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侠影: 第24章 将门虎子
连云水泊的夜,仿佛连呼吸都能结出冰碴。
听涛阁内,那原本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被一声突如其来的爆响彻底撕裂。
他没有拔剑。
他的剑还在鞘中,随意地提在左手。
但就在他双脚落地的那个瞬间,整个听涛阁内的空气,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了。
压抑。
窒息。
这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霸道的压迫感。
不单单是武道境界上的碾压,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官威。
青衣剑客。
鲁延师。
他是泰山派的人,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名门正派的冲淡平和,反而透着那个以侠义闻名的门派不该沾染的血腥气。
他是货真价实的朝廷鹰犬。
鲁延师的声音很平淡,但在这平淡之下,却藏着随时能让人人头落地的森寒杀机。
屋顶的横梁上,暗影之中。
赵九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与这阁楼内的气流同化,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外泄,他抿了口酒,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目光透过破损的窗棂,落在鲁延师的身上。
劫境。
赵九在心里给这个不速之客下了一个精准的判断。
这等境界,在如今的江湖上,已算得上是一方豪强。
更何况,此人的真气极其凝练,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来的。
泰山派,大晋朝廷。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虽然无常寺常年潜在地下,但对山东路的一草一木皆是洞悉,看样子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无常寺内部应该在进行调整,否则以老曹的心思,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脚下的这片地里长出不向他心的苗子?
赵九眉头一皱,深思起来:不对,想来当年师父执掌大权的时候,泰山派的作风就非常谨慎小心,就算因为无常寺内部不对付,泰山派也不可能敢如此胆大妄为,这里面必有隐情。
其实这一路走来,赵九就觉得不对劲,他第一站来泰山派的原因也在这里,他必须要从泰山派身上看出点儿无常寺最近的动向,可没想到硬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出来,思来想去,赵九觉得按兵不动的道理应该被师父深埋了。
他想干什么?难不成......真的想干票大的?
阁楼内。
王虎的脸色在看到鲁延师的那一刻,已经变得铁青。
他是个粗人,也是个猛将。
猛将的规矩,就是能动手绝不废话。
“探望你姥姥!"
王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赤裸的上身上,那些虬结的肌肉瞬间隆起,仿佛一条条青黑色的巨蟒在皮下翻滚。
没有武器。
他的双拳,就是最好的武器。
“死!”
王虎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
他整个人带着惨烈的决绝之气,直扑鲁延师的面门。
这一拳,没有丝毫的花哨。
只有纯粹的力量和爆炸般的真气。
而在王虎动手的同一时间,那个坐在对面的蓑衣人也动了。
他动得很安静。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蓑衣下,一点寒芒乍现。
那是一把极细、极薄的软剑。
剑光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鲁延师的咽喉。
一刚一柔。
一明一暗。
两人的配合妙到毫巅,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即便是同为劫境的高手,面对这样天衣无缝的绝杀之局,恐怕也要暂避其锋。
但鲁延师没有退。
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充满嘲弄的冷笑。
“蚍蜉撼树。”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左手抬起。
他依然没有拔剑。
他只是用那把尚未出鞘的青铜长剑,在身前随意地画了一个半圆。
“嗡——!”
一声沉闷的剑鸣,在阁楼内回荡。
剑未出鞘,剑气已如海啸般爆发!
那不是锐利的切割,而是如同山岳崩塌般的碾压!
“砰!”
王虎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剑鞘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僵持。
王虎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手臂狂涌而入,他的指骨发出碎裂声。
紧接着,他那魁梧的身躯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直接倒飞了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
王虎重重地砸在后方的墙壁上,将那堵石墙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而在同一时刻,蓑衣人那如同毒蛇般的软剑,也刺中了剑鞘的末端。
“叮!”
一声脆响。
蓑衣人如遭雷击。
他感觉自己刺中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铁锭浇筑的城墙。
那股反震之力,顺着软剑瞬间透入他的五脏六腑。
蓑衣人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力量向后急退,在半空中连续翻了三个跟头,这才勉强落地。
但他落地时,双腿依然忍不住一阵痉挛,那握剑的右手更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一击。
仅仅只是一击。
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出来。
两位在这连云水泊里呼风唤雨的顶尖高手,便已一败涂地。
碾压。
这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鲁延师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弹了弹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群前朝的丧家之犬。”
鲁延师的声音里透着高高在上的蔑视。
他的目光扫过吐血的王虎,又扫过持剑喘息的蓑衣人:“怎么?躲在这阴沟里当了几天水王八,就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能够力挽狂澜的救世之臣了?”
鲁延师冷笑着,向前走了一步。
官靴踩在碎裂的木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凭你们手里那点破铜烂铁,再加上扬州运来的那点见不得光的军械,就能在这山东地界翻起什么浪花吧?”
他抬起头,眼神阴冷得如同冬日里的毒蛇:“圣上的天下里,既然你们不想当顺民,那今晚,就全都去当死鱼吧。”
王虎擦去嘴角的鲜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怒火。
“石敬瑭那个认贼作父的畜生,也配称圣上?”
王虎怒吼道:“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这个朝廷的走狗垫背!”
他又要冲上去。
即使明知道是死,他也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却在此时显得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阁楼的后堂传了出来。
“吱呀......”
“吱呀......”
那是木制轮子碾压过青石地板的声音。
声音很慢。
很稳。
伴随着这木轮声,一股如渊渟岳峙般的气息,缓缓从后堂的阴影中蔓延而出。
这气息并不像鲁延师那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它就像是一座沉默的高山。
虽然不言不语,但只要它立在那里,就没有人能够无视它的存在。
鲁延师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停下了脚步,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后堂的珠帘。
王虎也停住了。
他回过头,原本因为愤怒而赤红的双眼中,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水雾。
“老将军......”
王虎的声音哽咽了。
珠帘被一只苍老却异常稳定的手缓缓挑开。
一辆木制的轮椅,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的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
他的双腿齐膝而断,那空荡荡的裤管无力地垂在轮椅下方,诉说着一段惨烈而悲壮的过往。
但他坐得笔直。
他的脊梁,就像是一杆永远也不会弯折的长枪。
大晋之前的后唐老将。
曾经的禁军教头。
王家老爷子。
老人没有看吐血的王虎,也没有看受伤的蓑衣人。
他那双眸子里没有浑浊,没有老态,只有如同雷电般刺目的精光,平静地落在了鲁延师的身上。
被这目光注视着,鲁延师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皮肤都传来了一阵微微的刺痛。
“泰山派。’
老人的声音很浑厚,中气十足,仿佛那残缺的身体并没有影响到他那颗依旧跳动着战鼓声的心脏。
他推着轮子,向前走了两步:“王某这条老命,暂时还留在这个世上。”
老爷子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们泰山派的手,未免得太长了。”
夜风从破损的窗户灌入,吹得听涛阁内的烛火明灭不定。
老人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很长。
那影子残缺,却巍峨。
鲁延师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王老爷子,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着警惕的狠厉。
他当然知道这老头是谁。
大晋国之前,这位可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狠角色。
即便如今失了双腿,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宗师气象,依然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老将军。”
鲁延师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晚辈此番前来,正是奉了上面的意思,给您老人家送终的。”
他的手,终于缓缓握住了剑柄。
“嗤——”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青铜长剑出鞘一寸。
只是一寸。
阁楼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度。
一股森寒的剑气,如同实质般锁定在了王老爷子的眉心:“你当年若是肯乖乖交出兵权,向陛下磕头认罪,或许还能在这水泊里当个富家翁。”
鲁延师的眼中杀机暴涨:“可惜,你非要勾结扬州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你急着找死,晚辈手中的剑,便成全了你这忠臣的美名!”
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
王老爷子的双手轻轻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体内的真气如江河般开始奔涌。
哪怕没了双腿,他依然能杀人。
就在鲁延师即将拔剑出鞘的那一瞬间!
“轰隆!”
听涛阁那坚固的屋顶,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瓦片横飞,木梁断裂!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狠狠地砸穿了屋顶,直直地坠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砰!”
那身影砸在青石板上,鲜血瞬间在地面上开了一大片刺目的殷红。
梁上的赵九眉头微微一挑。
他看清了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
竟然是白天在江面上,那个吟诗作对,被自己一脚震翻了船的酸秀才,沈如悔!
此时的沈如悔,哪里还有半点白天那副附庸风雅,轻佻可笑的模样?
他身上的那件白色长衫,已经被刀剑割成了布条,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他的背上,还插着两支深可及骨的羽箭。
“少当家!”
倒在墙角的王虎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白天就是沈如悔带着人去外围巡逻,说是去诱敌深入,把泰山派的眼线引开。
沈如悔趴在血泊中,剧烈地咳嗽着。
每咳一下,都会吐出大量的血沫。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滑稽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焦急。
他看着轮椅上的王老爷子,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声力竭地吼了出来。
“老爷子!快走!”
他的声音凄厉,像是在泣血:“我们中计了!全都是陷阱!”
沈如悔的手指死死地抓着地上的青石板,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泰山派的主力根本就没有出去!他们......他们一直就在水寨外面埋伏着!”
“诱敌......是个圈套啊!!!”
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王虎和蓑衣人的脑海中炸开。
圈套!
一切都是演戏!
鲁延师的单枪匹马,并不是因为狂妄,而是为了牵制住水寨里最核心的这几个人。
好毒的一条计!
仿佛是为了印证沈如悔的话。
“轰!轰!轰!"
听涛阁外的夜空中,突然升腾起无数道耀眼的火光。
那不是零星的火把。
那是漫山遍野的火龙!
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连云水泊映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弓弦震颤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嗖嗖嗖嗖——!”
无数支带着火油的火箭,如飞蝗般划破夜空,铺天盖地地落在了水寨的各处建筑上。
木制的了望塔、停泊在码头的快船,甚至是那些囤积粮草的仓库,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着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如潮水般涌入了听涛阁。
“善哉善哉。”"
一声浑厚的佛号,不,是一声响亮的道号,在火光中如洪钟大吕般激荡而来:“王老将军,别来无恙啊。”
这声音中透着极其深厚的内力,甚至压过了那漫天的喊杀声。
听到这个声音,蓑衣人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
“天门道长……………”
他喃喃自语,握剑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泰山派代掌门,天门道长。
这等即将晋级宗师级别的人物亲自率领主力倾巢而出,将这水寨团团包围,这已经不是绞杀,这是瓮中捉鳖,这是无生的绝境。
“哈哈哈哈!”
鲁延师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阴谋得逞的快意。
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沈如悔,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王老爷子。
“现在,你们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了吧?”
鲁延师的长剑,终于彻底出鞘。
青铜剑身上,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王老将军,外面的火烧得挺旺,这听涛阁,便是你最好的棺材。”
他倒提着长剑,一步一步向着王老爷子走去:“放心,我会慢慢送你上路。
绝望。
冰冷的绝望。
王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被震碎的指骨和断裂的肋骨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蓑衣人刚才那一击已经受了极重的内伤,此刻在这股大势已去的威压下,连提剑的勇气都快要丧失了。
水寨完了。
扬州的军械完了。
这复国的星星之火,就要在这场大火中彻底熄灭了。
鲁延师走到沈如悔身边,冷漠地举起了长剑。
“跳梁小丑,也敢学人劫道。”
他就要一剑刺穿沈如悔的心脏。
就在鲁延师的剑尖即将落下的那一个瞬间!
风,突然停了。
没有真气的波动。
没有任何高手的威压。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甚至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就像是在极寒的冰原上,被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孤狼死死盯住的后背。
“嗖!”
听涛阁残破的横梁上。
在赵九倒挂的斜对面。
一道矮小的黑影,毫无征兆地跃了下来。
太快了。
快得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没有真气的呼啸,没有招式的华丽。
只有一柄刀。
一把极其普通,甚至连刀刃都有些卷曲的凡铁柴刀。
但就是这样一把刀,此刻却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直奔鲁延师的咽喉而去!
“什么人?!”
鲁延师心中警兆大作,那是武者对死亡最本能的直觉。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清袭击者的容貌。
他只能凭借着劫境高手的恐怖反应速度,硬生生地停止了下刺的长剑,手腕猛地一翻,青铜长剑如盾牌般向上撩起。
“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火星四溅!
那把凡铁柴刀,狠狠地劈在了青铜长剑的剑脊之上。
巨大的力量,让鲁延师的手腕微微一沉。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了袭击者的脸。
那竟然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最多只有十二三岁,身材矮小、瘦骨嶙峋的男孩。
他的眼神像是一口枯井。
没有孩童的天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面对死亡的犹豫。
只有极其纯粹的,要将敌人撕碎的狠戾。
他含怒出手,这搏命的一刀,只有最为致命的招式,却不带半分真气的波动。
这一刀,惊艳了阁楼内的所有人。
没有真气,仅仅凭借肉体的力量和极其精准的发力技巧,竟然硬生生地将劫境高手的剑压下了一寸。
这是何等恐怖的武道天赋!
这是何等惨烈的杀伐之心!
鲁延师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但惊异,很快就变成了被蝼蚁冒犯的暴怒。
“小畜生,找死!”
鲁延师怒喝一声。
他身为朝廷鹰犬,泰山派的顶尖高手,怎能容忍被一个连真气都没有的黄毛孺子逼退?
鲁延师体内那压抑已久的劫境真气,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青色的真气瞬间覆盖了青铜长剑。
那把原本古朴的长剑,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头咆哮的青龙。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凡铁柴刀,如同汹涌的海啸般反扑向瘦小的身躯。
“咔嚓!”
那把凡铁柴刀根本无法承受这等恐怖的真气灌注,瞬间崩碎成了十几块废铁。
而瘦黑小子那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的身躯,被这股狂暴的真气直接震得倒飞而起。
“砰!”
他重重地撞在了一根粗大的金丝楠木柱子上。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瘦黑小子顺着柱子滑落,一连吐出三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将胸前的麻布衣裳染得触目惊心。
“审琦!”
轮椅上的王老爷子眼眶欲裂,那双苍老的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王虎更是发出了一声悲痛欲绝的野兽般的嘶吼。
死了吗?
受了劫境高手如此毫无保留的真气反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五脏六腑怕是都已经碎成了泥。
鲁延师冷笑一声,看都不看那个角落里的尸体。
“天赋不错,可惜,是个不能修气的废人。”
然而,他的冷笑还未完全绽放,便在了脸上。
角落里。
那具本该死透的瘦小身躯,动了。
一只沾满鲜血的稚嫩手掌,死死地抓住了地上的青石板砖缝。
王审琦没有死。
不仅没有死,他还在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双腿因为骨折而在剧烈地颤抖,他的胸膛每一次起伏都会带来钻心的剧痛。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痛。
他只是用那双死水般寂静,却又透着令人胆寒的狠戾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鲁延师。
他的手里没有了刀。
但他整个人,在此刻就像是一把被打磨到了极致,准备随时饮血的利刃。
“嗯?”
鲁延师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骇然。
没有真气护体,承受了他那狂暴的反震之力,这小子怎么可能还能站起来?
“人生九窍,他全塞住了......任督二绝脉......这小子不简单啊......”
横梁上的阴影中,赵九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死战不退的少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这是他今晚最大的意外之喜。
在赵九的感知下,王审琦体内的状况一览无余。
这孩子的经脉,从出生起就是断裂且闭塞的。
这就是一个无法纳气,无法修炼的彻头彻尾的废人。
可是……………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正是因为经脉闭塞无法容纳真气,这孩子反而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天赋,都极其变态地倾注在了招式和杀意之上。
不依赖真气,只追求最纯粹的杀伤。
他的身体,虽然没有真气滋养,却在一次次超越极限的打磨中,变得坚韧如铁。
“好一块未经雕琢的剑坯......”
赵九在心中暗暗赞叹。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杀意,这样的招式天赋。
若是能有人帮他打通那闭塞的经脉,让真气与他这变态的杀意相融合......
这小子的未来,绝对是一个能够让整个江湖都为之颤抖的人。
赵九的指尖轻轻地在大腿上敲击着:“有意思......这个娃娃有意思......”
他动了爱才之心。
听涛阁外,大火已经蔓延到了回廊。
滚滚浓烟顺着破碎的门窗涌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天门道长那洪亮的笑声,伴随着泰山派弟子的厮杀声,已经逼近了院落。
王老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中,饱含着对这乱世的无奈,和对眼前局面的清醒认知。
他知道,外面的泰山派主力虽然人多势众,但想要攻破这水寨最后的核心防线,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做到的。
水寨的机关、暗道,还能阻挡他们一阵子。
但问题是......
他们现在丧失了对水寨的指挥权。
被困在这听涛阁内,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
短时间攻不进来,但时间一长,等到大火烧尽,等到外围的兄弟死绝,他们依然是死路一条。
破局的唯一方法。
就是先杀了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鲁延师!
打退了他,夺回指挥权,借着水寨的密道,或许还能给这满寨的兄弟留下一丝香火。
“王虎,凌兄。”
王老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平静。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老爷子......”
王虎艰难地抬起头:“我们......被阴了......”
“他奶奶的。”
王
老爷子笑了:“老子这一辈子驰骋沙场,当年黄巢的剑老子能抗,朱温的刀砍掉老子的头,唐王两代在世,老子缺了腿还能保他个半壁江山,如今儿子窜了权,爷爷辈儿的岂能就这样看着江山易主,外姓当道?一个泰山
派就敢骑在爷爷脑袋上拉屎?姓鲁的,你敢一个人来,就没把你爷爷我放在眼里,取刀来!"
王虎跪在地上,眼里尽是不甘:“爹!我们......我们出不去了......”
他们当然出不去了。
因为那个平静的脚步,已缓缓地走入了房间之中。
王老爷子凝视着狂风捶打着的破烂屋门。
那道掌控着几百水寨兄弟生死的身影,缓缓走入了房间之中。
须发花白的天门道长手持浮尘,神色淡然,不苟言笑,一入屋内左右一看,啧啧称奇:“啧啧,老王啊,你看看,你知不知道这水寨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子?”
王老爷子不说话,只是凝眉冷目,气火攻心。
“水寨水寨,没有压寨夫人,这还叫什么水寨?一眼过去全是光棍儿。”
天门道长不笑,看了一眼地上呕血却不忍跪下的王审琦,又将目光落在王虎身上:“将门虎子,确实与众不同
,听我一句劝,今天来的是泰山派,我们是正道门中弟子,做的是替天行道的大好事,你们王家世代将门,拜的是
武庙,尊的是正统,也别干这些叛国私兵的买卖,天子在上,你跪下磕个头,兄弟们战甲上身,我请奏圣上再给你一个水师统领之职,你我共领山东路,我主节度使,你做军上王,岂不是快哉?何苦窝在这阴沟里当鱼虾?”
“呸!”
王老爷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老子就是死,也不可能拜给那儿子做什么狗屁领军!他不配!”
“那你......”
天门道长叹了口气:“就去死吧....……”
他抖落浮尘,信步一出,瞬时之间,人竟然已经到了王老爷子的面前,浮尘竟然已穿胸而过!
所有人,都呆住了。
没有人能看得清,他何时出手,他如何出手。
只有梁上的赵九暗暗叹了口气。
泰山派代掌门?
泰山派竟然被这种水平的人夺了掌门之位......那这个势力,其实就没必要再考虑了。
想到这里,赵九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趟浑水,他不打算趟了。
怪不得无论是曹观起还是师父都没有来震慑泰山派,他们简直根本不需要震慑,以目前这位代掌门所用出来的手段,简直难登大雅之堂,甚至都不算是计谋,对于赵九来说,招揽他们,简直对不起自己在各地留下的那帮贩夫
走卒,他们甚至不配和西蜀龙山寨里千里迢迢跟随他来吴越的兄弟们相提并论。
这并非是倒戈一方或是权力、利益分配的问题,而是眼界的问题。
赵九懒得去考虑泰山派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代掌门而并非原来的掌门,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就是老掌门的实力不行,被人暂时取而代之,至于这里面的沟沟壑壑他们自己清楚。就这个代掌门的所作所为来看,乞求
他们去做什么家国天下的大事就是痴人说梦,作为一派之长,他居然以为那个能向外族低头,甘愿认人作父的皇帝,能为他洗刷几千年后世人评说,这简直就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要么这老家伙蠢到一定境界,要么就是压根儿没想到那个方向去。
无论是哪种原因,最让人可笑的是,外面站着的这些泰山派弟子。
强权压得住弟子的身份,难不成这些人连不在山门待着的这点英雄气也没有?
赵九已完全彻底把泰山派从自己想要招揽的名单里剔除出去,准备带着他那一大帮子的拖油瓶,直接去嵩山少林。
他可以拉一把黑暗里见不到光的苦命人,却不愿意去拯救那些自甘堕落的势利眼。
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一声嘹亮且又熟悉的喊叫声,从门口传了进来。
“泰山派仗势欺人!简直欺人太甚!你不问问你虎爷爷同不同意!”
赵九一拍脑门。
怎么把这个祖爷爷给忘了………………
他转头一看,小虎披着一件斗篷,右手提着一把染了血的刀,直挺挺地站在门外,颇像一个要终结乱世的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