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仙侠修真

十国侠影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十国侠影: 第17章 红袖添香局

    整座醉月楼,这座扬州城里最奢靡、最坚固,号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销金窟,在一瞬间被那股从地底喷涌而出的火浪,硬生生掀翻了半个身子。
    巨大的梁柱像稻草一样被折断,燃烧的木屑如同漫天火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瘦西湖畔。
    刚刚还在推杯换盏的漕帮帮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吞噬。
    那是一朵盛开在人间的红莲,妖艳,致命。
    街对面的茶楼窗口。
    朱珂依旧静静地站着。
    她轻轻擦拭着指尖,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火候刚好。”
    她轻声呢喃,眼神淡漠。
    在她身后,鸢儿的脸烧得通红,灼热的泪从眼角缓缓流了下来,她知道,曾经那个连无常寺里莫名长起的幼苗都要呵护的小姐已经不在了,现在在她面前的小姐,已经不在乎那些百姓的死活了。
    但她明白,她当然明白。
    当一个人背着一把剑行走江湖的时候,在乎的是百姓的生死,是一个人,一个家,一个村的生死。
    可当一个人站在江湖这片大局之上,站在整个中原大地上时,就已无法在乎了。
    他们在乎的是秩序的重构,是百姓心里那份伦理纲常之下的道德意志能否再次盎然生机。
    废墟之中,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里是人间炼狱。
    而在炼狱的中心,几根断裂的巨大横梁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空间。
    张龄海还没死。
    这位漕帮的分舵主,扬州城里的土皇帝,此刻正半个身子被压在一根燃烧的房梁下。
    他那引以为傲的横练功夫救了他一命,却也让他承受了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
    他的双腿已经被砸烂了,胸口的过肩龙纹身被烧得焦黑一片,随着他的惨叫而扭曲变形。
    “救……………救命……………”
    “来人......救我......”
    张龄海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在滚烫的瓦砾中胡乱抓着,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哗啦。”
    离他不远的一张翻倒的八仙桌动了一下。
    随后,一个人影从桌底慢慢爬了出来。
    是凌展云。
    这位刚才还吓得钻桌底、瑟瑟发抖的江北门少主,此刻却是毫发无伤。
    那张桌子和恰好倒塌的承重墙,竟奇迹般地为他挡下了所有的冲击。
    他有些狼狈,满脸灰尘,锦衣也被挂烂了几处。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很稳。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正在惨叫的张龄海。
    那一瞬间,凌展云眼中的怯懦、恐惧、卑微,就像是被这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极度压抑之后,彻底释放的疯狂。
    “哈……哈哈……………”
    凌展云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在这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弯下腰,从一具漕帮帮众的尸体旁,捡起了一把刀。
    刀很沉,上面还沾着那个倒霉鬼的脑浆。
    凌云用手指抹了一下刀锋。
    “张舵主。”
    凌展云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经让他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求饶的男人。
    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灵魂都在战栗的兴奋。
    “你……………是你……………”
    张龄海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提刀走来的凌展云,原本凶狠的眼神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凌......凌老弟............别冲动……………”
    张龄海想往后退,但下半身被压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像是要挡住那逼近的死神。
    “我是漕帮舵主......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只要你救我......漕帮的一半......不!整个扬州分舵都是你的!”
    “我还可以推荐你入帮......让你做副帮主......”
    “钱?”
    凌展云走到张龄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曾几何时,这张脸是多么的不可一世,一口一个“小杂种”,一脚把自己踹进泥里。
    “张龄海,你知道吗?”
    凌展云蹲下身,用刀背轻轻拍了拍张龄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我家人死的时候,我也求过饶。可是结果呢?”
    凌展云的眼神猛地一凝,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插起来。
    “拿了钱,还是杀人。”
    “所以啊......”
    凌展云站起身,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背后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宛如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钱这东西,买不来命。”
    “只有刀能。”
    “不一一!!!"
    张龄海绝望地嘶吼,眼睛瞪得滚圆。
    “噗嗤!”
    手起刀落。
    凌展云这一刀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生涩,但他用了全部的力气,用了这一年来所有的恨意。
    一颗硕大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一旁的灰烬中。
    那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凌展云一脸。
    滚烫的血。
    凌展云没有擦。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
    咸的,腥的。
    也是甜的。
    “嘿嘿嘿嘿嘿嘿....……”
    凌展云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癫狂的大笑。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张龄海的发髻,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提在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废墟,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
    从这一刻起。
    那个只会装孙子,只会摇尾乞怜的凌展云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头吃人的狼。
    而这,正是朱珂想要看到的。
    茶楼上,朱珂看着这一幕,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这把刀,磨好了。
    火势渐小,但杀气却更浓了。
    醉月楼的爆炸虽然恐怖,但漕帮毕竟是盘踞扬州多年的地头蛇。
    虽然炸死了核心的一批,但外围负责包围的刀斧手,却大半幸存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片废墟,一个个惊疑不定。
    直到他们看到一个人走了出来。
    凌展云一身锦衣破碎,满脸是血,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那是他们舵主张龄海的人头。
    “舵......舵主死了?!”
    “这小子杀了舵主!”
    “杀了他!给舵主报仇!”
    短暂的死寂之后,幸存的漕帮香主们反应了过来,怒吼声此起彼伏。
    他们虽然怕那爆炸,但更怕帮规。
    若是让这杀人凶手大摇大摆地走了,他们这些人回去也是个死。
    “杀!”
    两名有着二流身手的香主率先冲了上去,手中长刀映着火光,直取凌云的要害。
    凌展云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只是提着人头,冷冷地看着冲上来的两人,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因为他知道,他不不需要动手。
    就在那两把长刀距离凌展云还有三尺之时。
    “咻!咻!”
    极细微的破空声,像是夜风穿过针孔。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香主,身形猛地一僵。
    他们的眉心处,几乎同时多出了一个小红点。
    那是针眼。
    紧接着,一抹黑气迅速从那红点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整张脸。
    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那么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竟像是冰块一样碎裂开来,化作一地黑水。
    见血封喉。
    剧毒。
    “谁?!谁在暗算?!”
    剩下的帮众吓得魂飞魄散,齐齐止住了脚步,惊恐地四下张望。
    他们顺着银针射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站着一个女子。
    一个身穿青衣服饰,面色红润,手里却拿着一个精致的针匣。
    “是那个人!”
    “是百草堂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出手的是鸢儿。
    “百草堂......”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一沉。
    这几日扬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那百草堂背景深不可测,没想到竟然藏着如此恐怖的高手。
    “还有谁想死的?”
    凌展云高高举起张龄海的人头,声音嘶哑而狂妄。
    “张龄海已死!”"
    “从今往后,这扬州的私盐水道,我凌展云说了算!"
    “不想死的,把刀扔了,跪下!”
    “否则………………”
    凌展云指了指那两滩黑水,眼神凶狠:“这就是下场!”
    与此同时。
    四周的黑暗巷弄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一群身穿黑衣,手持劲弩的死士,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将这残存的漕帮帮团团围住。
    那是凌家暗中招募的死士,也是朱珂给他的底牌。
    前有修罗提头,后有强弩封路,暗处还有不知深浅的毒师。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刀。
    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愿降!我们愿降!”
    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漕帮汉子,齐刷刷地跪在了废墟前,跪在了那个满身是血的青年脚下。
    凌展云看着这跪满一地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茶楼上。
    朱珂看着这一幕,转身向楼下走去,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百草堂的掌柜是你,杀人的高手也是你,我只是个看账本的弱女子。”
    鸢儿深吸了口气,她明白属于她的任务,此时才将将落在肩头,她如释重负般的笑了笑,琴儿已经走了,她想陪着小姐,有了这个身份,她就可以一直陪着小姐了。
    回到百草堂时,夜已深了。
    这里很安静,只有药炉里咕嘟咕嘟煮药的声音。
    朱珂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鸢儿忙前忙后地为她煮茶。
    “鸢儿。”
    “小姐?”
    “这个名字太软了,容易被人欺负。”
    朱珂接过茶盏,看着那一抹沉浮的茶叶,眼神中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你知不知道你的本命叫什么?”
    鸢儿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小姐......我没见过爹娘......如果你不嫌弃,鸢儿想要拜小姐为长姐,从您入谱,算您的......妹妹。”
    朱珂轻轻抚摸着鸢儿的青丝,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映着天上的残月:“以后,你就叫朱念。”
    “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朱珂轻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在对那个远在杭州棺材里的人说:“琴儿就叫朱安,平安顺遂,这世道,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分。”
    朱念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长姐在上!朱念......谢长姐赐名!”
    朱珂伸手扶起她,指尖微凉。
    “起来吧。”
    “既然姓了朱,那就是一家人。”
    凌展云那一刀,不仅砍下了张龄海的头,更是砍断了扬州城原本的平衡。
    仅仅一夜之间,扬州的天变了。
    漕帮分舵被连根拔起,在朱珂的指引下,凌展云以雷霆手段接管了所有的私盐水道。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权力结构化分,暗地里的腌攒事,这位以一当千的素衣少女一夜之间都已经解决得七七八八,命硬的,手段高明的,但凡是抓着漕帮命脉的江湖人,再也见不了第二天的太阳。
    那些原本依附于漕帮的小势力,见风使舵,纷纷投到了凌家门下。
    而百草堂的名声,更是如同插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江北绿林。
    大家都传,那百草堂的大掌柜朱念,是个绝顶高手,杀人于无形,毒术通神。
    至于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朱珂,反倒成了一个只懂琴棋书画、不问江湖事的花瓶。
    但这并不是最让人疯狂的。
    最让人疯狂的,是那个随着凌展云崛起而越传越邪乎的谣言。
    “得九箱者,得天下。”
    这九个字,就像是一句魔咒,在每一个野心家的耳边回荡。
    有人说,凌展云就是在醉月楼的废墟下挖出了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富可敌国的盐引和早已失传的武功秘籍。
    还有人说,这九个箱子是前朝皇室为了复国而留下的,分别藏着兵法、财宝,医术、机关......以及那传说中的龙脉所在。
    谣言,往往比真相更具杀伤力。
    因为它给了所有人一个做梦的理由。
    也同时,给了所有人,杀人的理由。
    三日后的清晨。
    瘦西湖上,雾气昭昭。
    一艘巨大的乌篷船,破开了晨雾,缓缓驶入了扬州的水域。
    这船并不华丽,甚至有些陈旧,船身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煞气。
    船头之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如铁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上横着十几道狰狞的伤疤。
    他没有用桨,而是将一把巨大的斩马刀插在水中,只凭借着刀划水的力量,就推得这艘大船逆流而上,快如奔马。
    “扬州......”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英俊潇洒的脸,谁都不会把这张脸和龙山寨的二当家混为一谈。
    但他就是当年死里逃生的过江龙,而坐在他身后的,正是江湖之上赫赫有名的剑痴屠洪。
    屠洪低着头,抚摸着自己手里的残剑,面色平和:“你没来过扬州?”
    “我出生就在西楚,那年若非九爷,早就该埋在西楚了,连龙山寨都没有出去过几趟,怎么可能来过扬州?倒是三爷您游历千山万水,也不给我讲讲这扬州的好?”
    过江龙从怀里拿出一壶清酒,抿了一口:“怎么?这里住着伤心人?”
    屠洪晒然一笑:“扬州有三宝,炒饭,漆器,姑娘好。若是昨夜之前,这扬州最好的姑娘,就是醉月楼的头牌,胭脂红。而今日,这姑娘便换了人,是这百草堂里的堂青爷。”
    “我还是对胭脂红更感兴趣。”
    过江龙哈哈大笑:“不如我们就去醉月楼一趟?”
    “昨日的醉月楼风光无限,价值连城,但一把大火下去......”
    “醉月楼被烧了?那岂不是白来一遭?”
    “那你说错了。”
    屠洪哈哈大笑:“烧过后的醉月楼,那更是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过江龙眼睛一直:“怎么说?”
    屠洪淡然道:“当年吴越还未成国之时,钱家有子路途扬州,见到胭脂红时,豪掷一万贯要买胭脂红初夜良辰,胭脂红品评三曲三诗一舞剑之后,留下一句:公子还请另觅良人,这一万贯,是世俗,不是良缘,便将这一万贯
    连同这位公子一同赶出了房间。”
    “够味道!”
    过江龙掩不住赞叹的目光:“这乱世年头,有人一口饭饿死一家三十几人,有人一万贯买不来红颜一笑,这胭脂红是个人物,后来呢?”
    “后来公子当然回了家。”
    “我是问,后来谁买了这胭脂红的初夜良辰。”
    过江龙嗤之以鼻:“我管那姓钱的干什么?”
    “哈哈哈。”
    屠洪遥手一指:“今日有人花了十万贯,不如,你我去看看?”
    “走!”
    过江龙一眼看去,碧瓦勾栏处,已是高搭木架,醉月阁已经在重修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青楼并非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楼,而是一个巨大的院子,昨日那场震动扬州的大火,烧毁的楼,只是一个门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