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仙侠修真

十国侠影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十国侠影: 第29章 水师

    山东地界的水,似乎比江南要硬上几分。
    自打过了淮河,原本那种烟雨朦胧的温婉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带着土腥味的厚重,连江面上的风,吹在脸上都像是还没鞣制好的牛皮,刮得人生疼。
    乌篷船依旧是那艘乌篷船,只是船上的人换了副皮囊。
    沈寄欢不再是那个清冷的鬼医,她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色布裙,头发用一块蓝碎花的布巾包着,背上那个精致的药箱也做了旧,漆皮斑驳,看着就像是个走江湖讨生活的游方铃医。
    梦小九则像一个学医的学徒。
    温良脸上的伤疤被巧妙地用锅底灰和特殊的药水掩盖,变成了一种病态的蜡黄,手里也不再拿竹篙,而是抱着个药臼子,时不时地捣两下,活脱脱一个受了气的小药童。
    至于小虎姐姐和小虎,一个扎着冲天辫扮作傻丫头,一个穿着开裆裤抹着大鼻涕,两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倒是本色出演。
    唯独赵九,什么都没变。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衫,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那张脸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胡茬都刮得清清爽爽。他就那么大刺刺地躺在船头,手里拿着本从路边摊上淘来的《补江总白猿传》,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两声
    意味深长的嗤笑。
    “你当真不易容?”
    沈寄欢一边整理着药箱里的草药,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她看着赵九这副模样就来气,大家都在扮丑装孙子,偏偏这人还要当大爷。
    “不易容才是最好的易容。”
    赵九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全天下都知道赵九死了,死在了大辽的通天塔下。这时候若是还有个叫赵九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在山东路上,你说别人是信我是鬼,还是信我是个冒牌货?”
    “再说了。”
    赵九指了指自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还都是我?”
    梦小九噗嗤一笑。
    沈寄欢翻了个白眼,刚想讽刺两句,船身突然猛地一震。
    “停船!停船!前面的破船,给老子靠边!”
    一阵敲锣打鼓般的呵斥声,伴随着几道破空而来的飞爪,狠狠地扣在了乌篷船的船舷上。
    江面上,原本宽阔的水道此刻被十几艘巨大的楼船堵得严严实实。那些楼船上旌旗招展,旗面上绣着一座巍峨的山峰,山峰下压着一轮红日。
    那是泰山派的旗帜。
    “泰山压顶,寸草不生。”
    赵九合上书,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旗帜,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来这山东路,确实是换了主人了。”
    自大晋立国,朝廷积弱,江湖势力便如野草般疯长。
    在这山东地界,泰山派仗着掌门人天门道长与朝廷有些香火情,再加上又是剑派,行事愈发霸道。
    这连云水泊本是无主之地,如今却成了他们的私家后院。
    温良连忙放下药臼,佝偻着身子走到船头,脸上挤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各位爷,各位大侠,咱们是过路的游医,船上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就是些草药……………”
    “少废话!”
    一艘船上,一名身穿黄衫的泰山派弟子纵身一跃,如大鸟般落在乌篷船头。
    那楼船极高,这一跃少说也有两丈,落地时船身却只微微一晃,显然这弟子的下盘功夫颇为扎实。
    这弟子大概三十岁上下,一脸横肉,手里提着把厚背砍刀,目光在船上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寄欢身上。
    虽然寄欢易了容,但这弟子的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那粗布衣裳下掩盖不住的身段。
    “哟,这小娘子倒是生得细皮嫩肉。”
    黄衫弟子狞笑一声,伸出刀鞘挑起寄欢的下巴:“游医?我看是拐带良家妇女的人贩子吧!这水泊最近不太平,我看你们形迹可疑,得跟爷回水寨好好审审!”
    沈寄欢低垂着眼帘,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三枚了麻沸散的银针已经扣在了指尖。
    只要她想,这弟子的喉咙下一刻就会多出三个血洞。
    “官爷说笑了。”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拨开了那把刀鞘。
    赵九站起身,脸上堆着那种市井无赖特有的谄媚笑容,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黄衫弟子的手里:“贱内虽说长得有些姿色,但确实是跟小的出来讨生活的。这天寒地冻的,官爷们守在这
    也不容易,这点钱,给官爷们润润喉。”
    赵九这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的笑容也恰到好处,这般老江湖的做派,到是让准备好了混元功大干一场的小虎看傻了眼。
    那黄衫弟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贪婪却并未消退。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黄衫弟子冷哼一声,一脚踹翻了温良刚刚整理好的药篓,草药撒了一地:“每人十贯过路费!少一个子儿,这船给你们扣了,人还得扔下去喂王八!”
    “十......十贯?!"
    小虎在旁边夸张地叫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抢?”
    黄衫弟子哈哈大笑,指着身后那十几艘船:“老子就是抢!在这山东地界,我泰山派就是王法!怎么着?不服?”
    他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朝小虎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带着内劲,若是打实了,小虎这半张脸怕是要肿上半个月。
    赵九的眼睛微微眯起。
    但他知道他不必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漆黑的水箭,毫无征兆地从船底的水面射出,直奔那黄衫弟子的面门。
    这并非真正的箭矢,而是一股被内力激射而出的水柱,力道之大,竟带起了尖锐的啸音。
    那黄衫弟子脸色大变,顾不得打人,手中砍刀猛地一横。
    “当!”
    水柱撞在刀面上,竟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响。
    黄衫弟子只觉得虎口剧震,整个人被这股大力震得连退三步,差点跌进江里。
    “什么人?!”
    他稳住身形,厉声喝道。
    “哗啦——”
    四周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
    只见原本平静的芦苇荡里,不知何时冒出了数十个黑色的脑袋。
    这些人嘴里衔着分水刺,身上穿着紧身的水靠,如同鬼魅般从水下钻出。
    与此同时,七八艘快船从芦苇荡深处冲了出来。这些船不像泰山派的楼船那样笨重,船身狭长如梭,船头还包着铁皮,上面倒插着锋利的撞角。
    “水匪?”
    赵九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重新坐回了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泰山派的狗杂种,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撒野,问过老子手里的刀了吗?”
    一声暴喝从那为首的快船上传来。
    只见一个赤着上身,浑身纹满青黑色鳞片的汉子站在船头。
    他手里没拿兵器,却拖着一条手腕粗细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没入水中,似乎拴着什么巨物。
    “是浪八!”
    黄衫弟子脸色一变,显然认得此人:“你们这群水耗子,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居然敢袭击我泰山派的船队!”
    “去你娘的教训!”
    那叫浪八的汉子猛地一扯铁链:“兄弟们!凿船!”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潜伏在水中的水匪瞬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他们并没有像寻常土匪那样乱哄哄地冲锋,而是三人一组,两人掩护,一人手持凿子和铁锤,直奔泰山派楼船的船底。
    “放箭!放箭!”
    楼船上的泰山派弟子慌了神,纷纷张弓搭箭。
    但那些快船上的水匪早有准备,纷纷举起手中的藤牌,那藤牌不知是用什么油浸泡过,箭矢射在上面竟然滑开了大半。
    紧接着,快船撞入了楼船的阵型之中。
    “轰!轰!”
    撞角狠狠地刺入楼船的船腹,木屑纷飞。
    水匪们利用飞爪和挠钩,如同灵猿般攀上高大的楼船,手中的分水刺专攻泰山派弟子的下三路。
    一时间,江面上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江水。
    赵九坐在乌篷船上,像是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场厮杀。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打得热闹的水匪身上,而是紧紧盯着那个叫浪八的汉子。
    “有意思。”
    赵九轻声说道。
    “有什么意思?”
    沈寄欢凑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几根银针,警惕地护着梦小九。
    “你看他们的进退。”
    赵九指了指那些水匪:“寻常水匪打仗,讲究的是一窝蜂,凭的是一股狠劲。但这群人......”
    赵九的手指随着水匪的动作移动:“三人一组,互为犄角。进攻时如锥,撤退时如扇。凿船的人只管凿船,哪怕刀砍在背上也不回头;掩护的人只管杀人,哪怕自己死了也要护住同伴。”
    “这不是水匪。”
    赵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军阵。而且是训练有素、专门用来克制大型战船的水师军阵。”
    “水师?”
    沈寄欢一愣:“大晋的水师早就烂透了,这山东地界哪来的水师?”
    “这就要问问这水泊深处的主人了。”
    赵九看着那艘指挥若定的快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咱们这次是误打误撞,进了个龙潭虎穴。”
    战场上的局势很快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泰山派虽然人多势众,武功也不弱,但在水上却像是没牙的老虎。
    那黄衫弟子被浪八一铁链抽飞了手中的刀,整个人被卷入水中,片刻后便泛起了一股血水。
    眼见头领已死,剩下的泰山派弟子顿时没了战意,驾着破损的楼船狼狈逃窜。
    “穷寇莫追!”
    浪八一声大喝,止住了手下想要追击的势头。
    这份令行禁止的作风,更加印证了赵九的猜测。
    赶走了泰山派,十几艘快船调转船头,缓缓围住了赵九这艘孤零零的乌篷船。
    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散去,那种压迫感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浪八跳上乌篷船,那条沾满血迹的铁链在甲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看赵九,也没有看温良,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寄欢。
    “把那几个泰山派的狗腿子扔下去喂鱼。”
    浪八随口吩咐了一句手下,然后冲着赵扬了扬下巴,语气冰冷:“刚才那泰山派的狗东西说你们是人贩子?”
    “冤枉啊!”
    赵九立刻换上了一副哭脸,演技精湛,让沈寄欢都想给他颁个奖:“小的可是正经人家,这都是一家老小,出来混口饭吃。刚才那是那狗贼看上了我浑家,想要强抢民女啊!”
    “浑家?”
    浪八上下打量了一下赵九,又看了看虽然布衣荆钗却难掩清丽的沈寄欢,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你这小白脸,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也能娶到这样的浑家?”
    浪八冷笑一声:“我们是水匪,我们不抢钱,那是我们有规矩。但我们最恨的,就是那些仗着皮囊骗女人的小白脸。”
    说着,他手中的铁链猛地一抖,如毒蛇出洞般卷向赵九的脖子:“既是游医,那就让老子看看,你有没有那个保命的本事!”
    这一招既是试探,也是杀招。
    若是普通人,这一下脖子就断了。
    若是练家子,自然会出手抵挡。
    赵九看着那飞来的铁链,心里叹了口气。
    演戏真累。
    他脚下看似慌乱地一滑,整个人哎哟一声向后仰倒,恰好避开了铁链的锋芒。
    但他这一倒,却像是失去了平衡,双手在空中乱舞,一把抓住了......沈寄欢的裙角。
    “娘子救我!”
    赵九凄厉地喊道,整个人缩到了沈寄欢身后,那副窝囊样简直让人没眼看。
    沈寄欢气得牙根痒痒,这混蛋,把烂摊子全甩给她了。
    但此刻也没办法,她只能一步跨出,挡在赵九身前。
    “大王且慢!”
    沈寄欢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镇定:“我家男人确实是个废物,但他没说谎,我们确实是游医。而且......”
    沈寄欢看着浪八那条赤裸的手臂,目光落在他手肘处一块暗红色的斑块上:“大王这手臂,每逢阴雨天便会酸痛难忍,且伴有蚁噬之感,近来是不是连提气都觉得有些阻滞?”
    铁链在沈寄欢鼻尖前三寸处停住了。
    浪八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的杀意瞬间变成了惊疑。
    “你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
    沈寄欢淡淡地说道:“这是常年在水下憋气,湿毒入骨所致。若不及时医治,不出三年,你这只手就废了,再也拿不起这条铁链。”
    浪八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寄欢,这等旧疾时长发作,他当然心知肚明。
    片刻后,他收回了铁链。
    “有点意思。”
    浪八转过身,跳回自己的快船:“既然是大夫,那就跟我们走一趟。若能治好寨子里兄弟们的病,好酒好肉管够。若是治不好………………”
    他回过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就把你们剁碎了,做成鱼饵。”
    “带走!”
    十几艘快船裹挟着乌篷船,向着芦苇荡的深处驶去。
    赵九从沈寄欢身后探出头来,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吓死我了,多亏娘子英明神武。”
    沈寄欢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低声骂道:“吃软饭吃得这么理直气壮,全天下也就你独一份了。”
    赵九嘿嘿一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水面。
    在那浑浊的江水之下,他能感觉到一股股暗流正在涌动。
    这水泊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杀机。
    那些芦苇丛中,藏着无数双眼睛,也藏着无数个足以吞噬军队的陷阱。
    “水师军阵,湿毒入骨......”
    赵九在心里盘算着。
    看来这水寨里藏着的人,来头不小啊。
    而且,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虽然很微弱,却绵长如丝,极其内敛的气息。
    那不是浪八这种悍将能有的气息。
    那是真正的高手。
    一个至少在宗师境界,甚至......摸到了大宗师门槛的高手。
    就藏在这水泊的最深处。
    “有意思。”
    赵九摸了摸下巴,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看来这软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他这次出江南,为的就是不要那份安定,至于到底要什么,赵九心里早就有了一杆秤。
    他从西楚到西蜀,又从西蜀到吴越,三个国家走下来,他发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这虽然是边陲小国,但他们的问题兼职多到离谱,想要完成大一统,根本不可能。
    想必当日自己上北边,也是老曹思虑再三做出的决定。
    只要他那么一闹,契丹人至少还得缓个一两年才能推进他们吞并中原的计划。
    可谁也没想到,石敬瑭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
    他把中原北大门一开,儿子一当,自己的皇位是稳了,顺便给契丹人也弄了个辽国,这一下直接断了中原王朝一统天下的梦。
    赵九知道这条路是行不通了,所以他思索再三。
    即便吴越这样的强国,即便老钱家这样的家世,他们短时间都不可能抽身出来,若是赵继续呆在吴越等他攘外安内,他老死了恐怕都不可能等到吴越称霸天下。
    想要推翻晋国,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打破石敬瑭的统治,杀了他。这件事他都不必想就知道曹观起一定已经开始策划了,所以推翻晋国的事情,他不操心,他要操心的事推翻晋国之后,谁来接这个烂摊子。
    他这一次出来,一方面是聚集江湖的力量,另一方面就是想要看,到底谁能接这个烂摊子。
    水泊深处,别有洞天。
    穿过那片如同迷宫般的芦苇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水寨如同巨兽般盘踞在一座孤岛之上。
    这水寨并非寻常草寇那种用木头乱搭的窝棚,而是依山傍水,用巨石和原木构建而成的一座军事堡垒。
    寨墙高耸,上面旌旗猎猎。
    每隔十步便有一座望楼,黑洞洞的弩机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直指江面。
    水道入口处,两座巨大的铁闸门半悬在空中,随时可以落下切断退路。
    “好一座铁桶江山。”
    赵九坐在船头,看似是在帮小虎抓虱子,实则目光如电,将这水寨的防御布局尽收眼底。
    这里的布局讲究九宫八卦,看似杂乱,实则暗藏杀机,若是泰山派那种莽夫真的敢大举进攻,恐怕连寨门都没摸到,就要在水里喂鱼了。
    “都给我老实点!”
    浪八跳上码头,手中的铁链哗啦啦作响:“进了这聚义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除了大夫,其他人都不许乱走,否则被弩箭射成了刺猬,别怪老子没提醒!”
    码头上人来人往,大多是些精壮的汉子,他们见到浪八回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令行禁止的肃杀之气。
    “九爷......”
    温良抱着药箱跟在赵九身后,压低声音道:“这里的人,脚下都有功夫。而且看他们的虎口,都是常年握兵器的老茧。”
    “嘘。”
    赵九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多嘴,咱们现在是家属。”
    沈寄欢被浪八带着去了前厅,说是要给寨主看病。赵九他们则被扔在了一处偏僻的院落里,说是客房,其实也就是几间漏风的茅草屋。
    门口站着两个腰挎横刀的守卫,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们,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人质。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赵九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那本还没看完的《补江总白猿传》,一边看一边叹气:“本想着来山东吃顿好的,没想到刚进门就成了阶下囚。小虎,去,给为师倒碗水来。”
    小虎乖乖地跑去井边打水。
    梦小九则蹲在地上,陪着小虎姐拿着一根树枝在画圈圈,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赵九看似在看书,实则耳朵微微一动。
    他的感知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向外扩散。
    这《天下太平决》第七层止戈所带来的神念,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此刻他虽坐在这里,但整个水寨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厨房里剁肉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
    “报——!盐帮的信到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赵九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的神念瞬间锁定那个方向。
    只见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了寨子中央的一座高楼上。那信鸽的脚环上,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盐字,而在那字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印记。
    那是一朵梅花。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江北门的暗记。
    “看来这水寨,和扬州那边也有勾连。”
    赵九合上书,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前厅方向传来。
    “庸医!都是庸医!给我滚出去!”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个茶盏被摔碎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赵九便看到寄欢冷着一张脸,提着药箱从那边走了过来。
    浪八跟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尴尬,又有些敬畏。
    “怎么了这是?”
    赵九连忙迎上去,一脸关切地问道:“娘子,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要是受了委屈你就说,虽然为夫打不过他们,但我们可以......骂他们两句。”
    沈寄欢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寨子里的人都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她转过身,看着浪八,冷冷地说道:“你们大当家的病,我治不了。心病还需心药医,他那是郁结于心,再加上练功走火入魔,除非他自己想开,否则神仙也难救。
    “沈大夫,您再想想办法。”
    浪八此刻也没了之前的嚣张,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只要能让我们大当家哪怕睡个安稳觉,这寨子里的金银财宝,您随便挑。”
    “我说了,治不了。”
    沈寄欢态度坚决:“不过,你们这些兄弟身上的湿毒,我倒是可以开个方子。但这药材,得你们自己去凑。”
    正说着,一个身穿儒衫的中年文士快步走了过来。
    这人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拿着把折扇,看起来倒是这寨子里最像读书人的一个。
    “在下宋知命,乃是这山寨的军师。”
    中年文士冲着沈寄欢拱了拱手,目光却在赵九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刚才听闻沈大夫一眼便看出了浪统领的湿毒,医术高明,令人佩服。我家大当家性子急躁,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宋知命说着,挥了挥手,立刻有人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锭黄澄澄的金子。
    “这是诊金,还请大夫笑纳。”
    沈寄欢看都没看那些金子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诊金就不必了。只要你们信守承诺,让我们借宿几晚,等风头过了放我们离开便是。”
    “那是自然。”
    宋知命笑着应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今晚寨中有贵客到访,还请各位就在这院中歇息,莫要随意走动,免生误会。”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赵九一眼,转身离去。
    看着宋知命的背影,赵九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人是个练家子。”
    赵九低声说道:“而且是内家高手。他的步伐看似轻盈,实则每一步都像是扎根在地上。这种功夫,不是江湖路数,倒像是......大内的步法。”
    “大内?”
    沈寄欢一惊:“你是说,这里有朝廷的人?”
    “不好说。”
    赵九摇了摇头:“这水寨越来越有意思了。水师军阵,大内高手,还有扬州盐帮的信鸽......这小小的连云水泊,怕是藏着条大龙啊。”
    夜色渐深。
    水寨里点起了灯火,倒映在水中,宛如天上的星河坠落人间。
    赵九躺在茅草屋的破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似已经睡熟,实则神念全开。
    那股隐藏在水寨深处的强大气息,在夜色的掩护下变得更加清晰。
    那气息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声,那是某种极其规律的敲击声。
    来自水下。
    赵九翻身坐起,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
    只见夜色中,一艘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船,正悄悄地从水门滑入。
    船上只有一个人。
    那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他划船的动作却极其怪异,船桨不入水,只是轻轻在水面上一点,船身便如离弦之箭般滑出数丈。
    这种轻功极其耗费内力,非宗师不可为。
    小船径直滑向了水寨最深处的那座孤楼——也就是白天信鸽落下的地方,也是那个神秘强者所在的地方。
    “那是谁?”
    沈寄欢不知何时站在了赵九身后,轻声问道。
    “不知道。”
    赵九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既然来了,不去打个招呼,似乎有些失礼。”
    “你想干什么?”
    寄欢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没听那个军师说吗?今晚有贵客,不让乱跑。
    “我是不乱跑。”
    赵九转过头,看着沈寄欢,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是去......梦游。”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十丈之外的屋顶上,就像是一抹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底融进了这茫茫夜色之中。
    水寨孤楼,名为听涛阁。
    此刻,阁楼内灯火通明。
    那个神秘的蓑衣人已经进了楼,正坐在主位上,摘下了斗笠。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破坏了原本英武的面容。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这大汉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但此刻却是一脸病容,眼神浑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酒坛子。
    正是这水寨的大当家,人称翻江龙的王虎。
    “王虎,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蓑衣人将斗笠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如雷:“当年禁军教头王彦章的副将,如今就躲在这烂泥塘里当个水匪头子?你对得起老将军的在天之灵吗?”
    听到王彦章三个字,王虎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酒坛子咔嚓一声被捏碎了。
    “别跟我提老将军!”
    王虎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老将军死了!死在那群阉党手里!死在那群卖国贼手里!我能怎么办?我带着这一千多弟兄,除了躲在这里苟延残喘,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去洛阳送死吗?!”
    “送死?”
    蓑衣人冷笑一声:“石敬瑭认贼作父,割让燕云。如今辽狗在北边肆虐,百姓生灵涂炭。你有一身武艺,手下有一支精锐水师,却在这里喝闷酒?王虎,你的血是不是早就冷了?”
    “我的血没冷!”
    王虎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可是......可是这世道黑了啊!连赵九那样的人都死了!连那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赵九都死了!我们还能指望谁?指望那个只会求和的朝廷吗?!”
    屋顶上,正倒挂金钩偷听的赵九,听到自己的名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想到自己死了,倒是成了这群汉子的精神支柱。
    “赵九是死了。”
    蓑衣人站起身,目光如炬:“但他点的那把火还在。扬州的凌展云已经动了,他在江南截断了漕运,把私盐的利润全部换成了军械。他让我带话给你......”
    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扬州盐帮的帮主令,但在这令牌的背面,却刻着一把刀。
    一把定唐刀。
    “刀在,人在。”
    蓑衣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凌展云说,赵九虽然不在了,但这盘棋,还得有人接着下。他问你,敢不敢接这山东的一路?”
    王虎死死地盯着那块令牌。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团火正在慢慢重燃。
    “接.....”
    王虎咬着牙,声音颤抖:“老子为什么不敢接!大不了就是一死!老子早就活腻歪了!”
    “好!”
    蓑衣人大喝一声:“不愧是王老将军带出来的兵!既然如此,那就把这水寨的大门打开,让扬州的军械进来。我们要在这山东,给石敬瑭那个儿皇帝,扎上一根拔不掉的刺!”
    就在两人豪情万丈之时。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突然从窗外传来。
    “精彩,真是精彩。”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还能听到这么一出精忠报国的大戏。”
    “谁?!”
    蓑衣人和王虎同时大惊,两人几乎是瞬间出手。
    王虎一拳轰向窗户,拳风刚猛无铸,带着排山倒海之势。
    蓑衣人则是手腕一抖,几枚透骨钉如闪电般射出,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轰!”
    窗户粉碎。
    一道青色的身影轻飘飘地落了进来,就像是一片落叶,在狂暴的拳风和暗器中穿梭自如,片叶不沾身。
    他淡然一供手:“泰山剑派鲁延师,奉朝廷之命,前来探望王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