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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侠影: 第4章 逃离

    风还在刮,像是一把钝了的锯子,在洛阳城头那些冻硬了的旌旗上以此来回拉扯。
    但这风声再大,也盖不过那一刻的死寂。
    当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在万众瞩目之下,在那高耸入云的受禅台上,缓缓弯下他那并不高贵的膝盖时,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冻住了。
    石敬瑭跪下了。
    他跪的不是天地,不是社稷,也不是大唐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跪的方向,是北方。
    那里坐着契丹的使臣,坐着那个嘴角挂着戏谑笑容,仿佛在看一条狗摇尾乞怜的契丹将军。
    “儿......石敬瑭,叩谢父皇隆恩!”
    这一声高喊,虽然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汉人的耳膜里。
    人群中,赵衍死死地低着头。
    按理说,主辱臣死,但他不能死,更不能动。
    因为他的手,正死死地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
    那柄刀鞘中疯狂地颤抖。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甚至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还没滴落就被寒风冻成了红色的冰碴。
    “忍住。”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地钳住了赵衍的手腕。
    那是郭威。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脸色铁青,眼底的血丝像是要炸开一样,但他的手却稳如泰山。
    “不可因小失大。”
    郭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一跪,跪掉的是他石敬瑭的脊梁,咱们若是在这时候拔刀,丢掉的就是北地唯一的希望。”
    赵衍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即将炸裂的风箱。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石敬瑭。
    那个男人还在笑。
    笑得卑躬屈膝,笑得满脸谄媚,仿佛那顶沾着契丹人施舍气息的皇冠,比这天下人的脸面都要重千斤。
    “耻辱......”
    赵衍咬碎了一颗后槽牙,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这是我汉家儿郎,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礼成——!”
    礼官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
    随着这一声落下,四周早已埋伏好的禁军突然动了。
    原本还算宽松的阵型瞬间收缩,无数身穿重甲的士兵像是黑色的潮水,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弓弩上弦,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光。
    “不好。
    "
    一旁的史弘肇低喝一声,手里的长枪猛地一顿:“这老小子要关门打狗!”
    赵衍眼神一凛,瞬间从那种极致的愤怒中清醒过来。
    石敬瑭虽然没骨气,但他不傻。
    他知道自己这一跪会招来多少骂名,更知道军中还有多少人不服。
    所以,这场典礼,既是加冕,也是清洗。
    “走!”
    赵衍当机立断,再看一眼那高台上令人作呕的一幕都嫌脏了眼。
    他一挥手,带着伪装成亲卫的郭威、史弘肇等人,趁着人群尚未完全混乱,迅速向着侧方的出口移动。
    他们不需要杀石敬瑭,至少现在不需要。
    他们现在的任务,是活着离开洛阳,去河东,去积蓄力量,去把这被卖掉的燕云十六州,一寸一寸地打回来。
    然而。
    当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冲到西侧的城门前时,心却凉了半截。
    “轰隆——”
    巨大的千斤闸在他们眼前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城门,关了。
    不仅仅是西门,北门、东门、南门,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落锁的巨响。
    洛阳城,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史弘肇是个暴脾气,眼看着出路被断,气得哇哇乱叫:“这帮孙子!这是要把咱们一锅端了啊!”
    “别慌。
    赵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肯定还有路,安九思不可能没安排。”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哗啦声,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吁——”
    一匹高头大马横在了众人面前。
    马上坐着一个人。
    身穿亮银山文甲,手持镔铁长枪,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肆意飞舞。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衍等人,那张方正的脸上挂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大将军,杜重威。
    石敬瑭最忠实的一条狗,也是这洛阳城防的实际掌控者。
    “刘将军,走得这么急,是要去哪啊?”
    杜威漫不经心地挽了个枪花,枪尖直指赵衍的眉心,语气轻佻:“陛下的大典还没结束,庆功酒还没喝,你就这么急着走,是不是太不给陛下面子了?”
    赵衍勒住马缰,冷冷地看着他:“本将身体不适,想回营休息。
    “身体不适?”
    杜威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我看你是心里不适吧?怎么?你刘知远心里不痛快?”
    这一句话,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衍身后的亲兵们纷纷握紧了兵器,杀气在街道上蔓延。
    “杜重威。”
    赵衍眯起眼睛,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缝里钻出来的:“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
    杜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狠厉。
    “刘知远,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啦!”
    四周的屋顶上,巷子里,瞬间涌出了数百名弓箭手,无数支利箭对准了赵衍等人的脑袋。
    “陛下有令!”
    杜重威厉声大喝,声音在长街上回荡:“今日这洛阳城,只许进,不许出!别说是你刘知远,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你若识相,就乖乖下马受缚,或许陛下还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你一条狗命。若是敢反抗……………”
    杜重威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那就格杀勿论!”
    绝境。
    前有杜重威拦路,后有追兵将至,头顶还有数百张强弓硬弩。
    郭威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短戟,史弘肇的眼珠子已经红了。
    “大哥,跟这狗日的拼了!”
    史弘肇怒吼一声,就要策马冲锋。
    “拼?”
    杜重威冷笑,手中长枪高高举起:“给我放……………”
    那个箭字还没出口。
    那必杀的命令还没下达。
    一道声音,突然从侧方的一条巷子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很懒。
    懒得就像是刚睡醒的猫,在午后的阳光下伸了个懒腰。
    但这声音里,又带着一股子傲慢到骨子里的劲儿,仿佛这漫天的杀气,这满城的弓弩,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小孩子过家家。
    “我说杜大将军,这大冷的天,你不在家里抱着小妾暖被窝,跑到这儿来喊打喊杀的,也不怕冻坏了嗓子?”
    这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杜威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诧异地转过头。
    只见那条原本应该被禁军封锁的巷子里,慢悠悠地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并没有穿铠甲,也没有带兵器。
    在这肃杀的寒冬里,他竟然穿了一身极其骚包的大红官袍,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那红袍如火,在这灰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没人注意到他的脸,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腰间的那柄金刀上。
    大理寺。
    陆少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上,仿佛这里不是战场,而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杜威的眉头瞬间拧起来。
    他认识这个纨绔。
    或者说,这满朝文武,就没有不认识这个疯子的。
    “陆大人。”
    杜威收回长枪,语气不善:“你来干什么?这儿是城防重地,不是你大理寺审案的公堂,别在这儿碍事!”
    他对陆少安很忌惮。
    不仅仅是因为这家伙背景神秘,更因为这家伙是个出了名的混不吝,谁的面子都不给,偏偏石敬瑭还对他宠信有加。
    陆少安像是没听到杜威的骂声一样。
    他走到两军阵前,停下脚步,有些嫌弃地用折扇掩了掩鼻子,仿佛杜威身上的血腥味熏到了他。
    “碍事?”
    陆少安嗤笑一声,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轻蔑。
    “杜重威,你搞清楚。”
    “这洛阳城里的每一寸地,只要有人犯法,那就是我大理寺的地盘。
    “倒是你………………”
    陆少安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指了指那些屋顶上的弓箭手。
    “搞这么大阵仗,吓坏了本官刚买的雀儿,你赔得起吗?”
    陆少安这一指,指的不是那些弓弩手,倒像是戳在了杜威的肺管子上。
    赔得起吗?
    在这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血流成河的关口,这位爷居然在心疼他那只雀儿?
    杜威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是这洛阳城的土皇帝,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众调侃过?
    “陆少安!”
    杜威怒极反笑,手中的长枪猛地一震,枪杆嗡嗡作响:“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本将军奉的是皇命!你大理寺就算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老子的军务上来!给我滚开!否则连你一块儿杀!”
    随着这一声暴喝,周围的禁军齐刷刷地踏前一步,甲叶撞击声如雷鸣般炸响,那股子百战沙场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向陆少安压去。
    若是换个普通的文官,此刻恐怕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少安呢?
    他非但没退,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那一身大红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硬生生地在那铁灰色的军阵前烧出了一块地。
    “杀我?”
    陆少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那一抹桀骜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他根本没理会社重威,而是直接转过身,背对着那数百张强弓硬弩,径直走向了赵衍。
    这一举动,狂妄至极。
    但更狂妄的,是他拿出了一块令牌,挂在了雀儿的脖子上。
    大理寺卿,御令。
    杜威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这位刚上任的大理寺卿。
    赵衍看着越走越近的陆少安,眼神微眯,手依旧没有离开刀柄。
    他看不透这个人。
    陆少安在京城的名声是个纨绔,是个疯子,但此刻那双桃花眼里透出来的光,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陆少安走到赵衍马前,停下脚步。
    他并没有像普通官员那样行礼,而是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那姿势歪七扭八,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刘将军,别来无恙啊。”
    陆少安笑眯眯地看着赵衍,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他按刀的手。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像是要帮赵衍整理马缰,实则将身子凑到了赵衍的腿边。
    “三里坡,安九思已经备好了快马。”
    陆少安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赵衍一人能听见。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赵衍耳边炸响。
    三里坡!安九思!
    原来这条线是通的!
    赵衍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陆少安。
    “你......”
    赵衍刚想开口,却被陆少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将军这是怎么了?”
    陆少安突然提高了嗓门,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真的病了吧?哎呀呀,这可不行,本官那儿正好有几味好药,回头让人送去府上。”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那把折扇挡住了两人的半张脸。
    “为什么?”
    赵衍借着折扇的遮挡,低声问道。
    他问的不是为什么要救他,而是一一
    “你既然是安九思的人,为什么不一起走?石敬瑭生性多疑,你今日帮我,事后必死无疑。”
    听到这话,陆少安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戏谑和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带着几分悲凉却又无比狂傲的自信。
    “走?”
    陆少安轻轻摇了摇头,手中的折扇刷地一声合拢。
    “这天下都乱成了一锅粥,走到哪还不都是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行的肩膀,看向那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一盘只有他能看懂的棋局。
    “这天下,光靠刀子是杀不干净的。”
    “你们负责在外面把天捅个窟窿,我得留在这儿,给你们递梯子。”
    “出去了,安九思那个狐狸就会把天下楼的情报网交给你。”
    陆少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影阁那是皇家的狗,听话但没脑子;天下楼虽强,那是江湖的草莽,无主之物。陛下......我是说石敬瑭,他想要坐稳江山,就需要眼睛,需要耳朵。”
    陆少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像个魔鬼。
    说完这番话,陆少安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赵衍的距离。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刘将军,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
    上路。
    赵衍深深地看了陆少安一眼。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若是陆少安赌输了,这洛阳城就是他的坟墓。
    “保重。”
    赵衍抱拳,这次是真心实意。
    “驾!”
    赵衍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带着郭威等人就要冲阵。
    “想走!”
    被晾在一边半天的杜威终于爆发了。
    他没想到陆少安跟刘知远嘀嘀咕咕半天,居然还是要放人。
    “给我射!一个不留!”
    杜重威咆哮着下令。
    “我看谁敢!”
    一声清喝,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陆少安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千军万马,面对着那个暴怒的杜重威。
    他的右手高高举起。
    在那掌心之中,赫然握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小刀。
    那刀不过巴掌大小,刀鞘上镶嵌着七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这不仅仅是一把刀。
    这是皇权。
    这是当年唐明宗赐给大理寺,拥有“斩昏君,下斩馋臣特权的御赐金刀!
    又是李克用再一次赐给陆少安的刀。
    石敬瑭就算改国号,改了爹娘。
    却还捧着这把刀。
    因为他依然认为,自己是正统!
    “御赐金刀在此!”
    陆少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本官奉旨接管大理寺,整顿京畿治安!今日谁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刀兵,那就是谋反!”
    那些原本已经拉满弓弦的士兵,在看到金刀的一瞬间,本能地犹豫了。
    谋反?
    这顶帽子太大了,谁也戴不起。
    杜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把金刀,又看了看一脸傲然的陆少安。
    “杜重威。”
    陆少安上前一步,手中的金刀直指杜威的鼻尖。
    “你说是陛下有令封城,那你可有圣旨?”
    “我......”
    杜重威语塞,这是口谕,哪来的圣旨?
    “没有圣旨,那就是私自调兵!”
    陆少安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言辞如刀,刀刀见血。
    “今日乃陛下登基大典,普天同庆。你杜重威却在这儿大动干戈,意欲何为?你是想让契丹使臣看咱们的笑话?还是想趁机逼宫?!”
    “你放屁!”
    杜威气得浑身发抖,这屎盆子扣得也太狠了。
    “是不是放屁,咱们去御前辩一辩?”
    陆少安冷笑:“本官正好想问问陛下,这大理寺卿到底是管什么的?若是连个城门都管不了,那本官现在就辞官回家,这破官谁爱当谁当!”
    他在耍无赖。
    但他要得理直气壮,要得杜重威一点脾气都没有。
    因为杜重威知道,现在石敬瑭最怕的就是乱。
    若是真的因为抓一个刘知远,搞得京城大乱,甚至逼得陆家翻脸,那这个刚到手的皇位恐怕就坐不稳了。
    就在杜威犹豫的这一瞬间。
    赵衍等人已经抓住了机会。
    “冲!”
    数十骑精锐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撕开了那个因为犹豫而松动的缺口。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当杜重威反应过来想要追的时候,赵衍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陆!少!安!”
    杜威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气得一枪砸在旁边的石狮子上,火星四溅。
    “你给我等着!今日之事,我定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面对杜威的威胁,陆少安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收起金刀,重新打开那把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
    “参我?”
    陆少安转过身,在那群大理寺衙役的簇拥下,向着反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懒散,依旧嚣张。
    但在这寒风呼啸的洛阳城里,那抹红色却显得格外孤独。
    “随便参。”
    陆少安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嘲弄。
    “反正这大理寺的牢房空得很,本官正愁没人陪我喝酒呢。”
    他贏了。
    但他知道,这场局才刚刚开始。
    刘知远走了,带着复仇的火种去了河东。
    而他陆少安,将独自留在这座充满了背叛与阴谋的孤城里,在大浪淘沙的乱世中,做一个最疯狂的弄潮儿。
    风更大了。
    陆少安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天,怕是要变了。”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大步流星,走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