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 第110章 最好的酋长
没有现成的防弹车,销售公司需要将订单汇报上去,在厂里组装完毕,才能海运过来,估计没有个把月拿不到手。
周景明倒也不急,眼下加纳的淘金场,还不乱,而且,经过前段时间发生的那件事情,短时间内,也...
雨势在第三天夜里达到顶峰,整片奥布拉西平原仿佛被按进了一口沸腾的铁锅里。雨水不是落下,而是砸——密如鼓点,重似铅块,敲得作坊顶棚嗡嗡震颤,檐下积水连成水帘,三米外便看不清人影。风从东边来,裹着湿冷的泥腥气与腐叶味,钻过窗缝,在屋内打着旋儿,卷起地上散落的矿样标签和半张未拆封的氰化钠包装纸。武阳蹲在门口,用一块厚帆布死死压住被掀翻两次的木门,裤脚早已湿透,黏在小腿上,冻得发青。
赵黎把最后一袋石灰扛进地下室,出来时抹了把脸上的水,头发贴在额角,声音压过雨声:“周哥,堆浸池子那边全泡汤了!刚浇的混凝土全被冲垮,模板漂得满地都是,钢筋都露在外头,像一群被掀翻的鱼刺。”
周景明没回头,正用镊子夹起一枚新捞出的金粒,对着油灯端详。灯光下,那粒金子泛着沉静的蜜色光泽,表面带着细微的熔融纹路,像凝固的火焰。“冯晓玲那边怎么说?”
“她说工人不敢上工,连水泥车都陷在泥里,三轮摩托开进去,出来只剩个车架。”赵黎喘了口气,“她让我转告你,等雨停两天,晒干地皮,立马重新支模,材料全齐,不耽误工期。”
周景明点点头,把金粒放进玻璃皿,盖上盖子:“不急。这雨,是老天爷给咱们的喘息时间。”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几道闪电劈开云层的瞬间,照见山峦扭曲的轮廓和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土路。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合上窗。“雨一停,就得把人手再收紧一圈。武阳,你明天去趟维奥索,让彭援朝把所有夜班岗哨换成双人制,每两小时轮换,哨位加高半米,视野必须覆盖到三百米外所有坡面。孙成贵那边,把炸药库、柴油罐、发电机房的围栏全部换成带倒刺的铁丝网,底下埋碎玻璃,再浇一圈水泥基座——不是防人,是防野猪。前两天巡线的老李说,林子里野猪群最近总往矿道口拱。”
武阳一愣:“野猪?”
“野猪嗅觉比狗还灵,能闻见柴油味、机油味,更别说金粉残留的微弱金属气息。”周景明转身,目光扫过三人,“它们拱塌的不是土坡,是咱们的警戒线。一个漏洞,就是一道裂口。现在没人敢动咱们,不是因为他们怕,是他们还没看清咱们到底有几斤几两。可一旦有人盯上,第一个下手的,绝不会是矿坑,而是仓库、油料、供电——断了这些,咱们就成瞎子、哑巴、瘫子。”
赵黎下意识摸了摸腰后别着的五四式手枪套,又松开:“那……那些收来的金子?”
“全在保险柜里,地下室加了双锁,外头四个警卫轮流守着,每人配两颗催泪弹、一根橡胶棍、一支电击枪。”周景明顿了顿,“但真正的保险,不在铁皮箱里,而在人心里。顺仔今天下午打电话来说,维奥索四号矿场的砂泵滤网又堵了三次,换了三套,还是堵。他怀疑不是泥沙问题,是有人往进料口偷偷倒了细砂混着石灰浆——滤网一堵,砂泵压力骤升,十小时内必然爆管。爆管之后,设备停摆十二小时,矿料堆积,后续流程全乱。可查了监控,没人靠近进料口。”
武阳皱眉:“谁干的?”
“不知道。但知道一点——能绕过顺仔眼皮,在他亲自盯的矿场上动手脚,要么是本地人里有内鬼,要么……”周景明没说完,只轻轻敲了敲桌面,“咱们的账本,该重新对一遍了。”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陡然一沉。赵黎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武阳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在鞋底摁灭。白志顺没在,他昨夜冒雨去了塔夸市,帮一家湘南淘金队调试新到的浮选机,说是今晚回不来。
周景明却忽然笑了:“别绷着脸。不是查你们,是查咱们自己。钱这东西,堆得越高,越容易招蚂蚁。我让苏秀兰从国内运来的那批椰壳炭,标重一吨,实重九百八十七公斤;上个月订的高锰酸钾,三吨货单,实际验货只有两千九百一十三公斤;还有冯晓玲报的混凝土用量,八百方,可现场浇筑痕迹显示,最多六百五十方——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赵黎喉结动了动:“……会不会是运输损耗?”
“损耗?”周景明摇头,“椰壳炭轻飘,损耗该在百分之一以内;高锰酸钾是结晶体,密封袋装,湿度控制好,损耗零点三;混凝土是现场搅拌,误差超百分之五,就是偷工减料。数字不会撒谎,人会。”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字,标注着日期、货物名、发货方、承运方、验收人、差异值,最后一页用红笔圈着三个名字:陈国栋、刘振海、阿力克·图雷。
“陈国栋,负责柳州重工设备对接,经手所有挖机配件采购;刘振海,冯晓玲推荐的本地采购经理,管着油料、水泥、砂石;阿力克·图雷……”周景明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加纳籍,英语流利,中文二级,三个月前由商会引荐,安排进炼金作坊当翻译兼物料登记员。这三个人,上周一起出现在库马西黄金海岸酒店,开了间套房,住了两晚,退房时前台说,他们点了四瓶威士忌、两打啤酒,还有……一只烤全羊。”
武阳眼神一凛:“烤全羊?”
“加纳本地人请客,吃烤羊是大礼。可谁请他们?为什么要请?请完之后,陈国栋当天下午就改了两台挖掘机的液压油型号,成本涨了百分之二十三;刘振海连夜调整了三处矿场的柴油配给比例,维奥索少供了五百升,奥布拉西多供了七百升;阿力克则把上个月的金渣回收记录,从‘九百二十一公斤’改成‘九百四十七公斤’。”周景明合上本子,“改动很小,但累积起来,够买一辆二手奔驰了。”
赵黎沉默片刻:“要不要……先停了他们的职?”
“不能停。”周景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加纳中南部地形图,红蓝铅笔勾勒出各条河流走向、矿场位置、公路节点。他拿起红笔,在奥布拉西、维奥索、塔夸三地之间画了个三角。“他们不是贼,是探针。有人在试咱们的底——试咱们的反应速度,试咱们的规矩严不严,试咱们……有没有真正懂行的人盯着账。”
他放下笔,声音低下去:“上林人来了上万,三湘、东北、豫州的老板也扎了根,可真正能稳住局面的,没几个。大多靠拳头、靠老乡、靠运气。可金子这东西,认的不是乡音,是纯度、是分量、是背后有没有人撑腰。现在大家还在‘淘’,雨一停,就得‘抢’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水溅落声。紧接着是警卫老张的声音,带着喘:“周老板!出事了!库马西那边来电话,说……说今天中午,黄金海岸酒店门口,两个东北老板为了一块三公斤的金饼,当街掏枪,一人挂彩,一人进了医院!警察刚把人带走,消息已经传遍了三条街!”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暴雨如注,哗哗作响,像无数双手在拍打大地。
武阳猛地站起来:“妈的!真乱起来了!”
周景明没动,只伸手拧亮桌上那盏美孚煤油灯,火苗“噗”地一声蹿高,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盯着跳跃的火苗,忽然问:“顺仔在塔夸市,住哪儿?”
“……老城区,华人公寓,三楼,307。”
“给他打电话,让他今晚别回库马里,就在塔夸待着,把浮选机调好,顺便……看看塔夸那几家新开的典当行,哪家的金锭成色最差,哪家的收购价最高,哪家的老板,总在凌晨两点以后,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抽烟。”
赵黎点头记下。
“武阳,你明天一早出发,不去维奥索,改去东夸市。找徐正昌——就他劳务公司隔壁那家‘老李茶馆’,下午三点,有个叫阿布杜拉的科特迪瓦商人要跟徐正昌谈三十个黑人技工的事。你装成徐正昌的助手,听他们聊什么。重点听两句话:一句是‘上游河道’,一句是‘新牌照’。”
武阳眯起眼:“新牌照?”
“加纳政府上个月悄悄修订了《矿业法》第十七条,允许外国资本以‘合资’名义,申请独立采矿执照,不再强制绑定本地股东。但消息没公开,只在几个商会内部流传。”周景明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雨水立刻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雨停之前,所有人都在等风向。风往哪吹,金子就往哪滚。”
他关上门,重新坐回椅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递给赵黎:“地下室最里面那个暗格,密码是‘840612’——我出生年月。打开,把上次香江汇丰银行寄来的那份《全球贵金属交易合规指引》取出来。再把瑞士银行刚发的电子账单打印三份,一份给顺仔,一份你收着,一份……等阿贵回来,交给他。”
赵黎接过钥匙,没动:“周哥,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周景明没答,只低头整理袖口,将湿透的布料一点点捋平,动作很慢,很稳。“八四年,我在北疆戈壁滩上,跟着地质队找铀矿。队长说过一句话:‘找矿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蹲得久。风沙刮三年,石头都长毛,可金子不会烂,它只会往下沉,沉到最深的岩缝里,等着人把它刨出来。’”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脸上未干的雨水和藏不住的焦灼:“现在,风沙停了。咱们得开始刨了。”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撕裂长空,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暴雨愈发狂暴,天地间只剩一种声音——无穷无尽、永不停歇的奔涌与倾泻。
而就在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库马西,黄金海岸酒店顶层套房内,窗帘只拉了一半。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站在窗边,指间夹着半截雪茄,望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他身后,沙发里坐着两个加纳黑人,一个左耳戴着枚金环,另一个脖子上挂着条拇指粗的金链,链坠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鹰。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印着加纳矿业部红章,一份是英文版的《跨境黄金转运许可》,第三份,则是一张泛黄的旧地图,上面用红笔重重圈出奥布拉西河下游的某段弯曲河道,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金离子富集区——1953年英属黄金海岸地质局勘测报告(绝密)”。**
男人深深吸了口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地板:“告诉图雷,可以收网了。另外,让‘眼镜蛇’把那批货……提前运进奥布拉西镇外的废弃教堂。记住,这次不要金子。”
“要什么?”戴金环的黑人问。
男人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散开,露出嘴角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要规矩。”
雨,还在下。
更深,更冷,更密。
而有些东西,正在这无边的水幕之下,悄然翻身。
周景明吹熄煤油灯,黑暗温柔地漫上来。他闭上眼,听见雨声里,似乎混进了一丝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那是地下室保险柜深处,某个继电器,在恒温恒湿的黑暗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自我校准。
他没睁眼,只是轻轻说:“赵黎,把武阳那包没抽完的烟,拿过来。”
赵黎依言递上。
周景明抽出一支,没点,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烟纸,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某种重量,某种……尚未浮出水面的、冰冷而坚硬的真实。
雨声,依旧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