何时沁出的泪,冰冷刺骨。涂冰沉默地立在她身侧,伞倾向她那边,自己半个肩膀已湿透。几个闻讯赶来的伙计围在四周,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咬着牙不吭声。
麻布掀开一角。
胡公的脸露了出来。皱纹深如刀刻,嘴角却微微向上翘着,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极安稳的梦。他左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饼屑沾在胡须上,旁边散落着几颗饱满的枸杞——那是他常含在嘴里,说能明目的。
胡玉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下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合上了他双眼。
“爹。”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您歇够了,就回家吧。”
雨声淅沥,天地苍茫。
长安城在春寒料峭中悄然吐纳。枯枝上新芽初绽,嫩得近乎透明,在雨水中微微颤抖,却倔强地,向着灰白天空,伸展出第一缕属于生命的绿意。
冯阴在书肆后院的槐树下坐了整整一日。
他没抄书,也没校勘,只是静静看着。看蚂蚁在湿漉漉的树根间列队搬运碎屑,看蜗牛沿着青苔爬行,留下银亮的轨迹,看一只灰雀衔着草茎飞过屋脊,翅膀扇动时抖落几滴细雨。
暮色四合时,他掏出怀中那本翻烂的《抱朴子》,没有翻开,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封皮上剥落的漆痕。良久,他撕下一页空白纸,就着槐树斑驳的树影,用炭条写下两行字:
**身中有三尸,非虫亦非鬼。
耳畔嗡嗡者,原是我心雷。**
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夜风拂过,纸页簌簌轻响,像一声悠长的、释然的叹息。
远处,酒肆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染开来,温柔地,照亮了归家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