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侠影: 第5章 大雨
杭州城的雨,已经不是雨了。
它是天河倒悬流下的铅水,又冷又重,黏糊糊地粘在每一个人的骨头上。
整整三天。
钱塘江的水位暴涨,浑浊的江水像是发了疯的黄龙,一遍遍拍打着堤岸。
那声音混在漫天的雨幕里,让这座素来以温婉著称的江南名城,透出一股子将死的暮气。
州府门外,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十倍。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在那灰蒙蒙的天色里,龇牙咧嘴地瞪着前方。
而在石狮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吴越王,钱元瓘。
他并没有穿平日里那身象征着王权的衮龙袍,也没有戴那顶镶满珠玉的通天冠。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
那是件半旧的素色绸衫,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地贴在他那并不算壮硕的身体上,勾勒出他因寒冷和焦虑而微微颤抖的脊梁。
“大王......”
一名太监撑着明黄色的罗伞,跪在泥水里,双手高举,想要为君王遮挡那漫天的风雨。
“滚。”
钱元瓘没有回头,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被雨声冲刷得有些破碎,但那里面透出的寒意,却比这深秋的雨还要刺骨。
太监哆嗦了一下,手中的伞歪了歪,却不敢再往前送半寸,只能依旧跪在那里,任凭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钱元瓘就这么站着。
已经两个时辰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长街的尽头。
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下来,划过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庞,汇聚在下巴上,滴落进脚下的泥泞里。
冷。
那是钻进骨髓里的湿冷。
但他感觉不到。
相比于身体的冷,他心里的火已经快要把五脏六腑都烧干了。
那是亡国的焦虑。
就在昨天,北方的密报传来了。
石敬瑭那个软骨头在洛阳跪了,认了比他小十岁的耶律德光当爹,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人。
大晋立国,中原易主。
这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天下震动。
但对于吴越国来说,更要命的是南边。
南唐的那位李昪,虽然还没正式称帝,但那双贪婪的眼睛早就盯上了富庶的杭州。
如今北方大乱,石敬瑭为了稳固皇位无暇南顾,这对于南唐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吞并良机。
吴越,成了案板上的肉。
钱元瓘不怕死,但他怕祖宗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
一阵江风吹来,卷起地上的积水,打湿了后方数百名官员的衣摆。
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重臣权贵们,此刻一个个像落汤鸡一样,站在钱元瓘身后陪淋。
没人敢撑伞。
君王都在淋雨,谁敢避?
但人心,是隔着肚皮的。
兵部尚书微微侧过头,那双被雨水迷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悄悄看向了旁边的礼部侍郎。
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一触即分。
那是一个只有他们懂的眼神。
大王是不是疯了?
南唐的大军已经在边境集结,不去调兵遣将,不去修缮城防,却带着满朝文武在这里淋雨?
他在等谁?
礼部侍郎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祥瑞?”
兵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信什么谶语?
若是等人能把南唐的大军等退了,那还要他们这帮武将做什么?
人群中,有人瑟瑟发抖,那是冻的。
有人暗中咒骂,那是怨的。
也有人看着钱元瓘那单薄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那是一名颇受钱元瓘宠信的内侍臣。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雨再淋下去,大王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若是大王病倒了,这吴越国岂不是更要乱套?
“大王!”
宠臣一咬牙,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貂裘,猛地冲出人群,不管不顾地往钱元瓘身上披去。
“国事为重!这雨太毒了,您若是......”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打断了他的忠言。
钱元瓘并没有拔剑。
但他身边的两名御前侍卫,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在雨水中一闪而过。
那件价值连城的貂裘掉在了泥水里,瞬间被染成了脏兮兮的灰色。
钱元瓘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空洞,就像是被这三天的雨洗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
“孤,让你说话了吗?”
声音很轻。
但那个宠臣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看到了杀意。
那是真的会杀人的眼神。
“再多一句,斩。”
钱元瓘转过头,不再看他一眼。
那宠臣身子一软,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哗啦啦地下着。
这下,连那些暗中腹诽的大臣也不敢动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平日里崇尚文治、温文尔雅的君主,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天色越来越暗,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慢慢收紧了众人的咽喉。
没来。
还是没来。
钱元瓘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掌心。
“哒,哒,哒……………”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有节奏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雨幕,钻进了钱元瓘的耳朵里。
那是马蹄声。
不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是一匹孤马,在这泥泞的长街上疾驰。
快。
非常快。
快到那马蹄声前一刻还在极远处,下一刻仿佛就已经踏在了众人的心口上。
钱元瓘猛地抬起头。
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两团惊人的亮光。
来了!
雨幕被粗暴地撕裂了。
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踏雪的骏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到了州府门前。
“希律律——!”
马背上的骑手猛地一勒缰绳,那匹烈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随后重重地踏落在距离钱元瓘不到三丈的石板上。
积水飞溅,如碎玉般炸开。
这一手骑术,精妙绝伦,既显出了来者的狂放,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控制力。
死寂被打破了。
数百名大臣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生怕被这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马踢伤,几个胆小的文官甚至发出了一声惊呼。
唯有钱元瓘,一动未动。
他就像是一尊钉在地上的石像,任由那飞溅的泥水落在他的单衣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骑手身上。
那是一个中年文士。
他并没有穿蓑衣,也没有戴斗笠。
一身做工考究的蜀锦长衫,在那漫天风雨中虽然湿透了,却依然能看出那繁复而精美的云纹。
那是只有蜀地最顶级的织工,才能织出的流云锦。
此人下马的动作极其利落。
没有江湖草莽的粗鄙,也没有文弱书生的迟缓。
他翻身落地,袍袖一甩,竟在这大雨滂沱中,甩出了一股子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先是拍了拍马脖子,像是安抚一位老友,然后才转过身,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这双眼睛,太亮了。
那目光扫过在场的数百名权贵,就像是雄鹰俯视着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悲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钱元瓘身上。
蜀人并未见过吴越王。
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一眼认出那个穿着湿透单衣、狼狈不堪的中年人就是一国之君。
但他认出来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认。
因为这满场几百号人里,只有这个人的脊梁,是直的。
蜀人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走了过去。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刀出鞘的侍卫,径直走到钱元瓘面前三尺处站定。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衣冠,双手叠抱,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书生礼。
“蜀中闲人,见过吴越王。”
钱元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
没等他开口,那蜀人却先说话了。
“早闻吴越王爱民如子,今日一见,百官淋雨而君不避,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一出,后方的那些大臣们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配上那蜀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扫向百官那轻蔑的一眼,分明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是在骂他们娇气。
也是在骂他们无能。
君王在前面顶着风雨,臣子们却在后面叫苦连天,这算哪门子的国之栋梁?
若是平日,必然有言官跳出来指责此人狂妄。
但此刻,没人敢说话。
因为钱元瓘动了。
这位一直像石像般的君王,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不顾君王威仪,也不顾满身泥泞,一把抓住了蜀人的手臂。
他的手劲很大,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力气,抓得那蜀人的衣袖都皱成了一团。
“先生!”
钱元瓘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根本顾不上什么客套和试探:
“那人在何处?"
没有前言不搭后语。
但这蜀人听懂了。
大臣们震惊了。
他们从未见过国君如此失态。
那封密信的内容,只有钱元瓘一人知晓。
大臣们纷纷猜测,这蜀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难道是传说中能撒豆成兵的仙人?
还是蜀地派来的结盟使者?
蜀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手。
那是君王的手。
但此刻,这只手是冰凉的。
蜀人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丝敬重。
不管怎么说,一个能为了国家做到这份上的君王,值得他跑这一趟。
“大王。”
蜀人轻轻拍了拍钱元瓘的手背,示意他放松一些。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
钱元瓘愣住了,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那是......”
蜀人笑了笑,转过身,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稳稳地指向了城门的方向。
透过那重重雨幕,依稀可以看到城外那条蜿蜒曲折,早已化为烂泥潭的古道。
“还得劳烦大王,向外走走。”
“他在城外?”
钱元瓘追问。
“是。”蜀人点了点头,“他在等您。
“好!”
钱元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松开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备辇!”
那名之前被吓瘫的内侍臣此刻回过神来,连忙尖着嗓子喊道:“快!给大王备步!要那顶防雨的……………”
“不用了。”
钱元瓘停下脚步,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蜀人。
蜀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满是泥浆的路。
那眼神仿佛在说:那人既然选在城外,选在雨天,选在那种地方,便不是让你坐着轿子去见的。
“撤了。”
钱元瓘挥手制止了正要抬上来的步辇。
“大王!”
几名老臣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水里拦住去路:“不可啊!城外道路泥泞,大王万金之躯,怎可涉险?且不说这蜀人来历不明,万一………………”
“万一什么?”
钱元瓘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老臣,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
“万一他是刺客?”
“万一这是陷阱?”
钱元瓘惨笑一声,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还是南边。
说完,他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侍卫。
他脱掉了脚上那双早已湿透的朝靴。
赤着脚。
踩进了那冰冷刺骨的烂泥里。
“大王......”
群臣哗然。
这简直是疯了!
一国之君,赤足行于泥涂,这成何体统?!
钱元瓘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
他迈出了第一步。
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那种冰冷和滑腻的感觉,让他差点摔倒。
但他稳住了。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数百名依然站在府门前,衣冠楚楚的大臣们。
那个背影,虽然单薄,虽然狼狈。
但在这一刻,却透出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孤勇。
钱元瓘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地传遍全场。
“孤,自己走。”
雨更大了。
钱元瓘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向着城外的风雨深处走去。
那蜀人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牵起马,跟了上去。
路过那些还在发呆的大臣身边时,钱元瓘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扔下了一句话:
“路就在那儿。
“想跟的就跟,不想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