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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侠影: 第18章 胭脂红

    扬州的夜,是那种会吃人的夜。
    风是暖的,带着胭脂的香气和运河的腥气,像是某种刚刚被割开喉咙流出的热血,混着发酵的酒味。
    醉月楼不是楼。
    如果有个人以为它是一座高耸入云、挂满红灯笼的高楼,那这个人一定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或者是刚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
    醉月楼是一座园子。
    一座占地极广、引了瘦西湖活水、堆了太湖石假山,种满了奇花异草的水榭园林。
    在这里,每一块砖都比金子贵,每一滴水都比酒香。
    它之所以叫醉月,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处水面,都能看到月亮。
    而今晚,这里的月亮是红色的。
    过江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金字招牌,吐了一口唾沫:“真他娘的阔气。
    他赤着上身,即便是在这文风鼎盛的扬州城,他也懒得披上一件像样的衣服。
    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灯火下泛着油光,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煞。
    屠洪打了个哈欠,这位曾经名震江湖的剑痴,此刻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布包。
    布条很破,上面还沾着些不明的污渍,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烧火棍。
    但没人敢小看这根烧火棍。
    屠洪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永远睡不醒,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值得拔剑的猎物:“这地方,比起龙山寨的聚义厅也就是多了点脂粉味。”
    “三爷,这话您可说错了。”
    过江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龙山寨那是咱们兄弟喝酒吃肉的地方,讲究的是个痛快。这地方......”
    他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这地方讲究的是个贵字。在这里,人命不值钱,面子才值钱。”
    两人抬脚往里走。
    门口站着两排人。
    不是那种只会点头哈腰的龟公,而是清一色的披甲锐士。
    这些人的甲胄擦得锃亮,手里的长戈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眼神冷漠得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石头。
    他们不是看门的狗,他们是杀人的刀。
    “站住。”
    当先的一名甲士横过长戈,拦住了两人的去路:“醉月苑,闲杂人等,滚。”
    没有客套,没有废话。
    只有一个滚字。
    过江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在西楚横行霸道惯了,哪怕是在这扬州城,也没几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过江龙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张银票,随手拍在那甲士的胸甲上。
    “一千两。”
    过江龙挑了挑眉毛:“够不够买个座?”
    那甲士看都没看那银票一眼,长戈微微一震,那一千两银票瞬间化作漫天碎屑,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钱?”
    甲士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是对暴发户最直接的蔑视:“在醉月楼,钱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进去,看的是身份,没有请帖,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面候着。”
    过江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那一身肌肉猛地绷紧,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身份?”
    过江龙指了指身边的屠洪:“这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剑痴屠洪前辈,这身份够不够?”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甲士的目光落在屠洪身上,又看了看那个破破烂烂的布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肆无忌惮。
    “剑痴?不认识。”
    甲士摇了摇头,眼中的轻蔑更甚:“这年头,阿猫阿狗都敢称宗做祖了。什么剑痴刀狂,在扬州城这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赶紧滚,再废话,把你那把破铜烂铁给折了。”
    屠洪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那个布包上。
    一股极其锋锐的气息,瞬间锁定了那名甲士的咽喉。
    那是一种纯粹的杀意,没有任何花哨,只要屠洪想,下一瞬,这名甲士的人头就会落地。
    “三爷,别动怒。”
    过江龙一把按住了屠洪的手。
    他看着那名甲士,脸上的怒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笑容:“不认识屠洪前辈,那是你们狗眼瞎了,我不怪你们。”
    过江龙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存在的衣领,往前半步,几乎要把脸贴在那甲士的脸上:“那我再换个身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某种咒语,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甲士的耳朵里:“我是九爷的兄弟。九爷,你们知道么?”
    甲士的瞳孔收缩:“哪位九爷?”
    过江龙笑得无比灿烂:“这世上,还能有哪位九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东北方,那是无常寺的方向,也是这天下乱局的源头:“无常寺夜龙,南山赵九爷。”
    赵九。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瞬间割开了这醉月楼原本森严的防御。
    关于那个男人的传说太多了。
    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有人说他是地狱的恶鬼转世。
    有人说他在北方一剑挡万师,也有人说他在杭州城里吃人肉喝人血。
    但无论哪种传说,都指向一个事实——
    跟他沾边的人,惹不起。
    “让开。”
    过江龙轻轻吐出两个字。
    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威胁。
    但那名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甲士,却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连带着整排甲士都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路。
    甚至连腰都弯下去了几分。
    多一句话都没敢问。
    甚至没敢问要请帖,也没敢问凭证。
    因为在这江湖上,没人敢拿那个名字开玩笑,除非他嫌命长。
    “你看。”
    过江龙转过头,对着屠洪耸了耸肩,一脸的得意:“我就说这扬州城讲究面子吧?我九爷这面子,比你那把剑好使多了。”
    屠洪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大门,手指在残剑上轻轻摩挲。
    “好大的杀气。”
    屠洪低声呢喃。
    “不是因为那个名字,而是因为这名字背后的血。”
    “走吧。”
    屠洪迈步走了进去。
    “我也想看看,这靠着九爷名字敲开的门里,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水上回廊。
    两侧挂满了琉璃灯盏,灯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远处,隐隐传来了琴声。
    那琴声不似寻常青楼那种靡靡之音,反而透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
    像是刀剑在摩擦,像是战马在嘶鸣。
    每走一步,那琴声就清晰一分。
    每走一步,空气中的脂粉味就淡一分,而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这里不是温柔乡。
    穿过那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水上回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园林,分明就是一方独立于世外的水上皇宫。
    巨大的水榭位于园林的中央,四周不是墙,而是层层叠叠的青纱幔帐。
    风一吹,幔帐翻飞,如云如雾,将里面的景象遮得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鬼魅。
    水榭的正中央,是一座完全由琉璃搭建的高台。
    琉璃台下,是缓缓流动的活水,水中放着无数盏莲花灯,灯火透过琉璃,将整座台子映照得流光溢彩,宛如传说中的水晶宫。
    台上,坐着一个人。
    一名绿衣女子。
    她面前横着一张古琴。
    只能看到这些。
    无数的幔帐飞舞在她的身侧。
    谁都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青丝,和那双在琴弦上翻飞如蝶的玉手。
    琴音正是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
    铮铮然,如铁骑突出刀枪鸣。
    这琴音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断头流血。
    每一个音符跳出来,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飞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凛冽的寒意。
    台下,早已坐满了人。
    若是张龄海还活着,看到这一幕怕是要吓得尿裤子。
    因为坐在这里的,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江南抖三抖的人物。
    有富甲一方的盐商巨贾,有手握兵权的镇守将军,也有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一方豪强。
    平日里,这些人哪个不是前呼后拥不可一世?
    可现在,他们却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甚至有些人,还在充当着端茶倒水的角色,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卑微笑容。
    在这里,钱越多,地位就越低。
    谁的头抬得越高,谁的官职就越高。
    可头抬得最高的,却是一个青年。
    他穿着一身华锦,衣料是千金难求的冰蚕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白玉面具。
    面具雕工极简,却极美,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和一张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邪气的嘴唇。
    他就那么慵懒地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仿佛眼前这满座的权贵,不过是一群待价而沽的猪羊。
    而在他的脚边,放着一口红木箱子。
    箱盖大开。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发黄的纸张。
    那是地契。
    是扬州城最繁华地段的铺面地契,是两淮盐场最紧俏的盐引。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权力的凭证。
    粗略估算,这箱子里的东西,价值十万贯。
    十万贯。
    在这个乱世,足够买下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也足够买下任何一个人的良心和性命。
    “咕咚。”
    过江龙咽了一口唾沫,眼睛有点直。
    他不是没见过钱,龙山寨劫富济贫这么多年,经手的银子也不少。
    能把十万贯像摆烂白菜一样扔在脚边,这种手笔,除了赵九,这是第二个。
    “三爷,这小子谁啊?”
    过江龙大大咧咧地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屁股挤开了一个正想发作却在看到屠洪眼神后瞬间缩卵的富商。
    “这么嚣张,也不怕出门被人抢了?”
    屠洪没有坐。
    他站在过江龙身后,怀里抱着那把残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箱钱,也没有看那个白玉面具的青年。
    而是死死地盯着青年身后的那四个护卫。
    那是四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汉子。
    他们站得很直,就像是四杆标枪扎在地上。
    双手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刀留下的印记。
    而且,他们的站姿很特别。
    双脚微八字,重心下沉,随时可以暴起发难。
    那是北方特有的搏杀架势。
    “江北门。’
    屠洪低声吐出三个字。
    “什么?”
    过江龙抓起桌上的一只烧鸡,撕下一条腿塞进嘴里。
    “那是江北门的练家子。”
    屠洪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那是一种遇到高手时的本能反应:“江北门的人,刀法刚猛,擅长战阵合击。这四个人,呼吸绵长,太阳穴高高鼓起,都是一流的好手,能让这种人甘心当护卫......”
    屠洪的目光终于移到了那个白玉面具青年的身上:“这小子的身份,不简单。"
    过江龙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此时,台上的琴音突然一变。
    从刚才的金戈铁马,瞬间转为了凄厉的哀鸣。
    如同军将夜哭,如同孤雁悲鸣。
    那琴声中透出的寒意,竟让这温暖的水榭里,凭空多出了几分萧瑟的秋意。
    胭脂红。
    这位神秘的琴师,似乎在用琴声诉说着某种不甘和怨恨。
    屠洪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死死地盯着那层幔帐后的绿影,像是要把那层纱看穿。
    “剑气。”
    屠洪突然说道。
    “啥?”
    过江龙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女人的琴音里,有剑气。”
    屠洪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每一个音跳,都是一招剑法。她在试探,在挑衅,也在……………杀人。
    “杀谁?”
    过江龙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鸡腿放下,四下张望:“这儿也没死人啊?”
    “杀人心。”
    屠洪冷笑了一声:“这种音律武学,最是阴毒。听得久了,心神失守,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发疯自残。”
    过江龙听得头皮发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
    那杯中酒,随着琴音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三爷......”
    过江龙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帮我看看,我这杯酒里......有没有剑气?”
    屠洪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双因为没穿鞋而露在外面的大脚丫子,那上面还沾着运河边的烂泥。
    “剑气没有。”
    屠洪面无表情地说道:“脚气倒是挺重。
    “噗——”
    过江龙一口酒喷了出来,差点呛死。
    旁边几个原本正沉浸在琴音恐惧中的权贵,被这一幕弄得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就在这时。
    “铮——”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琴声戛然而止。
    最后那个尾音,像是被人生生掐断的,透着一股子决绝。
    幔帐后,那个绿色的身影缓缓站起。
    虽然隔着纱,依然能感觉到那婀娜的身段和清冷的气质。
    “一曲《广陵散》,送予诸位。”
    胭脂红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糯,却又夹杂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不知这十万贯,公子想要买什么?小女子这一身上下,虽然也算金贵,但加起来怕是也赔不起这十万贯的零头,若是公子想听曲,这一曲
    已终,若是公子想买笑………………”
    胭脂红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昔日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但那也是为了知音,公子以金银开道,满身铜臭,怕是污了这醉月楼的清风明月。”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
    甚至可以说是指着鼻子骂那个面具青年是不知风雅,只懂金银的主儿,还没开了口就在这个少女面前落了下风。
    十万贯!
    她居然连看都没有去看那少年一眼。
    然而,那个白玉面具青年却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
    笑声清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愉悦:“好一句五陵年少争缠头。”
    青年放下手中的夜光杯,缓缓站起身:“既然姑娘引经据典,那我也送姑娘一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琉璃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层幔帐:“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这十万贯......”
    青年指了指脚边的箱子:“不买你的曲,不买你的笑,买你………………”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当我的人。”
    过江龙和屠洪猛然对视。
    两人都是一愣。
    是他吗?
    不是。
    他们亲眼看到赵九躺在了棺材里。
    可这人......太像他。
    不是说话的语气,而是......做事的方式。
    他总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无法承载的霸道的话。
    “当你的人?”
    胭脂红愣了一下。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幔帐,似乎能感觉到那个绿色的身影微微僵硬了一瞬。
    整个水榭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花魁的回答。
    十万贯买一个人。
    这在扬州城的青楼史上,绝对是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大手笔。
    谁都以为胭脂红会答应。
    毕竟,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在这风尘之地,哪有什么真正的清高?
    不过是价码不够罢了。
    然而。
    “小女子不才。”
    胭脂红的声音冷了下来,比刚才的琴音还要冷上几分:“这十万贯的豪气,小女子无福消受,还请公子将钱拿回去吧。”
    她转过身,虽然依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却是实实在在的:“若是公子嫌钱多烧手,大可去城外的难民营里施粥布衣,那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小女子不过是一个卖艺的子,卖艺不卖身。况且......”
    胭脂红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我在这醉月楼赚的每一文钱,都捐入了城外寒山寺,为亡魂超度,不留自身分文,公子的钱太重,也不干净,我怕压断了这琉璃台,也怕污了那佛前的清静。”
    拒绝了。
    竟然真的拒绝了。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骂她不识抬举,有人暗自佩服她的骨气,也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个面具青年,想看他是如何收场。
    角落里。
    屠洪依然面无表情,手指却停止了摩挲剑柄。
    “有点意思。”
    屠洪低声道。
    过江龙却是嘿嘿一笑,抓起一块猪蹄啃得满嘴流油:“这就叫有性格。”
    过江龙含糊不清地说道:“要是给钱就脱裤子,那跟咱们龙山寨抢回来的压寨夫人有什么区别?这女人,辣!我喜欢!”
    “你喜欢有什么用?你有十万贯?”
    屠洪泼了一盆冷水。
    “我没有,但我大哥有啊。”
    过江龙理直气壮地说道:“等回头见了九爷,让他把这醉月楼买下来,送给这娘们当嫁妆,我就不信她不从。”
    台上。
    白玉面具青年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
    他依然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宛如玉树临风。
    “脏?”
    青年低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姑娘说得对,钱确实脏,但这世上,比钱更脏的是人心。”
    他弯下腰,从箱子里随手抓起一把地契,像是撒纸钱一样,随手抛向空中。
    “哗啦——”
    纸张纷飞,如同一场白色的雨。
    在场的权贵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扑上去抢:“这十万贯,我不买你的初夜良辰。”
    青年直起腰,声音穿透了漫天的纸雨,清晰地传到了胭脂红的耳中:“更不买你侍奉陪伴,端茶递水。我只买你今夜与我一人,对酒楼阁,谈词说话。
    胭脂红愣住了。
    显然,这个要求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花了十万贯,只为了聊聊天?
    这是哪家的败家子?
    “谈词说话?”
    胭脂红有些不解:“公子若是想找人说话,这扬州城里多的是饱学之士,何必找我一个风尘女子?”
    “因为寂寞。”
    青年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竟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萧索:“这满座衣冠,皆是禽兽,这扬州繁华,皆是虚妄,我想找个干净人,说点干净话。”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轮红色的月亮:“你我可以去那楼阁之上,幔帐之中,点一盏灯,烫一壶酒,旁人看得见你我身影,听得见你我笑语,却不知你我所言何事。
    “如此......”
    青年微微侧头,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既可避免这初夜之说,保全姑娘的清白,又可让姑娘赚得这十万贯,去救济更多的亡魂,姑娘。
    青年摊开双手,语气诚恳:“这笔买卖,你赚的不亏。”
    胭脂红沉默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审视。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既不用出卖身体,又能得到这笔巨款去做她想做的事。
    最重要的是,这个青年的身上,有一种让她感到好奇的气息。
    那不是铜臭味。
    那是一种......同类的味道。
    那是隐藏在面具之下,那颗同样孤独,同样充满了秘密的心。
    良久。
    幔帐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如百花盛开,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公子好口才。”
    胭脂红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个青年。
    她笑了,她的容颜,也随着落下的幔帐一起,闯入了每个人的眼眸:“既然公子想买个寂寞,那小女子便陪公子寂寞一场。”
    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白玉面具青年大笑一声,转身对着台下众人一拱手。
    “诸位,今夜这醉月楼的酒钱,算我的。”
    “大家喝好,玩好。”
    “至于我.....”
    他指了指楼上那间最高的阁楼。
    “我要去买我的寂寞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上琉璃台,穿过幔帐,与那个绿色的身影并肩向楼上走去。
    留下一地惊掉下巴和满箱子的地契文书。
    “高”
    过江龙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佩服:“实在是高,花十万贯只为了聊天?我都想给他磕一个。’
    屠洪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青年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口:“他真的......不是九爷么?”
    “不是。”
    过江龙擦了擦嘴:“九爷会直接把她抱到床上,她也会自己脱衣服,因为她不脱,寒山寺下一缕烧香的祷告,就是为她念的。
    “哈哈哈。”
    屠洪笑了:“那你太不了解九爷了,他绝不会去杀一个女子。”
    “哈哈哈!”
    过江龙也笑了:“那你太不了解大辽公主、无常寺东宫宫主和当年一张青伞压西蜀的苏大人她们三个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