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687章 阴神阳神,
“地狱我入,道我成,佛我做。”
囫囵的话音,那股祥和,正煞,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合,却又那么自然,没有丝毫的违和!
“秦崴子”盘膝坐地,抬头看天,双手却落在双膝。
他的脸上迅速出现和当初老苗王一样的灼伤痕迹!
灰四爷落于他腿旁,口鼻还在冒血。
它慢慢扭动身子,朝着罗彬爬来,显得凄惨极了。
“金轮师弟!”
神霄道人颤巍巍开口,他眼中还透着浓浓的难以置信。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秦崴子太强!
罗彬看出来很多。
秦崴子......
罗彬的脚步很轻,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让空气凝滞一分。
十米,九米,八米……
吕阚的呼吸忽然乱了。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类似幼兽呜咽的颤音,身子微微晃动,像是风中将折的枯枝。他歪着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罗彬——不是看脸,而是死死盯住他左手垂落的位置。那里,袖口微敞,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下隐隐透出青黑脉络,仿佛有活物在皮肉之下缓缓游走。
那是乌血藤残留的痕迹。
罗彬没遮掩。他知道吕阚能看见。
“你身上……有他的味儿。”吕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不是罗显神的味儿,是……被他咬过、吸过、养过的人的味儿。”
罗彬脚步未停,只道:“所以我才配和你谈交易。”
“配?”吕阚笑了,嘴角咧开太大,几乎撕裂到耳根,可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湿冷的腥气喷薄而出,“你连他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他教我认字,教我画符,教我怎么把鬼钉在树上晒三天三夜不散形!你呢?你只会点灯、吹埙、念几句烂卦!”
话音未落,整座主殿地板骤然震颤!
不是地震,是地气暴涌——不是自地底翻腾而起,而是从吕阚脚下炸开!黑雾如沸水升腾,瞬间裹住他双腿,继而向上蔓延,凝成一副半透明的漆黑甲胄。甲胄表面浮雕密布:扭曲的蛇首、交叠的尸手、倒悬的棺盖、滴血的铜铃……每一道纹路都在蠕动,仿佛活物在呼吸。
吴金銮瞳孔骤缩:“瘟癀甲!他……他竟能主动凝形?!”
老龚鬼眼暴睁,嘴唇无声翕动,却没再开口阻拦。
苗鈭已至吕阚身后七步。他足尖未触地,整个人悬在半空,十二道金蚕蛊全部昂首,尾针泛出幽蓝寒光。他没出剑,只是将雷击血桃剑横于胸前,剑尖斜指吕阚后心——不刺,只压。一股无形重压随之落下,似有千钧山岳悄然镇于吕阚脊梁。
吕阚却恍若未觉。他抬手,指尖轻轻抹过自己左颊,那里赫然浮现出一道新鲜血痕,正缓缓渗血。
“你不怕我?”他问罗彬,语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怕。”罗彬答得极快,“但更怕你找不到人。”
吕阚怔住。
就在这刹那,罗彬左手倏然翻转——掌心朝天,五指张开,如托一轮残月。
白花灯笼无声亮起。
不是之前那般柔和的白光,而是刺目、冰冷、近乎惨烈的银白!光束如刀,径直劈向吕阚面门!
吕阚本能闭眼,可那光竟穿透眼皮,在他视网膜上灼烧出烙印般的符影——正是先天算十六卦位中的“艮止”二字!
他浑身一僵,喉头发出“咯”的一声闷响,膝盖弯了一寸,却又猛地绷直!
“你——!”他嘶吼出声,黑甲骤然膨胀,肩甲爆裂出两道骨刺,直刺罗彬双目!
苗鈭动了。
血桃剑未出鞘,剑鞘尾端却如毒蝎尾钩,闪电般叩击吕阚颈侧大椎穴!
“咔嚓”一声脆响,并非骨头断裂,而是某种封印崩解的震鸣。
吕阚狂吼,黑甲寸寸龟裂,裂隙中喷出的不再是黑雾,而是浓稠如墨的血浆!血浆落地即燃,烧出幽绿火焰,火中竟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老疯子,有罗显神,有雷平道观里的光头道士,还有个披麻戴孝、怀抱婴儿的妇人……全是吕阚记忆里最深的执念与最痛的烙印!
“婆娘……”他喃喃道,眼神第一次涣散,“她还在等我……”
罗彬一步踏进那幽绿火圈。
火舌舔上他袍角,却未焚衣,只化作缕缕青烟,缠绕他脚踝,竟如温顺的蛇。
“她不在雷平道观。”罗彬声音沉静,却像铁锤砸入深井,“她在云隐坪东坡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一只青瓷坛。坛里有她剪下的指甲、一撮头发,还有一枚你送她的铜钱。”
吕阚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
“你怎么知道?!”他嗓音陡然拔高,尖利如破锣。
“因为那棵树,是我亲手栽的。”罗彬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钱眼处嵌着一点暗红,像是干涸多年的血痂。
吕阚死死盯着那枚铜钱,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被钉在时光的十字架上。
“你……”他嘴唇颤抖,“你见过她?”
“见过。”罗彬颔首,“去年霜降,她穿着灰布裙,在树下烧纸。火光映着她的眼睛,她说——‘阿阚若回来,就让他别怕,我替他守着门。’”
吕阚忽然蹲了下去。
不是跪,不是倒,是双手撑地,肩膀剧烈耸动。没有哭声,只有喉咙深处滚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噜声,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野狗,在泥里打滚喘息。
黑甲彻底崩解,化为黑灰簌簌飘落。
幽绿火焰也渐渐黯淡,人脸一一消散,唯独那妇人影像 linger 最久——她朝吕阚伸出手,唇瓣开合,无声说着什么。
罗彬没再说话。他只是将铜钱轻轻放在吕阚颤抖的手边。
这时,苗鈭收剑归鞘,悄然退至罗彬身侧半步之后。
老龚喉结上下滚动,鬼眼中竟泛起一丝水光。
吴金銮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椛祈悄悄抬袖拭了拭眼角。
丝焉腰间长鞭无声垂落,鞭梢微微颤抖。
秦天倾眯起眼,目光如刀,在罗彬与吕阚之间来回切割——这男人不是在安抚疯子,是在用记忆当锚,把一个即将沉入怨海的灵魂,硬生生拽回岸上。
“她……”吕阚终于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可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亮,“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罗彬点头。
吕阚忽然抓起铜钱,狠狠按进自己左胸——那里皮肉凹陷,竟无血涌出,只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形状宛如一枚铜钱印。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带你去找他。”
“谁?”吴金銮忍不住问。
吕阚看向罗彬,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真实的、带着疲惫笑意的弧度:“罗显神。我哥。”
全场死寂。
贺临安倒抽一口冷气。
向苛下意识后退半步。
就连老龚,也忘了舔嘴唇。
——罗显神不是吕阚的幻觉,不是他分裂出的影子,不是被夺舍的傀儡。
他是真实存在的,且还活着。
而且,是吕阚的哥哥。
“他……在哪?”罗彬问。
吕阚缓缓站起,拍掉身上黑灰,又抹了把脸,动作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笨拙:“在‘断脐洞’。”
“断脐洞?”秦天倾眉头拧紧,“阴阳界典籍从未记载此地。”
“当然没有。”吕阚冷笑,“因为那是我爹挖的。挖了十七年,用指甲抠,用牙齿啃,用魂火烤——就为了把他儿子,从肚子里……硬生生‘生’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罗彬脸上,一字一顿:
“罗显神不是人。他是‘胎’。是登仙道场第一代场主,用自己未降生的胎儿,混着七十二种阴壤、三百六十根死婴指骨、还有他自己一条命,养出来的……活祭品。”
“他出生那天,脐带没断。到现在,还连着雷平道观地宫最底下那口青铜棺。”
“而我……”吕阚抬起手,掌心朝上,一滴黑血缓缓凝聚,“我是被割下来的脐带,养大的。”
他望向门外依旧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声音轻得像叹息:
“所以,要找他,得先斩脐。”
“怎么斩?”罗彬问。
吕阚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用你的灯。”
“我的灯?”罗彬微怔。
“对。”吕阚指向罗彬手中白花灯笼,“它照鬼,照煞,照怨,照业……可你知道它最本源的功用是什么吗?”
罗彬沉默。
吕阚仰头,望向主殿高阔的穹顶,那里蛛网密布,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微光里浮游如星尘。
“它照命。”
“照的是……尚未落定的命。”
他忽然伸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碰了碰灯笼壁——
“嗤啦”一声轻响,一缕黑烟自他指尖逸出,竟被灯笼白光温柔包裹,随即化为一缕青烟,袅袅散入虚空。
“我爹当年造这灯,不是为了驱鬼。”吕阚收回手,指尖那滴黑血已蒸发殆尽,“是为了给还没出生的儿子……点一盏引路灯。”
“灯亮,命续;灯灭,脐断。”
“现在——”他转向罗彬,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炽热,“该你点了。”
罗彬低头看着手中灯笼。
灯焰无声跳跃,映亮他眼底一片幽深。
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初见吕阚时,灰四爷会激动到吱吱乱叫;为何苗鈭的金蚕蛊会在吕阚现身瞬间全部立起;为何老龚宁可撕破脸也不敢真正激怒此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疯子。
这是整座山的“脐带”。
是登仙道场所有阴局的“活眼”。
是罗显神命格里,唯一能斩断因果锁链的……那一截血肉。
“好。”罗彬应声。
他举起灯笼,不再照向吕阚,而是缓缓转向主殿侧后方——那里,一扇被蛛网封死的矮门,门楣上隐约可见半枚褪色朱砂符,形如扭曲脐带。
“门后,就是断脐洞入口。”吕阚声音低沉,“但进去前,得做件事。”
他忽然转身,面向瘫在地上的数十名登仙道场先生,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惊惶面孔。
“你们当中,有三个人,昨夜偷偷去了雷平道观。”他指着其中三人,声音陡然森寒,“他们带回了三样东西——腐香、尸蜡、还有……罗显神的一截指骨。”
三人浑身筛糠,其中一人刚想开口辩解,吕阚手指轻弹。
“噗”一声闷响,那人额心骤然凸起一点黑斑,随即迅速溃烂,黑血汩汩涌出,人却僵直未倒,双眼圆睁,瞳孔里倒映出自己正在融化的脸。
“搜。”吕阚冷冷道。
吴金銮立即挥手,贺临安与向苛立刻扑上前,在三人怀中翻检。
贺临安从一人贴身内袋掏出一截焦黑指骨,指节末端尚有未烧尽的黄纸符灰;向苛则从另一人靴筒里抽出三支缠着黑线的腐香;最后一人腰带夹层中,赫然藏着一小块蜡黄色尸蜡,表面还粘着几根黑发。
吕阚走过去,伸手接过三样东西,指尖拂过指骨时,那截骨头竟微微震颤,似有生命。
“指骨归位,腐香引路,尸蜡封门。”他将三物依次排开,置于矮门前,“现在,罗道长,请你——”
他深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整座山的浊气尽数吸入肺腑。
“——点灯。”
罗彬没有犹豫。
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蘸取自己右掌心一滴尚未干涸的汗——那汗珠里,竟泛着极淡的银光。
随即,他指尖点向灯笼灯芯。
没有火星,没有爆燃。
只有一声极轻的“啵”,如莲苞初绽。
灯笼白光骤然暴涨!
不是刺目,而是澄澈,是浩荡,是万古长夜中第一缕破晓之辉!
光流奔涌而出,不似之前那般温和,而是如活水奔流,直直灌入矮门缝隙!
蛛网在光中无声湮灭。
朱砂符簌簌剥落。
矮门“吱呀”一声,自行开启一道窄缝——
缝中涌出的不是阴风,不是尸臭,而是一股温润水汽,带着新土与青草的气息。
光流涌入,水汽翻涌,竟在门内凝成一面流动的水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众人倒影。
而是一条向下蜿蜒的石阶。
石阶两侧,每隔七步,便有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灯罩上刻满扭曲脐带纹。
最底层,一口半开的青铜棺静静停放,棺盖斜倚在一旁,棺内空无一物。
唯有一条暗红色的、粗如儿臂的脐带,自棺底延伸而出,蜿蜒向上,消失在水镜之外的黑暗里。
脐带表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细小的、正在缓慢搏动的黑色虫卵。
罗彬凝视水镜,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些虫卵。
——和神道山三炼蛊虫的卵,一模一样。
“你爹……”罗彬声音低沉,“养过蛊?”
吕阚望着水镜中那条脐带,眼神复杂难言:
“他不是养蛊。”
“他是……在养一条命。”
“一条,本不该属于这个世间的命。”
他忽然抬手,指向水镜深处那口空棺:
“罗显神不在里面。”
“他在哪?”
吕阚缓缓吐出四个字:
“在我心里。”
话音落,他胸口那道铜钱状疤痕,毫无征兆地裂开——
鲜血未涌,只有一缕极细的红线,自裂口钻出,如活蛇般游向水镜。
红线触及镜面的刹那——
水镜轰然碎裂!
不是崩解,而是……融化。
融成一滩银光流淌的液态镜面,顺着石阶一路向下,所过之处,幽绿灯焰尽数熄灭,唯余那条脐带,在银光映照下,愈发鲜红刺目。
吕阚踏前一步,赤足踩入银光。
“走吧。”他回头看向罗彬,笑容里再无疯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决绝,“该回家了。”
罗彬提灯,迈步。
苗鈭持剑,随行。
老龚鬼眼灼灼,竟未跟上,而是飘至吴金銮身旁,压低嗓音:
“小吴子,听着——待会儿若见天光裂开,紫气东来,甭管是谁喊你,都别抬头。”
吴金銮心头一凛:“为什么?”
老龚咧嘴,露出森白鬼齿:
“因为那不是祥瑞。”
“那是……天道在扒人皮。”
他话音未落,主殿穹顶,忽有一道细微裂痕无声蔓延——
如蛛网,如血管,如脐带断裂时迸出的第一道血丝。
裂痕深处,透出一线……非黑非白、非明非暗的混沌微光。
那光,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