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631章 三彭有别,强怒杀,弱则阴
庙观内,三人盘膝在地,灰紫色的鬼气不停的萦绕着,老龚的脑袋变得极大,更格外扭曲,存在于灰气中,存在于三人的背后。
这时,鬼气忽然一阵剧烈震荡,穿透三人。
老龚扭曲变大的脑袋便同时穿过三人,丝丝缕缕的鬼气不停地从他们身上被拉扯而出。
“哎哟……我脑门心……”
老龚不停地龇牙咧嘴,他脑袋上倒没什么伤口,只是在那儿喊个不停。
七尘道人,罗显神,罗彬,几乎同时睁开眼。
老龚的实力当真不简单,以凶狱环绕他们,竟......
白岘南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他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点深色印子。殿内烛火被穿堂风一撩,忽明忽暗,映得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沉在影中,像一尊被劈开的泥塑神像——一半尚存威仪,一半已裂出蛛网般的惶然。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枯竹,“玉清峰主闭关,向来只报时辰,不报去向。若非重大变故,无人叩门,更无人搜山。”
罗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残余的玉清峰弟子。他们站得笔直,可脚尖微微外撇,手按剑柄的指节泛白,呼吸压得极低,分明是强撑着镇定。这些人不是不怕,而是怕得不敢动——怕一动,就暴露自己也早觉察出峰主异样;怕一言,便成了今日这滔天漩涡里的第一滴血。
丝焉忽然抬袖掩唇,咳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绷紧的弦上。白岘南猛地侧目,瞳孔微缩:“你咳什么?”
丝焉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淡青阴影:“咳……是殿内香灰太重。昨夜焚的是老山檀,掺了三味阴沉木屑,燃尽后滞气不散,吸久了,肺腑发闷。”她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位置,正贴着左腕内侧——罗彬一眼认出,那是苗疆“听脉蛊”的寄生处,细如发丝,温顺伏着,此刻却微微鼓起,似在应和某种无声的震颤。
罗彬心头一跳。
阴沉木屑……老山檀……滞气不散。
他骤然想起昨夜折返主殿前,在陈鸿铭山谷外那截断崖边闻到的气味——不是檀香,是腐叶裹着陈年尸蜡的甜腥,混着一线极淡的、类似烧焦鸟羽的焦糊味。当时他只当是山雾湿重,草木沤烂所致。可此刻丝焉一语点破,那气味便如活物般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带着刺骨寒意,直钻鼻腔!
他霍然抬头,视线撞上白穿云——后者正死死盯着丝焉袖口,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他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呃……呃……”的气音,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在一块硬物上反复摩挲,那动作,竟与罗显神昨夜藏匿神霄四御镜时如出一辙!
罗彬脚步微移,不动声色挡在丝焉身前半步。
“穿云长老。”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殿内所有细微声响,“你袖中所握,可是玉清峰《玄穹秘录》残卷第三页?那页背面,画着一道‘锁阴纹’,纹路走势,与昨夜陈鸿铭谷中石壁上渗出的黑水痕迹,分毫不差。”
白穿云浑身剧震,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咔响一声!他猛地抬头,眼中哪还有半分真人长老的沉稳,只剩赤裸裸的惊怖,仿佛罗彬不是站在他面前,而是正将一把剔骨刀,缓缓抵在他脊椎第七节的骨缝里!
“你……你怎么……”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因为那黑水,是从玉清峰主寝殿地砖缝隙里淌出来的。”罗彬一字一顿,目光如钉,“昨夜我折返途中,亲眼所见。水色如墨,落地即凝,凝而不散,反而在青砖上蚀出细小孔洞——那是‘蚀魂涎’,遮天物最喜以之为引,勾连活人阳气,织成伪形。”
殿内死寂。
连烛火都似被这四个字冻住,焰心僵直,不再摇曳。
白岘南踉跄一步,扶住殿柱才未跌倒。他死死盯住罗彬,眼神从迷惘转为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所以……峰主不是失踪……是被……被它……”
“不是被它。”罗彬打断他,声音陡然沉冷,“是它,就是他。”
话音落,丝焉袖中那只听脉蛊倏然昂首,细颈绷直,口器微张,喷出一缕极淡的银雾,雾气飘向殿梁,在烛光下竟折射出无数细碎幽蓝光点——那光点连缀起来,赫然是七个歪斜扭曲的古篆:【玉清·白崤山·真身何在】
白岘南如遭雷击,双膝一软,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响。他身后两名玉清峰弟子亦再难支撑,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肩头剧烈起伏,却不敢发出半点呜咽。
罗显神一直沉默旁观,此时却忽然向前半步,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声无息点向自己眉心。指尖未触皮肉,额前已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蜿蜒如活蛇,缓缓游向左眼——那瞳仁深处,竟有另一只竖瞳缓缓睁开,金芒流转,冰冷漠然,与罗显神本体眼中那抹挣扎的痛楚截然不同!
“罗师兄!”丝焉低呼,袖中蛊雾骤然加浓,银光暴涨。
罗显神却恍若未闻,那只竖瞳冷冷扫过白岘南,扫过白穿云,最后,牢牢锁住罗彬:“你既知蚀魂涎,可知它为何选中玉清峰主?”
罗彬呼吸一滞。
罗显神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因他体内,早有一道‘天隙’。”
天隙。
二字出口,满殿道士齐齐色变!白律书、白邢台等真人长老尚未离远,闻声猛然驻足回望,脸上血色尽褪,仿佛听见了某个早已失传千年的禁忌名讳!
罗显神那只竖瞳金芒大盛,声音却愈发低缓,如同毒蛇游过耳畔:“神霄山遮天物,从来不止一件。观主以为神霄四御镜是唯一镇物?错。它是钥匙,也是锁孔。而玉清峰主……他是‘隙口’。”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罗彬:“三年前,三危山白橡祖师遇害,尸解仙白子华观主重伤遁走,那时,真正撕开神霄山天幕的,并非苗人毒蛊——是玉清峰主,以自身阳神为祭,引动了‘天隙’。”
罗彬脑中轰然炸响!
三危山惨案……白橡祖师尸骨无存……白子华观主尸解仙境界……原来并非败于苗毒,而是败于自家山门一道早已裂开的天隙!
难怪白丹台对罗彬能说出“白子华未曾陨落于先天算”时,语气里竟无半分意外——他早知真相!他登上观主之位,并非要清算旧账,而是要堵住这道正在扩大的天隙!
“那……那峰主他……”白岘南抬起头,满脸泪痕与血丝,“他这些年……”
“他在养它。”罗显神竖瞳幽光闪烁,“以玉清峰千年地脉为食,以峰主阳神为薪柴,日日饲喂,夜夜温养。直到昨夜,它终于挣脱束缚,反噬其主,披其皮,啖其骨,成了‘白崤山’。”
丝焉袖中蛊雾骤然收束,化作一道银线,缠上罗彬手腕。那冰凉触感,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意。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所以,它不敢碰神霄四御镜……因镜子照见的,不是皮囊,是‘隙’。”
罗彬终于懂了。
白崤山为何避镜如避蛇蝎?为何对四规山态度突变?为何在罗显神拿出镜子时,不阻止,反而顺势推波助澜?——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拖延!拖延到蚀魂涎彻底融尽玉清峰主最后一丝阳神印记,拖延到“白崤山”这具躯壳,再无任何破绽可寻!
“可……可若峰主真被吞噬……”白穿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昨夜与你对话的……”
“是它在模仿。”罗彬接口,声音冷硬如铁,“模仿白崤山的言语习惯,模仿他对四规山的忌惮,模仿他护山门的执念——它越像,越证明它已吃透玉清峰主全部记忆,全部心性,全部……弱点。”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白穿云怀中那本《玄穹秘录》:“而你,穿云长老,你昨夜见过它两次。第一次,在陈鸿铭谷中,它借白崤山之口,命你取出秘录残卷,以锁阴纹为引,加固天隙;第二次,在峰主寝殿外,你亲手将蚀魂涎混入供奉香灰……你才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
白穿云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面皮扭曲,双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那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啃噬。他膝行两步,额头抵地,声音破碎不堪:“我……我没想……它说……它说只要守住天隙……神霄山就不会塌……白子华观主……白子华观主还在……它说……它只是要个容身之处……”
“容身之处?”罗显神冷笑,竖瞳金芒暴涨,“天隙一开,万魇奔涌。它要的,是整座神霄山,做它的巢穴!”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啸!那啸声非人非兽,似百鬼齐哭,又似金属刮擦琉璃,直刺耳膜!紧接着,整座玉清峰主殿剧烈震颤,梁柱嗡嗡作响,屋顶瓦片簌簌滚落!烛火尽数熄灭,唯余神霄四御镜留在殿内一角,镜面幽光浮动,竟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
漩涡中心,一只苍白的手,五指纤长,指甲漆黑如墨,正缓缓探出镜面!
白岘南目眦欲裂,嘶吼:“是……是‘隙’!它在镜子里!它在镜子里等着我们!”
罗彬一步踏前,右手闪电般掐诀,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纹之中,三道暗红血线骤然亮起,交织成一座微型苗疆血祭坛图腾!他喉间低吼,声如闷雷:“丝焉!”
丝焉袖中银雾轰然爆开,化作万千银丝,如网如瀑,瞬间覆盖镜面!银丝与墨色漩涡甫一接触,便发出滋滋灼烧之声,青烟腾起,一股浓烈腥臭弥漫开来!
“罗显神!”罗彬再喝。
罗显神眼中竖瞳金芒暴涨,双手结印,口中诵出一串晦涩古音,每一个音节出口,他眉心金线便粗壮一分,直至整张脸都被金光笼罩!他双掌猛然拍向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之中,竟渗出缕缕纯白阳气,如活物般游向银丝大网,与之交融!
墨色漩涡剧烈翻腾,那只探出的手疯狂抓挠银网,指甲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镜面嗡鸣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
就在此时——
“够了。”
一个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三分倦意的声音,自殿门处悠悠响起。
众人悚然回头。
月光如练,静静铺满门槛。
门槛之上,一人负手而立。
玄色道袍,广袖垂落,衣襟上用银线绣着九朵云纹,云纹边缘,却隐隐泛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病态的青灰。
那人面容清癯,眉目疏朗,正是玉清峰主白崤山。
他微微一笑,笑容温煦如春阳,可那双眼瞳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毫无波澜的幽暗虚空。
“诸位,何必如此紧张?”白崤山缓步踏入殿中,靴底踩在青砖上,竟无半点声息,“神霄山的天,塌不了。我在这儿,它便不会塌。”
他目光扫过罗彬掌中血纹,扫过丝焉银雾,扫过罗显神眉心金光,最后,落在那面剧烈震颤的神霄四御镜上。
镜中墨色漩涡,竟在这一刻,诡异地平息了。
那只漆黑指甲的手,缓缓缩回,消失不见。
白崤山轻轻抬手,指向罗彬:“罗先生,你既知天隙,可知隙口一旦稳固,便再无反噬之忧?”
罗彬掌心血纹光芒微黯,却未收回。他直视白崤山双眼,声音沉如古井:“我知道。我也知道,稳固天隙的代价,是玉清峰主,永坠无间。”
白崤山笑意不变,缓缓摇头:“错了。是玉清峰主,升格为隙守。他不再是人,而是界碑,是锚点,是神霄山真正的……脊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深沉夜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们以为,我在养它?不。是我,与它,共生。”
殿内,死寂如渊。
罗彬掌心血纹,悄然熄灭。
丝焉袖中银雾,无声消散。
罗显神眉心金光,渐渐隐去。
唯有白崤山立于月光与黑暗交界处,身影修长,笑意温润,而那双瞳深处,幽暗虚空之下,似有无数细小星辰,正以违背常理的轨迹,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