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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在1977: 第1140章 玩把大的

    1982年1月24日,星期日,除夕。

    今年上海没有下过大雪,就零星的下了几场小雪,也很快就融化。

    连今天的除夕也不给点白色浪漫,只有呼呼的北风,和阴冷的冬雨。

    还好,房间里的壁炉...

    郭老师将饭盒盖子轻轻扣上,又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像在敲一只小鼓,“急什么?又不是把你发配边疆去。”她笑眯眯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角还带着一点墨香,显然刚誊抄不久,“你猜猜,是谁写的?”

    姜甜甜一怔,下意识伸手想去接,指尖刚碰到纸边,又缩了回来,耳根微热:“……不会是小凡吧?”

    “他倒想写,可没这个资格。”郭老师把信纸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点调侃,却更像长辈看穿一切的纵容,“是市轻工业局来函,正式委托我们纺织学院,推荐一名优秀毕业生,参与‘江南丝绸工艺复兴工程’——注意,不是实习,是驻厂技术指导员,编制挂靠在局里,工资照发,工龄从毕业算起,三年期满考核合格,直接转正定级,按工程师待遇。”

    姜甜甜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衣角。

    江南丝绸工艺复兴工程——这名字听着温软,实则重如千钧。八十年代初,苏杭一带的老丝织厂几乎全线停产,设备锈蚀,老师傅退休的退休、病退的病退,年轻技工连怎么调丝车张力都摸不着门道。去年底中央开了个会,点名要保住“东方软黄金”的命脉,才紧急拨了专项经费,成立这个工程组。听说牵头的是位老纺织专家,七十年代在苏州丝绸研究所干过二十年,文革时被下放养蚕,平反后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震泽镇一家破茧房里,用手捻了三天丝头,硬是把断了三十年的“辑里丝”韧度标准给复原出来。

    这种项目,挑人比挑宝还严。要懂设计,要通工艺,要会绘图,还得能跟老师傅说上话——光会背书本不行,得知道老机台哪根皮带松了会跑纬,哪处油槽堵了丝会发毛。

    “郭老师……”姜甜甜声音有点哑,“为什么是我?”

    郭老师没答,只慢悠悠揭开另一个饭盒盖子,里面是两块琥珀色的桂花糖藕,切得薄而匀,糖汁凝而不流。“你忘了?”她夹起一块放进姜甜甜碗里,“上学期《丝绸纹样史》结课作业,你交的不是图稿,是三十六种失传提花组织的复原手稿,附带三台老式提花机的改装建议——其中一条,被吴江绸厂采纳了,上个月试产的‘云锦暗纹素绉缎’,销到港岛,人家说是‘有宋一代未见之柔光’。”

    姜甜甜怔住。那确实是她熬了两个通宵做的,但交上去就再没声息,连任课老师都没多点评一句。

    “还有,”郭老师压低声音,像在讲一个秘密,“上个月,那位老专家来校做讲座,散场时特意留了你五分钟。你记得他说什么?”

    姜甜甜脑中电光一闪——那天讲座结束,她收拾画具准备走,被一位穿洗得发白蓝布褂的老先生叫住。他没看她胸前的校徽,只盯着她随手别在领口的那枚银杏叶形胸针,那是陈凡用旧电影胶片边角料给她打的,叶脉纹路竟与宋代《蚕织图》里某段丝线走向神似。

    老先生只说了一句话:“姑娘,你手上这叶子,像极了我师父当年描在绢上的‘天孙引’——织女抛梭前,第一缕牵动经纬的丝。”

    原来那不是随口一赞。

    郭老师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叹了口气:“丽丽那孩子,学的是染整,偏爱画,心野,坐不住。你呢?心静,手稳,眼里有活,心里有火——火不大,刚好煨得住一根丝、一匹布、一座厂。”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小凡把你护得太好了。可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活在别人撑开的伞底下。有些雨,得自己淋;有些丝,得自己牵。”

    姜甜甜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糖藕,桂花蜜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块藕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微糯,微韧,余味里竟有一丝极淡的、青叶初绽的涩。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分明。

    郭老师扬声:“进来。”

    门开了条缝,姜丽丽探进半个身子,马尾辫晃得活泼,眼睛却亮得惊人:“姐!我刚在楼下碰见陈凡了!他没上楼,说在门口等你,还……还拎着个竹编食盒!”

    姜甜甜猛地抬头,差点打翻饭盒。

    郭老师却噗嗤笑出声,一边擦嘴一边起身:“哟,这孩子,倒会掐时辰。”她顺手把那封轻工业局的函塞进姜甜甜手里,指尖用力按了按,“拿好。别让糖水洇湿了——这可是你这辈子第一个‘正式任命’。”

    姜甜甜攥紧信纸,纸边硌着掌心,像一枚小小的、滚烫的印章。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的。

    筒子楼外梧桐新绿,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砖地上筛出细碎金斑。陈凡果然站在那儿,一身洗得泛灰的工装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脚边搁着个青篾编的长方食盒,盒盖半掀,露出里面几样东西:一叠油纸包着的葱油饼,一角还冒着热气;一只搪瓷缸,上面印着褪色的“上海第三针织厂赠”字样,缸口沁着细密水珠;最显眼的,是一小捆翠绿欲滴的芦笋,笋尖还沾着湿润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跑这么急?郭老师该罚你抄《天工开物》了。”

    姜甜甜在他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没说话,只把那封信纸递过去。

    陈凡没接,反而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掉她额角一点汗珠:“先吃饼。凉了,酥皮就塌了。”

    姜甜甜咬住下唇,把信纸硬塞进他手里。

    陈凡这才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先是舒展,随即又微微蹙起:“轻工业局?丝绸复兴?”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怎么知道你?”

    “郭老师说……”姜甜甜吸了口气,声音轻却清晰,“说我交过三十六种提花组织复原稿。”

    陈凡盯着那行字,足足三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的、带着某种奇异骄傲的笑。他把信纸折好,仔细揣进工装裤内袋,动作郑重得像收一封战书。

    “嗯。”他点点头,声音低沉下去,“那确实是你该去的地方。”

    姜甜甜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那你呢?风光片还没拍完,四大名著的事又闹得沸沸扬扬……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陈凡没立刻答。他弯腰提起食盒,另一只手自然地、不容拒绝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拉弓、调试机器留下的薄茧,暖而有力。

    “走?”他牵着她往校门方向走,脚步不疾不徐,“走得再远,也得回来取我的人。”

    姜甜甜一愣。

    “轻工业局那工程组,”他侧过头,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下周二开始驻厂培训。我跟他们打了招呼——技术指导员配一名生活助理兼安全员,编制单列,薪资自理,但必须是本人指定。”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你说,谁最合适?”

    姜甜甜怔住,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烧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哪里有这种岗位?”

    “有。”陈凡笑得坦荡,“我刚在轻工业局人事科门口遇见他们局长,聊了十分钟。他说只要不占编制、不走财政,私人聘请生活助理——完全合规。”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而且,他亲口说的,‘陈老师您放心,我们厂食堂大厨,当年给您家老爷子炖过枸杞乌鸡汤,手艺绝了。’”

    姜甜甜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只觉得那只被他牵着的手,烫得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炭。

    他们走过校门口那棵百年梧桐,树影婆娑。不远处,姜丽丽正靠在一辆蓝色面包车旁,朝这边使劲挥手,手里还挥舞着一串糖葫芦。她看见姐姐和陈凡并肩走来,手牵着手,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姜甜甜忽然想起昨夜睡前,陈凡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她枕着他手臂,随口问:“你说,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什么?”

    他没抬头,指尖划过泛黄纸页上一幅古画——画中织女素手引丝,银梭如流星,在经纬间划出璀璨光轨。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她心里:

    “是把自己变成一根好丝。不断,不脆,有韧劲,能承重,也能绕梁。”

    此刻,梧桐风起,卷起几片新叶,簌簌掠过她脚边。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望向陈凡的侧脸。他正仰头看着梧桐枝桠间漏下的光斑,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拂去衣襟上一粒微尘。

    风里有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有葱油饼的焦香,有芦笋清冽的鲜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未来正在徐徐铺展的、温热而坚实的希望。

    她终于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微颤,却无比坚定。

    校门外,上海四月的阳光正慷慨倾泻,将整条林荫道镀成一条流动的金河。河岸两侧,梧桐新绿如洗,蝉声未起,唯有风过枝叶的沙沙声,温柔而恒久,仿佛时光本身,在耐心等待着所有坚韧的丝线,终将织就属于自己的锦绣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