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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侠影: 第181章 风起天下楼

    汴京的春水已带了燥热。

    运河里的水走得慢,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一层薄薄的菜籽油花,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泛着五彩的斑斓。

    码头上的力役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黑糊糊的汗巾,哼哧哼哧地往货船...

    南玉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哑低吼,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起,右掌已如毒蛇出洞般劈向曹观起面门——掌风凌厉,裹着一股子西域胡椒与陈年铁锈混杂的腥气,竟不是南剑山庄惯用的剑气,而是近身搏杀的“断喉手”!

    可他指尖离曹观起额前三寸时,忽觉手腕一紧,仿佛被一根无形丝线缠住,再难寸进。

    群星不知何时已立于曹观起身侧半步,左手三指捏住南玉箫腕骨内侧“神门穴”,右手拇指轻轻抵在他尺骨外缘——那力道不重,却像一把精钢小钳,稳稳卡住了他整条臂脉。南玉箫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气血倒冲,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少庄主。”群星声音冷得像山涧冻泉,“我家主人刚成亲,手没洗,血没擦,您若想见红,不妨再往前送一送。”

    南玉箫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身后那两个西域人齐齐踏前半步,脚底踩碎两片青砖,地面震得嗡嗡作响。其中一人喉结滚动,忽然开口,说的竟是生硬的中原官话:“你……杀……南七郎?”

    曹观起缓缓抬手,群星立刻松指退后。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连眼皮都未掀动一下,只将青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笃。”

    那声音极轻,却奇异地压过了雨声、风声、乃至南玉箫粗重的喘息。

    “南七郎?”曹观起慢条斯理道,“南建德老庄主膝下,只有三子。长子南玉箫,次子南玉笙,幼子南玉篪。哪来的第七子?”

    四周霎时一静。

    南玉箫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嘴唇微微抖着,像是被人抽了一记闷棍。

    “你……你怎会知道?”

    “我怎会知道?”曹观起歪了歪头,唇角微扬,“三年前,无常寺地牢第三层,有个叫‘七郎’的哑奴,每日替老庄主煎药、磨刀、喂鹰。他右耳缺了一块,左脚踝有一枚烫伤的蝎形烙印——那是千毒谷最古老的‘试毒奴’印记。”

    他顿了顿,竹杖在湿滑石阶上点出第二声:

    “笃。”

    “可七郎三个月前死了。死在凤翔府一家药铺后院,被人剖开肚子,取走了十二根肠子,又缝回去,埋在灶膛灰里。仵作验尸时说,他死前最后吞下的,是一颗蜀地产的苦杏仁。”

    南玉箫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日我正巧路过凤翔。”曹观起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听说那药铺掌柜欠了南剑山庄一笔盐引银子,还不上,便把铺子抵押给了你们。后来,铺子烧了,掌柜吊死在梁上,账本也烧得只剩半页残纸——上面写着:‘七郎,千毒谷所赠,试毒三年,酬银三百两’。”

    唐乾、唐无双、唐楠生三人脸色齐变,谁也没想到,这桩事竟早在千里之外就已伏笔。

    而那两个西域人,面色更是剧变——高个者右手已按上腰间弯刀柄,矮个者则悄然摸向怀中一只黄铜小匣,匣盖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线幽绿荧光。

    曹观起却像全无所觉,只朝前踱了半步,竹杖点地,第三次轻响:

    “笃。”

    “南少庄主,你带这两位‘神医’来,是真想给桃子瞧病?”他忽而一笑,“还是想让她尝尝千毒谷新炼的‘蚀骨欢’?那药入口甘甜,半个时辰后四肢发痒,三天之后,指甲脱落,十日之内,五脏俱腐,唯留一张皮囊还能说话——据说,这是专为背叛千毒谷的人准备的‘活祭礼’。”

    矮个西域人手指猛地一颤,黄铜匣“咔哒”一声弹开半寸——里面静静卧着三枚青紫色蜡丸,丸心一点猩红,像凝固的血泪。

    群星一步跨出,袖中寒光乍闪,三枚透骨钉已钉入那人指节缝隙,逼得他手腕一偏,蜡丸滚落泥地,被雨水冲刷着,渐渐洇开一圈淡紫雾气。

    “蚀骨欢遇水即散,无毒。”群星淡淡道,“但若碾碎吸入,半个时辰内,七窍流黑血。”

    南玉箫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撞上了软柿子,而是闯进了蜘蛛网中心——而那只瞎眼的蜘蛛,早已在网丝上织好了每一处致命的节点。

    他喉结上下滚动,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惊飞檐角几只寒鸦。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目光阴鸷地扫过曹观起,“曹观起,你果然是条毒蛇!我小看了你!”

    “不。”曹观起摇头,“我从来不是蛇。”

    他抬起手,指向南玉箫身后那扇半开的朱漆山门——门楣上,“唐家堡”三个金漆大字在细雨中泛着微光。

    “我是守门人。”

    话音未落,山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清越铃声。

    叮铃——叮铃——

    不是喜庆的铜铃,而是丧仪才用的“招魂铃”,声音沉缓、悠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铃声由远及近,穿雨而来。

    南剑山庄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雨雾深处,一顶素白小轿正缓缓抬出山门。轿帘低垂,四角各悬一只青铜铃铛,随轿晃动,叮当作响。

    抬轿的是四个女子,皆着素白衣裙,赤足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脚踝系着细细的银铃,每走一步,便与轿上铜铃应和一声,恍若冥界渡河的节奏。

    轿子停在曹观起身侧三步外。

    轿帘无声掀起。

    桃子端坐其中。

    她未施粉黛,眉如远山含雾,唇色浅淡,一身素白绫衣,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缎带,带尾垂落,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墨莲。

    最骇人的是她的双眼——右眼眸子漆黑如墨,左眼却是一片惨白,瞳仁已失,只余一层薄薄的灰翳,像蒙着终年不化的霜雪。

    可那灰翳之下,分明有光在流转。

    南玉箫浑身一僵,如遭雷击:“你……你的眼睛?!”

    桃子并未看他,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拈着一枚小小的青玉牌——牌面刻着一只衔枝凤凰,凤喙微张,衔着半截枯枝。

    “南七郎临死前,把这块牌塞进了自己的喉管。”桃子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他说,千毒谷派他来蜀地,不为试毒,只为等一个人——等那个能破‘七绝锁魂阵’的人。”

    她指尖一弹,青玉牌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嵌入南玉箫胸前衣襟。

    “他等到了。”桃子终于转过头,左眼那层灰翳微微波动,似有暗流涌动,“可惜,他没等到你来收尸。”

    南玉箫低头看着胸前玉牌,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千毒谷“七绝锁魂阵”,乃以七名试毒奴性命为引,布下七处命门,命门一毁,其余六人必遭反噬暴毙。七郎既死,且死前已毁第一处命门,其余六人……此刻,该已尽数化为枯骨。

    他身后那两名西域人忽然齐齐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千毒谷……谢罪。”高个者声音嘶哑,“七郎违命……擅动‘蚀骨欢’……触犯谷规……我二人……奉命诛之……未果……”

    “诛之?”桃子冷笑一声,素白衣袖拂过,指尖掠过那枚青玉牌,“你们诛的是七郎,还是南剑山庄?”

    矮个者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我们……只听谷主令!南庄主许诺……献上唐门《百毒谱》残卷……换千毒谷十年不入蜀地!”

    此言一出,唐家三兄弟如遭雷击,齐齐看向曹观起。

    曹观起却只是静静站着,竹杖拄地,神色未变分毫。

    桃子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冰裂时第一道细纹。

    “《百毒谱》?”她轻声道,“你们可知,当年我从无常寺带走的,根本不是《百毒谱》?”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曹观起,那一双异色双瞳里,竟有几分温柔浮起:“我带走的,是他亲手抄写的《千毒谷毒经补遗》——整整三十六卷,八十万字,每一处批注,都是他熬干心血写就。”

    曹观起微微颔首,嗓音温润:“补遗第三卷,写了千毒谷‘蚀骨欢’的解法。就在七郎咽气前半个时辰,我把它,混在一碗参汤里,喂进了他嘴里。”

    南玉箫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山门朱漆,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早知道……”

    “我知道你今日必来。”曹观起平静道,“更知道,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唐家堡,也不是桃子。”

    他抬起手,指向南玉箫腰间——那里悬着一枚不起眼的紫铜鱼符,符上刻着细密云纹。

    “你想要的,是它。”

    南玉箫脸色大变,下意识伸手捂住鱼符。

    “南建德老庄主病重三月,至今未立遗嘱。”曹观起声音渐沉,“而你,昨夜收到消息——你二弟南玉笙,已派人潜入凤翔,去取无常寺地牢最底层的‘铁匣子’。匣子里,装着老庄主二十年前亲手写下的‘分宗书’。”

    唐无双呼吸一滞:“分宗书?!”

    “不错。”曹观起点头,“南老庄主当年为避朝廷猜忌,将南剑山庄明面上的产业分给三子,却把真正的根基——关中十八处秘矿、洛阳城三座钱庄、以及……无常寺供奉的‘九鼎图’副本——全数封存于凤翔地牢。分宗书,便是开启一切的钥匙。”

    南玉箫额上青筋暴起:“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那铁匣子,是我亲自焊的。”曹观起微笑,“焊条里掺了无常寺特制的‘蚀心汞’,若非用我独门手法开启,匣子爆开,三里之内,无人能活。”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

    远处,山道尽头,一骑快马正踏碎晨雾,绝尘而来。

    马上骑士浑身浴血,背上插着三支断箭,手中高举一面染血的三角旗——旗上,赫然是南剑山庄的“双剑破云”纹。

    他嘶声大吼,声音撕裂风雨:

    “报——!!南二公子已攻破凤翔地牢!铁匣子……被抢走——!!!”

    南玉箫如遭五雷轰顶,双膝一软,竟真的跪倒在泥水之中。

    而就在此时,桃子素白衣袖轻轻一扬。

    那枚嵌在他衣襟上的青玉牌,忽然自行裂开一道细缝。

    “咔。”

    细不可闻。

    却像一声丧钟。

    南玉箫猛地捂住胸口,喉咙里咯咯作响,一口黑血狂喷而出,溅在胸前白玉牌上,那凤凰衔枝的纹路,竟如活物般吸吮着血色,缓缓蠕动起来。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双手抠进青砖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你……你对我……下了毒?!”

    桃子垂眸,看着自己素白的手:“不是毒。”

    她指尖轻轻一弹,玉牌彻底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是‘归墟引’。”

    “七郎死前,将最后一口真气注入玉牌,催动‘归墟引’——此引一旦激活,凡曾与他气息相融者,血脉同源之人,三刻之内,心脉自断。”

    南玉箫浑身剧颤,口中黑血不断涌出,眼神却骤然清明,死死盯住曹观起:“你……算准了……我会来……也算准了……二弟会动手……”

    曹观起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玉箫身后那些面如死灰的南剑山庄弟子,扫过跪地叩首的千毒谷二人,最后,落在桃子那张素净却凛然不可侵的脸庞上。

    “我要的,是你南剑山庄,从此再无南玉箫。”

    雨,忽然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砸在汉白玉广场上,砸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南玉箫仰面倒下,喉间最后一口气,化作一声悠长呜咽,像一头终于倒下的孤狼。

    山风卷起他的墨绿雨蓑,露出腰间那枚紫铜鱼符——符面云纹正在急速黯淡,如同被无形之火灼烧,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藏的另一行小字:

    【凤翔地牢·第七层·玄甲门】

    而此时,山门外,那匹浴血快马上的骑士,正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朝着唐家堡方向,用尽最后力气掷来——

    信封在半空划出一道血线,被群星抬手接住。

    曹观起伸出手,群星立刻将信递到他掌心。

    他拇指摩挲着火漆封印,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唐家三兄弟同时心头一凛。

    “桃子。”他唤道。

    “嗯。”

    “今儿的百合莲子粥,怕是凉了。”

    桃子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应了一声:“嗯。我去热。”

    她转身,素白衣裙拂过青砖,走向山门。那顶白轿无声跟上,青铜铃声再次响起,叮铃——叮铃——

    仿佛一场盛大婚礼的余韵,正悄然演变为另一场惊心动魄的加冕。

    曹观起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染血的密信,竹杖尖端,一滴雨水缓缓凝聚,将坠未坠。

    他听见身后,唐乾粗重的呼吸,唐无双压抑的咳嗽,唐楠生手指捻碎核桃的细微脆响。

    他听见山门外,南剑山庄弟子拔剑的金属摩擦声,千毒谷二人喉间滚动的吞咽声。

    他也听见,自己怀里,那封惨绿色拜帖,在雨声中,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纸页翻动的轻响。

    就像,棋枰之上,第一枚黑子,终于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