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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在1977: 第1138章 向前辈学习

    陈凡这次回观的第一件事,是考核外门弟子,合格的允许他们入门,便算是办完了。

    至于学费什么的,也不能说不收,否则同道脸上都不好看。

    不过也不用强制交钱,有钱的给钱,以后就专心练功,没钱的...

    门一开,外头的风就裹着初秋的凉意扑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门槛边打着旋儿。陈凡抬脚跨过那道浅浅的木槛,鞋底蹭着青砖缝里沁出的湿气,发出细微的“沙”声。姜丽丽顺手把门带上,铜制门环“咔哒”一声脆响,屋里头那场硝烟未散的舌战,便被彻底关在了身后。

    走廊尽头,几个刚抽完烟的小战士还倚着墙根儿说话,见他们出来,齐刷刷立正,帽檐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眼里的笑意。一个年纪最小的兵娃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陈老师,您这师父们……真跟老山炮似的,一炸就是一整片。”

    陈凡笑着点头,没接话,只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掌心温厚有力。那小兵肩膀一挺,腰杆儿又直了三分。

    姜甜甜忽地拽了拽他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刚才那屋子里,有个人……我好像见过。”

    陈凡脚步一顿,侧眸看她。

    她抿了抿唇,目光往活动室门上扫了一眼:“最右边那个穿藏蓝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老先生,左手无名指上有个旧疤,像被火燎过的……去年冬天,在云湖农场的知青点,他来过一次,给农技站讲过三天土壤改良课。那时候我还在广播站帮忙,替他抄过讲义。”

    姜丽丽也怔住了,转头望向陈凡:“云湖农场?不是咱们下个月要去勘景的地方?”

    陈凡没立刻答,只慢慢踱到窗边。窗外,银杏树影斜斜铺在水泥地上,风一过,碎金似的光斑晃动如水。他望着远处高耸的锅炉房烟囱,那里正缓缓吐着一缕白烟,在澄澈的蓝天里拉出一道纤细而执拗的线。

    “他姓钱。”陈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钱振邦。六十年代初从苏联留学回来的农科院土壤学博士,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发配到云湖农场劳改——不是劳动改造,是真干农活,犁地、沤肥、育苗,一干就是十四年。七二年平反,调回农科院,但再没进过实验室,只带研究生,写论文,编教材。后来听说,他拒绝了副院长提名,说‘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比办公室里签出来的文件更硬气’。”

    姜甜甜眨眨眼,有点懵:“那……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因为这儿的职工俱乐部,前身是省农科院附属疗养所。”陈凡转过身,指尖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当年他在这儿休养过三个月,肺结核刚痊愈。后来每年秋天,他都来住几天,看看老同事,喝杯新焙的云雾茶,听一听锅炉房那边传来的铁锤敲打铆钉的声音——他说,那声音像大地的心跳。”

    姜丽丽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攥紧了挎包带。

    陈凡笑了笑,目光扫过两姐妹微红的眼角,没再多说,只伸手揉了揉姜甜甜的发顶:“走吧,去趟食堂。听说今天有糖醋排骨,油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三人拐进食堂时,天已擦黑。灯泡昏黄,照着墙上“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泛黄的石灰层。打饭窗口排着长队,铝制餐盘摞得老高,叮当相碰。陈凡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厨门口,跟系着白围裙的老炊事员打了声招呼,那人一见是他,立马笑呵呵掀开锅盖——一股浓香猛地涌出来,酸甜咸鲜混在一起,霸道又温柔。

    “陈作家来啦?给你留着呢!”老炊事员用长筷子夹起一块排骨,肉颤巍巍挂着琥珀色酱汁,油珠子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刚出锅,趁热!”

    陈凡接过搪瓷缸,热气熏得睫毛微颤。他没急着吃,反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用铅笔飞快画了几笔:一座半塌的砖窑,窑口爬满野蔷薇;一条蜿蜒的碎石路,尽头是半截歪斜的电线杆;还有远处山坳里若隐若现的灰瓦屋脊,屋脊两端翘起,像两只欲飞的鸟。

    姜丽丽凑近看:“这是……云湖?”

    “嗯。”陈凡合上本子,舀起一勺米饭,把排骨仔细盖在上面,“《八国演义》第一集,唐僧离长安前夜,该有个镜头——他站在城楼箭垛旁,手里攥着皇帝赐的紫金钵盂,背后是万家灯火,远处山影沉沉。可咱们不能真去长安拍。云湖有座老观象台,清末建的,只剩半截夯土台基,旁边恰好有座废弃砖窑。夜里点几盏煤油灯,用烟雾机打点薄雾,再借着月光,就能拍出那种‘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的味道。”

    姜甜甜扒拉着饭粒,忽然抬头:“那……唐僧得是谁演?”

    陈凡咬了一口排骨,酱汁顺着嘴角滑下来,他用拇指抹掉,慢悠悠道:“不急。现在连剧本都没定稿,演员名单更是八字没一撇。但有个人,我得先见一面。”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姜丽丽:“李怀远。”

    姜丽丽筷子一停:“就是……演《林海雪原》里杨子荣那位?”

    “对。”陈凡点点头,目光沉静,“他去年刚从北疆兵团调回京,在央台艺委会挂了个虚职,实际闲着。身体不太好,肺上有点旧伤,可眼神还是亮的,像没淬过火的刀子。他演戏从来不用技巧,就靠一股气——那气是从雪原里扛着枪趟出来的,是从冻土层下刨出过战友遗骨的,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十几次还敢翻身上鞍的。”

    姜甜甜小声问:“他……愿意演唐僧?”

    “他不愿意。”陈凡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说唐僧太软,没血性,不像个男人。我告诉他,孙悟空是筋斗云翻出来的英雄,唐僧是双脚踩着泥泞走出来的圣者。一个靠本事,一个靠信念。前者能打倒妖怪,后者能让妖怪放下屠刀。”

    食堂里人声渐沸,隔壁桌几个年轻技术员正争论胶片冲洗温度,声音嗡嗡作响。陈凡低头喝了口汤,热汤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管一路向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姜丽丽:“喏,下午戴主任走之前塞给我的。说是文化部刚拟的《关于加强电视剧创作管理的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让我提意见。”

    姜丽丽展开一看,眉头微蹙:“第三条写着‘严禁以封建迷信为噱头,歪曲宗教人物形象’……这……”

    “这句后面,还有半行小字。”陈凡用筷子尖点了点纸页边缘,“‘但涉及历史人物、经典文学形象之艺术处理,应尊重原著精神,鼓励学术考证与美学创新相结合’。”

    姜甜甜眼睛一亮:“那……孙悟空可以保留金箍棒?”

    “当然。”陈凡夹起一根青菜,嚼得干脆,“金箍棒是定海神针,是大禹治水的丈量尺,是中国人骨子里对秩序与力量的敬畏。它不是法器,是文明的刻度。”

    话音未落,食堂门口一阵喧哗。几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簇拥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进来,那人左颊有道淡疤,走路略跛,却背挺得笔直。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朝陈凡这边颔首示意。

    陈凡立刻起身,迎上去几步:“沈工,您来了。”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寸许短发,鬓角霜白如雪:“陈作家,久仰。听说你琢磨《西游》,特来讨碗饭吃——我这双手,三十年没碰过电影胶片,可修过八百台放映机,调过两千次滤光片,连洗印车间的耗材账本,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右手,掌心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暗红药水渍。

    陈凡郑重握住那只手:“沈工,云湖影视城,缺一个总技师。”

    沈工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好。不过有个条件——剧组得给我一间暗房,三平米,朝北,窗户糊黑纸。我要亲手做第一批试拍样片。”

    “没问题。”陈凡松开手,转身从姜丽丽手里接过搪瓷缸,盛了满满一勺糖醋排骨递过去,“先垫垫肚子。明早八点,云湖农场,咱们一起去看那座砖窑。”

    沈工接过缸子,热气氤氲中,他眯起眼,仿佛看见三十年前胶片机齿轮咬合时迸出的火星。

    夜风从食堂敞开的窗灌进来,吹动墙上标语一角。陈凡望着沈工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李尚德下午那句“长江后浪推前浪”。可此刻他心里分明清楚——所谓浪潮,并非后浪掀翻前浪,而是前浪退去时,把整片海岸线都拓得更宽更深;后浪奔涌而来,不过是沿着前人踏平的滩涂,继续向着更远的海平线,一寸寸推进。

    姜丽丽碰了碰他胳膊:“想什么呢?”

    陈凡收回目光,舀起一勺饭,米粒莹润如珠:“想明天。云湖的芦苇该黄了,风一吹,沙沙响,像千军万马在列阵。”

    姜甜甜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能跟着去吗?”

    “当然。”陈凡把最后一粒米送进嘴里,咽下去,声音轻而笃定,“你们是编剧助理,也是场记,还是……第一个观众。”

    食堂顶灯滋啦一声,亮度微微一跳。光影晃动中,陈凡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秒针稳稳前行,滴答、滴答,不疾不徐,仿佛在丈量某种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东西——那是时间,是人心,是无数双粗糙的手在暗房里反复擦拭胶片的耐心,是唐僧袈裟上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晨露与星辉,更是1977年秋天,这栋老楼里飘散的糖醋味、烟味、汗味,和一种近乎固执的、要让故事活下去的力气。

    他站起身,把空缸子放回窗口,转身时,袖口不经意拂过墙上褪色的标语。指尖掠过“力争上游”四个字,墨迹斑驳,却筋骨犹存。

    门外,梧桐叶仍在风里翻飞,一片,又一片,无声坠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