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一百七十四章 来人
此时即便胜负已定,但场中那派腾腾杀气仍未落地,正如龙蛇夭矫,在空碧之间纵情排荡回转,叫征云四起、天光凄寒!
在千丈云空上,陈珩目注远方,神情一如往常,并未有什么变化。
虽他出手将通体磅...
寿阳宫外,云海翻涌如沸,一道青虹自甲辰斋洞府倏然撕裂长空,直贯甘露讲院东麓的试剑坪。虹光未敛,陈珩已立于坪上,袍角猎猎,眉宇间不见半分初破关隘的浮躁,反倒如古井无波,唯有一双眸子幽邃深沉,仿佛将两日来炼化的浮水真精、天胎精源尽数沉淀为内里不动之基。
试剑坪本是讲院七处演武重地之一,素以地脉坚凝、禁制森严著称,地面由九百块玄罡青金石垒砌而成,每一块都刻有镇岳符印,纵使元神修士全力一击,亦难裂其毫厘。此刻坪心却已空出方圆百丈,青石泛着冷硬光泽,四围观者如林,却无人喧哗——因宋经世尚未至,而此地早已被一道无形威压悄然笼罩。
那威压并非刻意放出,而是随呼吸吐纳自然流溢,似山岳静峙,不言而威。陈珩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人群:黄羲与卜成并肩而立,黄羲袖中指尖微掐,似在推演气机走势;圆宿和尚盘膝坐于一尊铜炉盖上,手里捏着三枚铜钱,正眯眼卜算;步妙宜倚着一株千年铁槐,指尖绕着一缕青丝,笑意淡而锋利;孙昌图则抱臂立于石阶最高处,黑衣如墨,面无表情,唯右耳垂上一枚赤铜耳珰隐隐发烫。
忽地,风止。
不是缓止,而是骤停——仿佛整片天地被一只巨手攥住咽喉,连云絮都僵在半空,纹丝不动。
下一瞬,一道白影自西天踏虚而来。
他未乘法器,未借遁光,只是一步踏出,足下便绽开一朵冰莲;再一步,冰莲化雾;第三步,雾散为霜,霜落成声,叮咚如玉磬敲击于心窍。
宋经世来了。
他身着素白广袖道袍,袍上无纹无绣,唯腰间悬一口古剑,剑鞘漆黑,鞘首嵌一枚浑圆白玉,玉中似有星河流转。他面容清癯,眉骨高耸,双目开阖间寒光隐现,竟不似活人之眼,倒像两口淬了万载玄冰的剑锋,稍一凝视,便令人神魂微颤。
“陈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闻你太素玉身已至元境八重,可愿赐教?”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按上剑鞘。
不是拔剑,只是按住。
然而就在这一按之间,试剑坪上九百块青金石齐齐嗡鸣,石缝间渗出缕缕白气,聚而不散,转瞬凝为九百柄寸许小剑,悬浮半空,剑尖尽皆朝向陈珩。每一柄小剑之上,都映出陈珩此刻身形——不是幻影,而是真实气机被强行抽出、具象为兵刃,锋芒直指其七窍、膻中、命门等十二大死穴!
“无极真雷?”陈珩眉梢微挑,却未动容,只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霎时间,他掌心上方三寸处,空气骤然扭曲,一道细若游丝的紫电无声裂开虚空,继而如龙抬头,昂然腾起!那紫电通体剔透,内里竟无一丝杂质,澄澈如最纯净的琉璃,电光流转之间,隐隐有无数细密符文生灭,仿佛非是雷霆,而是天地初开时那一道劈开混沌的本源之光!
“太乙神雷……”步妙宜低语,指尖青丝倏然绷直,“不是引动,不是召来,是……凝成?”
黄羲瞳孔一缩:“他竟能以肉身气机为炉鼎,反向凝炼太乙神雷?这已非寻常雷法,近乎是……再造一道雷霆本源!”
宋经世面色第一次变了。
他按在剑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但旋即,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只说一个字。
话音未落,他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凌空一划!
嗤啦——
一道白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不似剑气,不类罡风,倒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突然崩断!那白线所过之处,空间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既无黑暗,亦无虚无,唯有一片绝对的“空”,空得令人心悸,空得连光线都来不及折射便被吞噬殆尽!
“空弦指!”孙昌图霍然抬头,声音低沉,“当年斗僧行沉证得金刚喻定前,曾在青冥墟以一指斩断三千劫火,留痕至今未消……此招,竟被他得了真传?”
那道白线直袭陈珩左胸!
陈珩却未退,亦未格挡,只将掌中那道琉璃紫电轻轻一推。
紫电离掌,不奔白线,反朝斜上方飞掠,于半空陡然炸开!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叩击的嗡鸣。紫电炸开之处,万千细碎电弧如雨洒落,每一道电弧坠地,便在青金石上烙下一个寸许深的焦黑印痕,九百印痕,恰好组成一幅完整星图——正是《太乙星枢经》所载的“周天三百六十五主星位”!
而就在星图成型刹那,宋经世那道白线“空弦指”恰巧撞入星图中央!
嗡……
白线猛地一滞,仿佛陷入泥沼,速度骤减七成!更诡异的是,那道本该斩断一切的“空”,竟被星图中某几颗主星散发出的微光悄然包裹、牵引,轨迹偏移毫厘,擦着陈珩左肩掠过!
嗤啦!
他肩头道袍应声裂开一道寸许口子,露出底下肌肤——玉色温润,光洁如新,连一丝血痕也无。
陈珩肩头微晃,脚下青金石却无声凹陷三寸,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去,瞬间爬满十丈方圆!
“他……没躲?”圆宿和尚手一抖,三枚铜钱全掉进铜炉里,“以肩承空弦指?这肉身……怕是比金钵僧当年炼的‘金刚舍利’还要硬三分!”
宋经世眼中寒光暴涨。
他终于拔剑。
锵——!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云霄,剑未出鞘,剑气已先冲霄!那口古剑鞘首白玉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光中竟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巨人双手托举苍穹,脚下踩着滚滚浊浪,赫然是上古司职“断岳分海”的巨灵神将!
“断岳剑意!”黄羲失声,“此剑非是凡品,乃是以太古陨星核心为胚,融十万斤玄冥寒铁、三百六十颗地肺心火晶熔铸而成!剑名‘断岳’,取意‘一剑断岳,万古同寂’!”
剑出三寸!
一道雪白剑光自鞘中倾泻而出,不劈不斩,只如月华流淌,温柔覆盖向陈珩全身。然而所过之处,空气凝滞如冻,青金石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白霜,霜花蔓延,竟将陈珩双脚牢牢冻在原地!
“封!”宋经世吐出一字。
陈珩却笑了。
他忽然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竟似将整个试剑坪的灵气、气流、乃至观者心头那丝躁动,尽数纳入腹中!他胸膛高高鼓起,皮肤下玉光汹涌奔流,骨骼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如雷的轰鸣,仿佛有千万座火山在他体内同时苏醒!
“太素玉身……元境八重……”卢旻喃喃,“他这是要……以肉身硬撼断岳剑气?”
下一刹,陈珩睁目!
双瞳之中,左眼紫电缠绕,右眼金焰升腾,竟是太乙神雷与大哉乾元之力同时催至极限!他未动拳脚,只将双掌猛然合十,向前一推!
轰隆!!!
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自他掌心爆发,不是气劲,不是罡风,而是纯粹到极致的“力”!那力如实质,化作一道凝练到近乎透明的白色光柱,轰然撞向那温柔流淌的雪白剑光!
两股力量相触,没有爆炸,没有湮灭,只有一声仿佛天地脊梁被强行拗断的“咔嚓”巨响!
雪白剑光寸寸龟裂,如琉璃崩解!
而那道白色光柱余势不减,直贯宋经世面门!
宋经世瞳孔骤缩,手中断岳剑不及回防,只得左手结印,胸前一道白光疾速旋转,瞬间化作一面直径三尺的圆形光盾,盾面流转着无数细密剑纹,正是其护身绝学“千叠剑障”!
光柱撞上剑障!
嗡——!
剑障剧烈震颤,盾面剑纹疯狂明灭,竟被硬生生压得向内凹陷半尺!宋经世脚下青金石轰然炸裂,碎石如雨激射,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推出三丈,靴底在石面上犁出两道深深沟壑,碎石翻飞,烟尘弥漫!
烟尘未散,陈珩身影已至!
他未用神雷,未展乾元,只是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裹挟着滔天玉光,轰向宋经世心口!
拳未至,拳风已如重锤砸落!
宋经世喉头一甜,却咬牙不退,断岳剑终于彻底出鞘,雪白剑身映照天光,竟在剑尖凝聚出一点刺目到无法直视的寒星!
“星坠!”他低喝。
寒星脱剑而出,迎向陈珩拳头!
砰!!!
寒星炸开,化作亿万点冰晶,每一点冰晶都是一道微型剑气,密集如暴雨,尽数刺向陈珩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
陈珩拳势不变,玉光却自皮肤下汹涌喷薄,形成一层薄薄光膜,冰晶刺入光膜,竟如雨打芭蕉,纷纷碎裂,连他一根汗毛都未能伤及!
而他拳头,已至宋经世胸前三寸!
就在此刻,宋经世忽然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断岳剑脱手飞出,却并未坠落,反而悬停半空,嗡嗡震颤,剑身白光大盛,竟在陈珩身后凭空凝出一尊三丈高的巨大剑影!剑影双手持剑,高高扬起,一式力劈华山,带着斩断阴阳、剖开混沌的决绝气势,悍然劈下!
“剑影分身?!”步妙宜眸光一凝,“不,是……剑意实体化!以自身精血为引,将断岳剑意凝为可斩实物的化身!此招损耗极大,他竟敢……”
话音未落,陈珩已变招!
他轰向宋经世的拳头陡然收回,改为一掌向上托举!
掌心朝天,玉光沸腾,竟在头顶凝出一方三尺见方的玉色穹盖!穹盖之上,星图隐现,正是方才那周天星图的缩小版,但此刻星光炽烈,每一颗星辰都如燃烧的太阳!
轰!!!
剑影巨剑狠狠劈在玉色穹盖之上!
没有碎裂,只有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穹盖剧烈震颤,玉光如水波荡漾,却始终未破!而穹盖之下,陈珩脚下青金石寸寸粉碎,他双膝微弯,腰背却如弓弦般绷紧,整个人似一株扎根于大地深处的古松,任尔风狂雨暴,岿然不动!
“撑住了?!”孙昌图眼神锐利如刀,“以玉身硬接剑意实体一击,还用星图卸力……此人对肉身与天象的把握,已入化境!”
宋经世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猛地仰天长啸:“痛快!!”
啸声未歇,他双足猛然一顿,碎石飞溅中,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射而出,与陈珩拉开二十丈距离。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目光灼灼,竟无半分颓色,反有烈火焚尽后的澄澈与战意!
“陈兄,”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再接我一剑!”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直指苍穹!
轰隆隆——
试剑坪上空,铅云骤然汇聚,层层叠叠,厚达千丈!云层深处,电蛇狂舞,却非紫色,而是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惨白!那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凝练,最终,竟在云层中心,凝成一柄横亘天际的惨白巨剑!
剑长百里,剑尖直指陈珩!
“引天雷为剑?不……”黄羲脸色凝重,“这是以自身剑意为引,勾动九天之上、万古不灭的‘太初寂灭白光’!此光本为宇宙初开时第一缕毁灭之光,连大罗金仙沾之都要皮肉消融!他……疯了?!”
云层中,惨白巨剑缓缓下压。
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湮灭,留下一道笔直、漆黑、永恒的“痕”。
陈珩仰首,望着那柄足以斩落星辰的巨剑,脸上竟无惧色,只有一丝久违的、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兴奋。
他缓缓抬起双手,左手结印,掌心向上,紫电缭绕;右手结印,掌心向下,金焰升腾。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双掌之间疯狂旋转、挤压、融合……
紫电与金焰并未相斥,反而在某种玄奥韵律下,开始相互缠绕,如同两条远古神龙交颈盘旋!电光与焰火交织之处,竟有丝丝缕缕的灰蒙蒙气流逸散而出,那气流所过,连空气都为之凝固、迟滞,仿佛时间本身都被拖慢!
“混元……”卢旻失声,声音干涩,“他竟在尝试……将太乙神雷与大哉乾元……强行混融?!”
宋经世瞳孔收缩如针尖,却仍死死盯着陈珩双手之间那团愈发不稳定的灰蒙气流,嘴角竟又扬起一丝近乎悲壮的笑意。
“来!”
他嘶吼,声音穿透云层,直抵九霄!
轰——!!!
惨白巨剑,终于落下!
而陈珩双掌之间,那团灰蒙气流,亦在同一刹那,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坍缩!
所有光芒、所有力量、所有气机,尽数向内坍塌,凝为一点!
一点……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色泽的“无”!
它悬浮于陈珩掌心,静谧,安详,仿佛宇宙初开前的那一片鸿蒙,又似万物终末后的那一片死寂。
当惨白巨剑的剑尖,触碰到那一点“无”的瞬间——
时间,停滞了。
空间,冻结了。
连观者心跳,都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止。
唯有那一点“无”,无声无息,轻轻膨胀。
嘭。
轻如叹息。
惨白巨剑,连同其后那厚重如山的铅云,连同云层中酝酿的亿万道太初白光……尽数化为虚无。
不是被摧毁,不是被击散,是……从存在本身,被彻底抹去。
云开。
风起。
阳光重新洒落试剑坪。
陈珩静静伫立,双掌垂落,掌心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从未发生。
宋经世单膝跪地,断岳剑横于膝前,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白玉剑首黯淡无光。他低着头,长发遮面,肩膀微微起伏,却未起身。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宋经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他望向陈珩,声音嘶哑却清晰:“……我输了。”
陈珩走上前,伸出一只手。
宋经世凝视那只手片刻,终于抬手,握住。
掌心相触,陈珩分明感到对方手掌冰凉,脉搏却如擂鼓般强劲。
“再来。”宋经世低声道,目光灼灼,“下次,我必斩你此手。”
陈珩笑了笑,用力一握:“好。”
就在此时,远处天际,一道煌煌金光破空而至,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座玲珑宝塔虚影,塔尖直指试剑坪——竟是讲院监会执法堂的“镇狱金塔”!
塔影未至,一道威严如雷霆的声音已响彻全场:
“陈珩!宋经世!尔等私斗,损毁试剑坪灵脉三处,禁制十七道,罚俸三年,抄录《地阙金章》全篇三遍,即刻领罚!”
声音落,金光敛。
陈珩与宋经世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朗朗,响彻云霄,震得试剑坪上残留的碎石簌簌滚动。
而就在这笑声之中,陈珩袖中,一枚早已暗自捏碎的玉符,正悄然化为齑粉,无声无息,融入风中。
那玉符,是两日前,他在寿阳宫闭关时,悄然捏碎的。
彼时他心中所想,并非斗法胜负,而是另一件事——
那位十六皇子,既然能请动顾资理亲自登门,又岂会只做此一着?
玉符所向,并非他人,正是甘露讲院,司业王殊广的洞府。
而此刻,在甘露讲院最幽静的云岫峰巅,王殊广正负手立于崖边,遥望试剑坪方向。他身后,胡信垂手而立,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王殊广缓缓抬起手,指尖拈着一枚同样化为齑粉的玉符残屑。
他凝视良久,忽然轻叹一声,声音低不可闻:
“……这孩子,倒比我当年,更敢赌些。”
风过云岫,卷走最后一丝玉屑。
试剑坪上,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