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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唐朝当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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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868章 林中闲谈虎蹻

    王质夫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并且往后退了退。

    过了几息,他才意识到那猛虎不会扑过来。又过了几息,他捧着扑通扑通直蹦的心,眯着眼睛仔细看,才看出,那其实只是一张虎皮。

    只是因为铺在石头上,显...

    胡公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口滚烫的灰烬。他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从胸腔里挤出一点气音,像枯枝被踩断前最后的呻吟。窗外雪落无声,可屋内炭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子溅出来,在青砖地上跳了两跳,熄了。

    江涉没动,也没再开口催。他只是站在床边,影子被炭火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覆在胡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胸口上。那影子静得发沉,仿佛压着什么,又仿佛托着什么。

    胡公忽然笑了。不是笑,是嘴角牵了一下,皱纹便如刀刻般裂开,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他目光浑浊,却偏要往窗缝里看——那里漏进一缕雪光,白得刺眼,照见浮尘在空气里缓缓浮游,像无数微小的魂魄,在生死交界处打转。

    “十四年……”他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烟,“可不是十四年么。”

    他顿了顿,眼皮颤了颤,似乎在攒力气。几只狐狸崽蜷在他身侧,睡得极沉,绒毛被炭火烘得暖蓬蓬的,其中一只小的,爪子还搭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粉嫩的肉垫微微起伏。胡公的手指极缓慢地蜷了一下,指尖蹭过那柔软的绒毛,像碰一碰自己早已远去的岁月。

    “先生……您知道么?”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炭火声吞没,“我初来长安那天,也是下雪。”

    江涉垂眸,没应声,只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遮住腕骨上一道淡青色的旧痕——那是早年山中斗法留下的,如今已不疼,却总在阴寒天隐隐发痒。

    胡公却像看见了,眼睛眯了眯:“您那时,也刚来长安吧?”

    江涉终于抬眼,目光清冷如井水:“比你早三年。”

    胡公点点头,像是早知如此,又像是松了口气。他喘了两下,气息短促,却执意继续说下去:“那天,我裹着破袄,揣着三枚铜钱,蹲在东市口一棵老槐树底下。雪片直往领子里钻,冷得骨头缝都发酸。我琢磨着,先找个地方躲雪,再寻个活计——听说长安人爱吃酒,酒肆里缺跑堂的,我手脚快,能干。”

    他喉结上下滑动,唾沫咽得艰难:“可我没银钱,连赁一间柴房的钱都没有。正发愁,就看见侯家那败家子,蹲在对面铺子门口哭。他穿得倒齐整,绸袍子都沾了雪,手里攥着一张租契,哭得鼻涕横流,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

    胡公唇角又扯了一下,眼底竟浮起一点温热的光:“我就走过去,问他:‘郎君哭什么?’他说:‘我爹娘刚走,我带全家来长安,本想大展宏图,结果这铺子十年租金,我连头两年都付不起……’我说:‘你雇我,我给你当伙计,月钱不要,管饭就行。’他抹着眼泪抬头看我,问:‘你会什么?’我说:‘我会算账,会记账,会劈柴烧火,会擦桌子扫地,还会……哄人开心。’”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床脚一只歪斜的陶罐上——罐口蒙着油纸,纸边焦黄卷曲,里面盛着半罐陈年梅子酒,是他去年秋日亲手酿的,原打算等孙儿们长大些,教他们尝一口人间滋味。

    “他愣了半晌,忽然破涕为笑,说:‘好!你跟我干!’”胡公的声音忽然亮了一瞬,像炭火里爆出一颗星子,“那日雪停了,太阳破云而出,金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我跟着他进了铺子,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匾擦干净——那匾上四个字,‘醉仙居’,还是我写的。”

    江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旧玉佩。玉质温润,背面刻着三个模糊小字:贞元廿三。那是他初入长安、尚未隐姓埋名时所佩。

    胡公却忽然转向床内侧,朝那堆狐狸崽轻轻哼了一声:“喂……醒醒。”

    最小那只崽耳朵抖了抖,尾巴尖儿一弹,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它懵懂地抬头,看见祖父,便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背。

    胡公声音软了下来:“叫阿爷。”

    小狐狸歪着头,喉咙里咕噜两声,竟真含糊唤了声:“阿——爷——”

    胡公闭了闭眼,眼角有湿痕渗出,顺着深深沟壑淌下来,没入鬓角花白的乱发里。他没擦,任那点温热慢慢凉透。

    “先生,您说我这一生,值不值?”他忽然问,语气平平,像在问今日菜价。

    江涉没答。他只伸手,将床头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端起,里面是半碗温热的米汤,浮着几粒碎姜。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胡公唇边。

    胡公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米汤微咸,姜味辛烈,直冲鼻腔。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肩膀剧烈起伏,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回光返照的烛火。

    “值。”江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守这酒肆四十年,救过七十三个饿殍,收留过十二只无家可归的精怪,替三十七户穷苦人家瞒过官府盘查,更教出了七个能独当一面的伙计——其中两个,如今已是西市酒行的掌柜。”

    胡公怔住了,嘴唇微张,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些事被别人数出来。

    “你骗过人,也骗过鬼;哄过客,也哄过阎王。”江涉将碗放回床头,袖口掠过胡公枯瘦的手腕,留下一点温热,“你最得意的,不是酿出多少坛好酒,而是让这店里的人,无论人妖鬼怪,进门时皱着的眉,出门时都舒展了。”

    胡公喉头哽住,眼眶猛地一热,泪水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胸前的棉被上,洇开深色圆斑。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像风穿过荒冢缝隙。

    江涉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替他拭泪。帕子一角绣着半枝墨梅,针脚细密,却已洗得发白。

    胡公盯着那梅花,忽然喃喃道:“我……我女儿,也爱绣梅。”

    江涉手一顿。

    “她嫁了侯家小子后,每年冬天,都要在窗纸上剪一枝红梅。剪完贴在窗上,雪光一照,满屋都是红影子。”胡公声音越来越轻,气息渐弱,可脸上却浮起笑意,仿佛又看见当年新妇踮脚贴窗的模样,“她说,红梅映雪,才叫喜气……可惜,她身子弱,生了阿玉就走了。临去前,攥着我的手,说:‘阿爹,别怕孤……我替你看着他们呢。’”

    他喘息急促起来,目光涣散,却固执地望着江涉:“先生……您信么?人死了,魂还在不在?”

    江涉垂眸,看他眼角泪痕未干,唇色却已泛出青灰。他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玉佩,搁进胡公掌心。

    玉佩温润,带着他体温。

    “你女儿的魂,”江涉声音沉静如古井,“早化作了这长安城东市口一棵桃树。每年三月,花开如云,引蜂招蝶——那是她舍不得走,特意留在世上,替你守着这扇门。”

    胡公怔怔望着掌中玉佩,指腹摩挲着那三个模糊小字,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缓,像一片羽毛落地。

    “那……那就好。”

    他缓缓合上眼,呼吸渐渐绵长,又渐渐微弱。几只狐狸崽似有所感,纷纷睁开眼,围拢过来,用脑袋蹭他枯瘦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

    江涉直起身,退后一步。屋内炭火忽然一暗,随即复明,火苗蹿高半寸,映得满室橘红。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邵东端着一碗热汤,迟疑地立在门口,不敢进来。他眼睛红肿,鼻尖冻得发紫,手里碗沿微微发抖。

    江涉朝他颔首。邵东咬着下唇,低头跨进门槛,将汤碗放在床头矮柜上,又默默退至墙角,靠着冰凉的土墙站着,肩膀无声耸动。

    屋外风雪骤紧,窗纸簌簌作响。忽有一阵风掀开帘子一角,卷进几片雪花,落在胡公眉心,旋即化作水珠,沿着额角蜿蜒而下,像一道清泪。

    江涉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邵东身边时,他略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进少年汗湿的掌心。

    “拿去。”他声音平静,“买副上好的棺木。其余的,按他生前吩咐办——不烧纸钱,不请和尚,只备一坛梅子酒,三碟小菜,摆在店门口。”

    邵东攥紧铜钱,指甲掐进掌心,点头如捣蒜。

    江涉掀帘而出。

    风雪扑面,天地苍茫。他仰首望天,雪片纷扬,落在睫毛上,凉意沁骨。身后屋里,狐狸崽们齐齐伏在床边,喉咙里滚出低沉悠长的吟唱,不成调,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雪声,像一支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

    他迈步向前,踏雪而行。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行至酒肆门前,他停下,抬手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门轴吱呀作响。

    店内喧闹如沸。酒客们围炉而坐,划拳行令,酒香混着炭火气蒸腾弥漫。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托盘里酒盏叮当作响。后厨方向,剁肉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碰撞声汇成一片烟火交响。

    江涉径直走向柜台。掌柜正埋首算账,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他,忙擦着手迎上来:“江郎君来了?老胡他……”

    江涉摆手,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墙角一处空位上——那里常年摆着一只蒲团,蒲团旁搁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朵小小桃花。

    “今日,”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堂嘈杂,“醉仙居,歇业半日。”

    众人一静。

    掌柜愣住:“可……可今日雪大,客人多啊……”

    江涉已从柜台取过一坛未启封的梅子酒,揭开封泥,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清冽甘醇,带着微酸与回甘。他提坛走向那处空位,将酒坛稳稳置于蒲团之前,又自袖中取出一只粗陶盏,斟满。

    酒液澄澈,映着炭火微光,漾起细碎金波。

    他举盏,朝那空位遥遥一敬。

    满堂寂静。连灶膛里柴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江涉仰首饮尽。酒液入喉,辛辣灼热,直抵肺腑,却奇异地熨帖了心头那一块冰凉。

    他放下陶盏,转身欲走。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越啼鸣——是檐角铁马被风吹响,叮咚如磬。

    江涉脚步微顿,未回头,只抬手,朝那空位,轻轻抚了三下。

    抚的是蒲团。

    抚的是拐杖。

    抚的,是十四年风雪里,一个老人佝偻却未曾弯折的脊梁。

    雪愈大了。

    长安城在雪幕中静默伫立,朱雀大街覆雪如素练,曲江池冰封似镜面,大雁塔飞檐悬垂冰凌,剔透如泪。

    而东市醉仙居门前,一坛梅子酒静静立于风雪之中,酒香随风弥散,缠绕着檐下冰凌,萦绕着青石阶,飘向十里长街,飘向万户千家。

    无人上前取饮。

    亦无人敢扰。

    那坛酒,便成了长安今冬第一座无碑之墓。

    江涉走出东市,踏上朱雀大街。雪落满肩,他也不拂。行至十字街口,忽见前方一队仪仗缓缓而来,旌旗猎猎,锦缎翻飞,中间一匹雪骢马上,端坐一人,玄色官袍,腰悬银鱼袋,正是新授太子校书的刘禹锡。

    刘禹锡亦望见他,策马趋近,翻身下鞍,雪落满肩而不觉,只朗声笑道:“梦得兄,久不见!方才吏部传话,太子命我明日赴司经局报到——你猜,谁与我同署理事?”

    江涉抬眼,雪光映得他眸色清亮如初春冰河。

    刘禹锡笑容更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促狭:“竟是那位江先生!据说此人通晓古今,精擅校雠,连太傅都赞其‘目如星斗,心似渊渟’!只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连他衣角都未见着……”

    江涉唇角微扬,雪片落于睫上,倏然消融。

    “哦?”他声音淡淡,像雪落无声,“那明日,你倒可好好看看。”

    刘禹锡哈哈一笑,正欲再说,忽见江涉袖口一截素绢帕子随风微扬,露出一角墨梅。他目光一凝,脱口而出:“这帕子……”

    话未说完,江涉已抬手,将帕子掖回袖中。

    风雪漫天,天地素白。

    江涉负手前行,身影渐渐融进雪幕深处。

    身后,长安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地,温暖而恒常。

    那坛梅子酒,仍在醉仙居门前静立。

    酒未冷。

    雪未停。

    而人间烟火,正一盏盏,次第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