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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在1977: 第1139章 朝阳基金

    上次来宁郡王府,各个殿房大多空荡荡的,院子里的绿植也是一副半成品的样子。

    时隔一年多再来,即便是寒冷的冬日,院里也处处透着一股盎然生气。

    松柏在寒风中耸立,叶子掉光的枯枝迎风摇曳,墙壁...

    郭老师办公室里,窗外梧桐枝影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风过时微微晃动,像一帧被时光拉慢的胶片。姜丽丽端着摞好的饭盒站在门边,没立刻走,指尖轻轻摩挲着铝制盒盖边缘微凉的弧度,那点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竟有些发颤。

    她不是紧张——早几年在云湖村晒谷场给知青们讲《赤脚医生手册》配图时,底下坐满三四十号人,她也没手抖过;也不是惶惑——去年在上海时装周做幕后设计顾问,面对港台设计师、日本买手和法国策展人轮番提问,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亮,连翻译都省了。可此刻,她心里像有只小鼓,不敲自响,一声比一声沉。

    因为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扇刚被推开的门。

    门后是光,是路,是她亲手画过千遍、改过百稿、压在箱底不敢示人的那些衣裙线条——青灰竹纹斜襟衫配素白褶裙,腰间不系带,只用一枚云纹铜扣虚扣;真丝绡纱叠三层,最外层烫出极淡的水墨山影,穿在身上走动时,山便随步势缓缓游移;还有她悄悄为姐姐设计的婚礼礼服:领口是改良旗袍盘扣,袖口却收成利落短裁,后背大片留白,只以金线绣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这些,她从没想过能变成课堂教案,变成铅笔在黑板上划出的第一道结构线,变成学生作业本上被红笔圈出的“此款立裁角度值得推广”。

    “丽丽?”郭老师见她迟迟未动,笑着抬眼,“杵在这儿当门神?”

    姜丽丽倏地回神,脸颊又热起来,赶紧低头:“老师,我……我想问一句。”

    “说。”

    “服装设计专业……第一年招多少学生?”

    郭老师笑意更深了,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了角的信纸,展开推过去:“喏,招生简章初稿。你先看看。”

    姜丽丽接过,目光落在标题下方几行小字上——“首届拟招三十人,面向全国应届高中毕业生及优秀在职纺织技术工人,文化课与美术加试并重”。她指尖停在“在职纺织技术工人”六个字上,心口忽然一撞。

    原来不是只挑书读得多的。

    她想起前年冬天,陈凡带她去沪东纺织厂调研。车间里轰鸣如雷,挡车女工们戴着蓝布头巾,在织机阵列间穿梭,手指翻飞如蝶,棉絮沾在睫毛上也顾不上擦。一位姓赵的老师傅看见她盯着自己缝纫机旁贴的布样——那是她偷偷塞进去的、用旧床单剪的袖型样板——当场扯下围裙擦手,咧嘴一笑:“闺女,这弯儿掐得妙!我们厂女工结婚,都爱照这个样子改嫁衣袖子,舒服!”

    那天回来,陈凡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你看,她们的手比尺子准,眼比图纸毒,缺的只是把心里想的东西,变成能教、能传、能写进书里的东西。”

    现在,这东西要变成课了。

    她喉头微动,声音轻下去:“老师,我能……先带一届‘试点班’吗?就十个人。不用进正式学籍,就……就在暑假,开个短训班。教他们怎么把脑子里的花样子,变成能上身的衣服。”

    郭老师没立刻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初夏的风裹着玉兰香涌进来,拂动桌上几张散落的设计草图。她拿起其中一张——那是姜丽丽前天交的、关于“江南水乡劳作服饰功能化改良”的构想:渔家女的宽摆裤改窄腿加暗袋,防潮布料内衬芦苇纤维,膝盖处加厚耐磨层……线条利落,标注密密麻麻。

    “你这想法,”郭老师转过身,目光沉静,“跟去年轻工局报的‘劳动保护服升级计划’撞上了。他们正愁没人能把技术参数和穿着体验揉一块儿。你要是真办这个短训班,我让轻工局派两个老工程师来听课,顺便把今年新产的防刮尼龙面料样本送来——人家说,这料子韧性好,就是太硬,穿起来像铁皮。”

    姜丽丽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火柴擦亮的灯芯:“那……我能请赵师傅她们来当助教吗?就讲怎么补渔网、怎么盘缆绳结、怎么用旧布头打袼褙……这些,课本上没有。”

    “当然可以。”郭老师点头,语气笃定,“而且,学校批你两间旧仓库改实训室。北边那间朝阳,铺木地板,挂人体模型、挂布样墙;南边那间阴凉,专做染坊——云湖那边送来的植物染料,第一批紫草、苏木、槐米,昨天刚到货。”

    姜丽丽怔住。云湖……陈凡的老家。他去年就说要建一个小型染色研究所,把祖传的“三矾九染”古法整理出来,还拍着胸脯保证:“不靠化学药水,就靠山泉水、草木灰和耐心,染出来的蓝,十年不褪。”

    原来他早把种子埋下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十几枚磨得温润的旧铜扣,每枚背面都刻着不同纹样:浪花、稻穗、纺锤、蝴蝶……“这是赵师傅她们攒的,说以前厂里发劳模奖章,扣子都是铜匠现打的。我寻思着,开学第一课,就让学生摸摸这些扣子——摸到的不是金属,是手上的茧,是汗里的盐,是三十年没断过的线头。”

    郭老师没说话,只伸出手,掌心向上。姜丽丽明白,将一枚刻着双鱼纹的铜扣轻轻放进她手心。铜扣微凉,纹路凹凸,像一小片凝固的江流。

    窗外,玉兰树影忽然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惊散。门被推开半条缝,章莹探进头,脸蛋红扑扑的:“丽丽!广播站刚播完通知!说……说今年毕业典礼,校领导特批,让你穿自己设计的衣服上台领证!”

    空气静了一瞬。

    姜丽丽没应声,只慢慢攥紧了手里剩下的铜扣。铜棱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同一时刻,江南省城长青观后山,陈凡正蹲在刚平整出的空地上,拿树枝划拉。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个四方框,框里填满潦草符号:太极阴阳鱼旁边挨着个简笔小人,小人头顶冒烟,脚下踩着齿轮和算盘;再旁边,一行字被蹭掉一半,只剩“……武院首期,文理兼修,术业专攻,但求……”最后几个字,被他随手抹成了模糊墨团。

    徐教授拄着拐杖站在边上,笑呵呵看热闹:“隋教授,您这规划图,比我当年写的毛笔字还难认。”

    陈凡直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顺手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拆开——是四块云湖特产的桂花糕,软糯泛黄,撒着细密金桂。“徐老,尝尝。今早飞机上,我顺手从空姐那儿讨的。她说这糕,是云湖镇上唯一还在用古法石磨碾粉的铺子做的。”

    徐教授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米香混着桂花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嗯……这甜味不齁,后味还带点山泉的冽气。倒是像你们道门讲究的‘甘而不腻,润而不滞’。”

    “您可算说到根儿上了。”陈凡笑着递过第二块,“所以啊,武院名字我琢磨好了——不叫‘江南道院’,也不叫‘星湖武馆’,就叫‘云湖书院’。云者,聚气养神;湖者,涵容万汇。名字听着文气,可里子是实打实的:上午教《黄帝内经》节选和《考工记》里的器械原理,下午练六合八法和鲁班锁解构,晚上……”他顿了顿,眨眨眼,“我请云湖老篾匠来教编竹筐。编得结实的,能装五十斤稻谷;编得松垮的,倒扣过来,正好当个洗脸盆。”

    徐教授一口糕差点喷出来,咳嗽两声,指着陈凡直摇头:“胡闹!堂堂大学附属书院,教人编筐?”

    “谁说不是呢?”陈凡耸耸肩,掰开第三块桂花糕,分一半递给徐教授,“可您说,一个连竹丝粗细都辨不清的人,将来怎么懂织机经线张力?一个连榫卯咬合都找不到手感的人,又怎么理解《营造法式》里的‘举折之制’?徐老,咱们教的不是神仙,是活生生的人。人得吃饭,得穿衣,得扛锄头,也得……”他抬手指向远处星湖水面掠过的一行白鹭,“得看得见云,也照得见湖。”

    风忽地大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徐教授望着湖面,良久,将最后一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要把那点清甜嚼碎、咽下、沉淀成骨血里的东西。他含糊道:“明儿……我让教务处把‘传统工艺实践’列为必修课。学分,算两个。”

    陈凡没接话,只仰头看天。云层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熔金倾泻,恰好浇在长青观残破的飞檐上。那里,新烧制的琉璃瓦正在工匠手中一片片铺开,青中透碧,碧里藏金,在光里灼灼生辉。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江影厂招待所,摄制组老摄影师老李醉醺醺拍他肩膀:“小陈啊,你说这长江风光片,到底拍啥?是拍浪?是拍船?是拍两岸的山?”

    他当时没答,只拧开一瓶云湖自酿的杨梅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瓶里晃荡,映着窗外江水的粼光。

    现在他知道了。

    拍的不是景。

    是景里的人——纤夫勒进肩胛的麻绳印,船娘补网时缠绕在指间的丝线,码头搬运工脊背上被汗水浸透的补丁,还有,三十年后某个清晨,一个穿靛蓝改良汉服的姑娘,站在星湖畔新落成的云湖书院门口,朝镜头举起一枚双鱼纹铜扣,铜扣背面,隐约可见三个极小的刻字:

    “云湖造”。

    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角翻飞。陈凡抬手,将最后一块桂花糕郑重按进徐教授摊开的掌心。糕体柔软,微微下陷,像一颗等待落种的心。

    “徐老,”他声音很轻,却稳稳压过了山风,“种子,该埋了。”

    远处,星湖水波粼粼,正把那道金光,一寸寸,推向更远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