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侠影: 第19章 洞房外的观众。
楼下的喧嚣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扬州城独有的混合着高雅脂粉与俗不可耐的银钱在无数的欲望和情感下交织的味道。
但在醉月楼的顶层阁楼里,却静得像是一座坟。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那层层叠叠的幔帐吸了进去。
过江龙坐在楼下的大厅里,手里抓着一只油腻腻的猪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楼顶瞟。
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三爷,你说这十万贯花得冤不冤?连个响动都没有,哪怕是叫两声也好啊。
屠洪没有吃肉,也没有喝酒。
他怀里的那把残剑,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作为一名剑客,他对杀气的嗅觉比狗还要灵敏。
屠洪闭上眼睛,耳朵微微动了动:“你听,那窗户开了。’
阁楼之上。
少年确实推开了窗。
他穿着那身千金难求的冰蚕丝锦衣,脸上戴着那张青玉面具,面具下的双眼,并没有看向屋内的绝色美人,而是看向了窗外那灯火辉煌的瘦西湖。
风灌了进来。
带着楼下的划拳声、调笑声、丝竹声,一股脑地涌进了这原本死寂的阁楼。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屋内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墙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公子既然花了十万贯买清净,为何又要放这尘世的喧嚣进来?”
胭脂红跪坐在红泥小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把紫砂酒壶,正在温酒。
她的动作很慢,很美。
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用白玉雕成的,在红色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是这扬州城里最贵的女人。
并不是因为这十万贯,在这十万贯出现之前,她同样也是最贵的女人。
她知道她自己是谁,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谁。
这是一个秘密。
而她,是玩弄秘密的人。
这双温酒的手,杀过的人比这壶里的酒还要多。
“太静了。”
少年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那青玉面具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冷的光:“静得让人心慌,静得让人觉得......这笼子里的鸟,快要憋死了。”
胭脂红的手微微一顿。
酒壶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的一声响,腾起一股酒香。
“公子说笑了。”
胭脂红抬起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醉月楼是销金窟,是温柔乡,哪里来的笼子?况且……………”
她站起身,端着两杯酒,袅袅婷婷地走到少年面前:“公子若是觉得闷,那是妾身招待不周。这杯酒,妾身给公子赔罪。”
她递过酒杯。
少年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胭脂红的手上,又落在那杯酒上。
随后,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并没有习武之人那般粗糙,反而细腻修长得过分的手。
他伸出食指,沿着杯沿轻轻地滑了一圈。
这个动作很轻浮。
也很危险。
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在把玩着即将入口的猎物。
“酒是好酒。”
少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可惜,烫酒的人,心不静。”
胭脂红的瞳孔猛地收缩。
行家。
只是一个动作,一句话,她就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绝不是那种只会撒钱的草包。
“公子......到底是谁?”
胭脂红没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这张足以让整个扬州男人都热血沸腾的脸,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意,此刻化作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力:“扬州城里的权贵我都认识,淮南淮北的豪强我也见过不少。但像公子这样出手便
是十万贯,却连名字都不敢露的人......妾身还是第一次见。”
“名字?”
少年轻笑一声,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就像你叫胭脂红,可你真的像胭脂一样红?”
他放下酒杯,指了指胭脂红身上那件绿色的裙子:“你穿的是绿。这说明,你心里想的和你要做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胭脂红的脸色变了。
这不仅仅是在评判衣着。
她本该隐于暗处,却不得不在这风尘之地抛头露面,用这一身皮囊去换取情报和金钱。
这种错位感,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公子好眼力。”
胭脂红冷冷一笑,转身走回琴台,手指按在琴弦上:“既然公子不想说,那妾身也不多问。只是这十万贯的酒钱,妾身受之有愧。不如………………”
“不如听个故事吧。”
少年打断了她的话,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又倒了一杯酒,这杯酒,他亲手送到了她的唇边,看着她喝下,手指有意无意地抚摸她的脸颊:“一个关于鸟的故事。”
胭脂红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没有拨动,但那根弦却因为内力的灌注而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洗耳恭听。”
少年摩挲着酒杯,眼神变得深邃:“有一只鸟,它不是凡鸟,它是鹰。它本来属于一片很大的林子,那林子在中原,在北方,那里有最敬重的主人,也有它最广阔的天空。可是有一天,它的主人死了,或者是......变了。”
朱珂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胭脂红的内心:“新主人不喜欢鹰,他喜欢狗。觉得鹰太傲,不好控制。于是他给鹰戴上了脚镣,把它关进了这江南的金笼子里,让它学着像金丝雀一样唱歌,像鹦鹉一样讨好路人。”
胭脂红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的手指死死地扣住琴弦,指尖发白。
她不是傻子,她当然听得出对方话里藏着的刀子。
他说的,是影阁。
是她的家。
可自从阁主接连换了两任,新阁主由陈靖川继位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不再是为了大义而杀人,而是为了金钱,为了权力,甚至......为了异族。
“但这还不是最可悲的。”
少年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诛心:“最可悲的是,这只鹰后来发现,它辛辛苦苦抓回来的兔子,它忍辱负重换来的金银,并没有用来守护那片林子。它的新主人,拿着这些东西,去讨好了一只狼。一只来自北方的、想要吞
掉整个中原的狼。”
胭脂红的脑海中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
晋国!
那个认贼作父的石敬瑭,那个向契丹人称臣的儿皇帝!
影阁最近接到的密令,确实有很多是配合北方那个伪朝的行动。
她一直不愿去想,不敢去信。
可现在,这一层窗户纸,被眼前这个神秘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够了!”
胭脂红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她身上的风尘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那是只有真正杀过千百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铮——!”
一声琴音炸响。
不是弹奏,而是内力激荡下的爆鸣。
阁楼内的烛火瞬间熄灭了一半,只剩下窗边的那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
“你到底是谁?"
胭脂红死死地盯着朱珂,右手已经摸向了琴身下的暗格。
那里藏着一把软剑。
“是谁派你来的?是无常寺?天下楼?还是那个死了的李从周?”
楼下的喧嚣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
这小小的阁楼,变成了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
少年却依然坐在那里。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只是那只把玩着酒杯的手,轻轻地停了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
少年淡淡地说道:“重要的是,你想做那只等着被狼吃掉的鹰,还是想做......把狼眼啄瞎的鹰。”
楼下。
屠洪猛地睁开眼。
他手中的残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龙吟。
“杀气!”
屠洪豁然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楼顶:“好强的杀气!”
“啥?”
过江龙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猪蹄掉在地上:“打起来了?我就说嘛!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肯定搞不定胭脂红这种烈马!走走走!上去帮忙!别让他把小命丢了!”
过江龙说着就要往楼上冲。
“站住。”
屠洪一把拉住了他:“干嘛?三爷!”
“你上去干什么?送死?”
屠洪冷冷地看着楼梯口,那里站着的四个江北门护卫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楼上的动静。
“连这几个看门的都没动,你急什么?”
屠洪重新坐下,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离开剑柄。
“而且......”
屠洪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杀气虽然重,却只有意,没有招。”
“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虽然锋利,却迟迟不肯落下。”
“为什么?”
过江龙抓了抓脑袋,一脸茫然。
“因为拿剑的人,犹豫了。”
屠洪透过纱帘,看着正在对峙二人的身影。
“那个戴面具的小子,不简单啊。”
“他不是在用武功打架。”
“他是在......攻心。”
阁楼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胭脂红的手指扣在琴身暗格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分,那把碎了剧毒的红袖就会出鞘,取眼前之人的项上人头。
她是影阁的杀手,杀人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人。
但他太镇定了。
镇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个青玉面具下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没有。
只有一种......怜悯。
那是神佛俯瞰众生时的怜悯,也是智者看着愚人时的悲哀。
“你想杀我?”
少年轻声问道。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酒水入杯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像是一滴滴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你知道影阁的规矩。”
胭脂红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规矩?”
朱珂端起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规矩是人定的,规矩之所以定下,就是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其他的人,不能做。”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的命,这十万贯买不走,你到底是来买什么的?”
胭脂红望着他:“你刚才说买寂寞,现在又说疯话!你到底想要什么?情报?名册?还是影阁在江南的据点?我一个都不可能给你,到底......到底是谁告诉了你我的身份?”
“都不是。”
少年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端着那杯酒,一步一步地走向胭脂红。
胭脂红浑身紧绷,内力运转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和他鱼死网破。
但少年那双冰凝的眼里,并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
他走到了胭脂红的面前,距离近得甚至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一种是淡淡的脂粉香,一种是清冽的酒香。
“那十万两,不因为你是谁,也不因为我是谁,只是因为你......值得。”
少年看着胭脂红的眼睛:“在这风尘里打滚,在这阴谋里挣扎,明明有着一身傲骨,却要对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笑脸相迎。明明你在为百姓做事,却不得不助纣为虐。”
“这种滋味……………”
少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痛楚:“很孤独吧?”
胭脂红愣住了。
她眼中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
孤独。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最柔软的心房上。
多少个夜晚,她在欢场散去后独自垂泪?
多少次她在洗去手上的鲜血时感到恶心?
多少次她一遍一遍得告诉自己,她为的不是自己,为的不是钱,而是江南水乡里,那些秧苗上长着的百姓?
没人懂。
没人敢懂。
胭脂红的手松开了暗格,叹了口气,脸上却是生人勿进的冷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去过长安么?”
少年将手中的酒杯递给胭脂红。
“没有。”
这一次,她没有去接他递来的酒:“那是这片中原最大的伤疤,没有人想去那里,那里已经烂了,不可救药的烂了。”
“想不想去?”
少年坐在了胭脂红的身侧,他笑了,笑进了胭脂红那巴掌大的心里:“我带你去?”
“我去那里干什么?”
胭脂红的脸上已经是肉眼可见的烦躁:“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钱我退你,你走吧。”
她撇开脸不去看少年。
少年却像是十分了解她一般,抓住了她的心思:“你不累么?”
没有回答。
胭脂红一口喝尽了酒。
她的心已经乱了,但她的人还在撑着。
十万贯真的买不来一个强硬的女人,但确确实实可以让她正视你。
正视之后,你便有了谈判的资本。
少年对于她,似乎了如指掌:“我陪你吧,以后的路,不好走。”
胭脂红突然笑了,她笑得极讽刺,笑得极凉薄:“你以为你是谁?大唐皇子都会被人逼马下城,悬与城墙上大火焚身,手下统领几万兵马的将军也会在夜里被割掉脑袋变成别人桌子上的咸菜,你陪我?你拿什么陪我?你以为
我每日便是在此处谈情说爱,花前月下?今日你在我身边,明日影阁的人就能要了你的命!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便注定不可能拥有哪怕一瞬间的欢愉幸福,这是我的命,命是如此,你该如何?趁有人还不想让你死的时候,快走
吧,这面具挡得住你的脸,却挡不住你要没了的命。”
少年淡然一笑:“你在担心我?”
“没有。”
胭脂红也是风尘里经历了无数人间冷暖的女子,可她却觉得面对面前的少年,自己在想什么,竟无法藏得住:“你还不走?真的想死么?”
她攥着手,手已在抖。
“有人来了?”
少年淡然一笑:“我既然有本事来这里,有本事让整个扬州都知道,就有本事死不了,有本事带你走,有本事去长安。”
“你知道有多少有本事的人,死在了这里么?”
胭脂红又饮了一杯酒:“他们说的话,可都比你狂得多。'
她转头看向楼下,隔着幔帐,她看到了某个人。
她的脸变得惨白:“你该走了。”
“谁来了?”
少年不以为然:“是九?还是十二?”
门开了。
影十走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去看那个少年。
他径直走到了屋里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喜欢赌,不如你和我打个赌?”
少年就在他面前,讪讪一笑:“赌什么?”
“我面前这壶酒还能倒五杯。”
他说着,便将酒杯都码放整齐,一边倒酒,一遍笑着:“我喝完这五杯酒,你一定会死。”
“若是我没死,我要你看着我和胭脂红入洞房。
少年翘起了腿,带着微笑。
“好。”
影十的脸沉了下来,端起了第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