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侠影: 第182章 画皮画骨难画心,无风无雨起波澜
汴京的夜,雨还在下,落在甜水巷瓦片上的声响,黏黏糊糊,像是一锅熬得太久、快要糊了的八宝粥。
赵光义的书房里,灯火是不大明亮的。
那盏铜兽油灯的灯芯已经烧焦了一截,结了个黑黢黢的灯花,火...
赵光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踩在湿泥里的靴子。
那靴子是汴京老字号“履安记”特制的鹿皮短靿,底子纳了七层密麻线,走起路来轻便无声。可此刻踏在长安郊外这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山路上,鞋帮上早已糊满了黄褐色的泥浆,每抬一次脚,都像从胶漆里拔出一根钉子。
他跟得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前方两人的背影。
赵九走路极稳,肩不晃,腰不弯,青布袍子下摆扫过枯草时,连草叶都不曾抖动一下。他手里没拄杖,可每一步落下去,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不快不慢,不多不少,仿佛大地在他脚下早已画好了格子。
赵匡胤则截然不同。他步幅极大,落地时足跟先触地,震得道旁碎石微微跳动;右肩微沉,背上那柄黑剑随着行走节奏,在粗布衣下划出一道钝而沉的弧线。他走过的路,泥地上留下的脚印深且阔,边缘还带着被气劲压裂的细纹——那是内息自然外溢所致,并非刻意为之。
风更冷了。
山坳里忽地卷起一阵旋风,裹着残雪与枯叶扑面而来。赵光义下意识闭眼,再睁时,只见赵匡胤已脱下肩头那件粗布短衣,反手一抖,竟将整件衣裳甩成一张绷紧的布幕,兜头盖住了迎面扑来的风雪。布面鼓胀如帆,猎猎作响,待风势稍歇,他才松手,任那衣服垂落回臂弯,衣面上只余几片薄霜,簌簌滑落。
赵九没回头,只把袖口往手腕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筋络分明的小臂,腕骨凸起处,赫然有一道浅褐色旧疤,状如新月。
“三哥,你这伤……”赵光义终于忍不住开口。
赵九脚步未停,声音却顺着风送了过来:“无常寺后山,竹林里练暗器,失手被自己削的。”
赵光义一怔。
他知道无常寺以毒、影、暗三绝冠绝江湖,可从未听说他们还教人削自己。
“那年我十七,师父说,若连自己的手都控不住,便不配碰刀。”赵九顿了顿,又道,“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是手,是心。”
赵光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三人沉默着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一座灰瓦白墙的庄子半隐在雾中,檐角飞翘,墙上爬满枯藤,门匾上三个墨字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唯余一个“观”字尚能辨认。
“观云山庄?”赵光义低声道。
赵九点点头:“前朝废相李玄素的别业,二十年前烧过一场大火,梁柱全塌,只剩四堵墙撑着。我买下来时,连老鼠都不愿在里面打洞。”
赵匡胤却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眉头一皱:“不对。”
“什么不对?”赵光义问。
赵匡胤没答,只将手掌按在冰凉的山岩上,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燃起一丝锐光:“水声变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拽住赵光义后颈衣领,将他狠狠往身后一拉!
几乎同时——
“嗤!”
一道银光自山崖上方激射而下,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线寒芒,直取赵九后心!
赵九没躲。
他甚至没回头,只左手往后一扬,掌心向上,五指张开,似要接住什么。
那银光撞入他掌心,竟发出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赵九手掌一翻,银光登时凝滞半空,竟是一枚通体乌黑、尾部缀着三缕白羽的短箭,箭镞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南家的‘追魂鹞’。”赵九淡淡道,指尖轻轻一弹,箭身嗡鸣震颤,尾羽簌簌脱落,“可惜,力道差了三分,破不了我的皮。”
山崖上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嘶哑的声音自雾中飘来:“赵九爷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您今日带了两个人来。”
赵九仰起脸,白纱覆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唇角微扬:“南二少?还是南三少?”
雾中传来一声冷笑:“我姓南,但不姓南建德。”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自崖顶纵跃而下,足尖点在嶙峋怪石上,借势腾挪,眨眼间已呈扇形围拢。为首者一身皂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腰间悬着一柄狭长软剑,剑鞘上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鹞。
“南玉箫。”赵九道,“你没关在寒鸦洞。”
“寒鸦洞关得住人,关不住心。”南玉箫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大哥把我关进去那天,我就知道,他怕的不是我活着出来,而是我活着回来。”
赵光义心头一震。
他听过南玉箫的名字——蜀中年轻一代最负盛名的剑客,十二岁断木为剑,十五岁挑翻岷江十三寨,十八岁以一柄青鹞剑独闯唐家堡后院,在桃子闺房窗外挂了一盏纸鸢灯,题诗曰:“君若春水,我愿为舟。”
可如今,那双曾映过蜀中桃花的眼睛里,只剩一片死灰。
“你大哥雇人杀你弟弟,是真是假?”赵九问。
南玉箫没回答,只缓缓抽出了腰间软剑。
剑出鞘时无声无息,可空气却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赵匡胤往前踏了一步。
他没拔剑,只是将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张,指腹上厚厚的老茧在阴天里泛着铁色光泽。
南玉箫目光扫过他裸露的手臂,扫过那道横贯胸腹的狰狞旧疤,瞳孔骤然一缩:“赵匡胤?”
“正是。”赵匡胤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南家的剑,我不稀罕。但你若敢动我三弟一根头发,我便拆了你南剑山庄的山门。”
南玉箫冷笑:“好大的口气。可惜,今日你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手中软剑化作一道游龙般的青光,直刺赵九咽喉!
赵九依旧不动。
就在剑尖距他喉结不足三寸之际——
“叮!”
一声脆响,似金铁交击,又似玉磬轻鸣。
南玉箫只觉剑尖一滞,仿佛撞上一面无形铜墙。他手腕急震,软剑倏然弯曲如弓,剑尖陡然下压,改刺小腹!
赵九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夹住剑尖。
那一瞬间,南玉箫只觉整条右臂如遭雷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染红了剑柄。
他猛然后撤,足下蹬地,碎石迸溅,身形暴退三丈,才勉强站定,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你……”他盯着赵九被白纱覆盖的双眼,声音第一次带上惊疑,“你不是瞎子?”
赵九缓缓放下手指,指尖沾着一星血珠,他并未擦拭,只轻轻一弹,血珠化作一道红线,没入脚下冻土。
“我是瞎子。”他道,“可我看不见你,不代表我看不见你的剑。”
南玉箫死死咬牙,额角青筋暴起。
他身后两名南家剑客见状,猛然暴起,分左右扑向赵九!一人使钩镰枪,枪尖寒光吞吐;一人持双匕,身形如鬼魅般贴地疾行,匕首直取赵九膝弯!
赵匡胤动了。
他没看两人,只跨出一步,右脚重重踏地。
“咚!”
一声闷响,如战鼓擂于地心。
地面震颤,碎石跳起寸许!
那使钩镰枪者只觉枪杆一震,虎口剧痛,枪尖不由自主向上扬起;而贴地疾行那人更是猝不及防,身形一歪,竟被一股无形气浪掀得滚出丈许,狼狈翻身而起时,嘴角已沁出血丝。
赵光义站在原地,呼吸屏住。
他看得清楚——赵匡胤根本没动手,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可那一步踏下,仿佛整个山谷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两人身上。
“南家的剑,该换换了。”赵匡胤道,语气平淡,却比刀锋更冷,“再练十年,再来。”
南玉箫脸色铁青,手中软剑嗡嗡震颤,剑身竟隐隐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就在此时——
“嗖!嗖!嗖!”
三支劲箭自另一侧山脊破空而来,箭势凌厉,成品字形封死赵九所有退路!箭尾赤红,竟是唐门独门火药箭!
赵九终于侧身。
他身形未动,只左袖一拂,袖风如刀,三支箭齐齐断裂,箭头坠地,箭杆犹在嗡鸣不止。
“唐无双?”赵九道。
山脊上,唐无双缓缓站起,手中强弓尚未放下,脸上却无丝毫得色,只有一片凝重:“赵九爷,得罪了。”
赵九摇头:“你不该来。”
“我不得不来。”唐无双沉声道,“南玉箫昨夜闯入唐家堡藏经阁,盗走《百毒谱》残卷。我若不来,明日蜀中七十二寨,便要多出三百种新毒。”
赵光义心头一凛。
《百毒谱》——前朝太医署秘录,记载天下奇毒千余种,解法却只录其半。南玉箫若真得了此物,无异于执掌生死之钥。
南玉箫闻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枭:“唐无双!你当我真想害你唐家堡?我不过是把你们藏了三十年的丑事,挖出来晒一晒罢了!”
他猛地扯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暗紫色疤痕,形状扭曲,宛如一条盘踞的毒蛇。
“看见没有?这是三年前,我在南剑山庄后山采药,误入一处地窟,捡到的一枚紫鳞果核所留印记!”南玉箫嘶声道,“我拿回去请父亲辨认,他当场毁掉所有医书,连夜烧了那座地窟!后来我查遍蜀中古籍,才知道,那紫鳞果,只产于南剑山庄祖坟后山——而三十年前,那里曾是前朝毒王‘赤练叟’的炼丹之所!”
赵九静静听着,忽然问:“你查到了什么?”
南玉箫死死盯着他:“我查到,当年赤练叟被朝廷抄家灭族,临死前,将毕生所研七十二种绝毒,混入南家祖坟风水阵中,借地脉阴气滋养,只待有朝一日,血脉觉醒者引动阵眼,便可令整个蜀中沦为毒域!而能引动阵眼的血脉……只有南家嫡系长房之后!”
赵光义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
他忽然明白,为何曹观起不惜以一颗人头搅动蜀中风云,为何安重荣愿以十万雄兵为筹码邀其入府——原来南剑山庄之下,埋着的不是金银,而是一颗随时会炸开的毒丹!
赵九沉默良久,忽然抬头,望向雾霭沉沉的天空。
“曹观起知道么?”
南玉箫一怔,随即惨笑:“他当然知道。他早在三年前,就潜入过那座地窟。他没毁掉它,反而加固了阵眼封印……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南家兄弟自相残杀,等毒气散逸至临界,再以唐家堡‘清瘴散’为饵,一举收服整个蜀中武林。”
赵九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所以,你今日来,不是寻仇,是求死。”
南玉箫仰天大笑,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将手中软剑插入地面,单膝跪倒,额头抵在剑柄上:“赵九爷,求您一件事——若我死了,请替我告诉桃子,那盏纸鸢灯,我没点错地方。”
风忽然停了。
雾更浓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整座山谷裹得密不透风。
赵光义看着跪在泥地里的南玉箫,看着他背上起伏的肩胛骨,看着他指缝间渗出的血混着泥水蜿蜒而下……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锋利的剑,未必出自名匠之手,有时,它就藏在一句未出口的告白里,藏在一盏熄灭的纸鸢灯下,藏在一个男人跪地时不肯折断的脊梁之中。
赵九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枚乌黑短箭,指尖摩挲着箭身上的刻痕。
“南家的鹞子,飞得太高,忘了风从哪里来。”他轻声道,“你若真想救蜀中百姓,就该去找到当年埋下紫鳞果的那个人——不是你父亲,是你祖父。”
南玉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赵九已转身,青布袍角在雾中划出一道淡色弧线:“回去吧。你大哥的寒鸦洞,比外面干净。”
赵匡胤看了南玉箫一眼,没说话,只将手中重剑往地上一顿。
“嗡——”
剑身震颤,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自剑尖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浓雾如沸水般翻涌退散,露出一条笔直小径,直通山下。
南玉箫怔怔望着那条路,忽然抬手,狠狠抹去脸上血污与泥水。
他没起身,只深深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上,发出沉闷一响。
然后,他拔起软剑,转身,一步步走入雾中,背影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灰白之间。
唐无双收起长弓,长叹一声,也悄然离去。
山谷重归寂静。
唯有瀑布轰鸣如旧,水雾蒸腾,弥漫天地。
赵光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包枣泥酥,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透,油纸洇开一团团深褐色的印子,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赵九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光义,”他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你要织的那张网,不能只网消息。有些事,得先学会看见。”
赵光义抬起头,望着兄长覆着白纱的脸。
雾气氤氲中,那白纱仿佛不再是遮蔽,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苍白而年轻的面孔,映照出他袖中紧握的拳头,映照出他心底那簇刚刚燃起、尚在摇曳的火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
只点了点头。
风又起了。
吹散最后一丝雾气,露出远处山巅一抹微弱却执拗的晨光。
那光很淡,却足够刺破阴霾,落在赵光义睫毛上,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