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司业
满天赤光乱滚,如若海潮涨泛一般,一霎时叫汪洋如绮,红摇波漾之金,彩散云衢之耀,并皆奇绝,诚为天地之大观。
而在朵朵灿烂金花的簇拥下,一个头戴莲花冠,身着赤极仙衣的少年道人脸上微微含笑,正站立...
那血气如龙,盘旋冲霄,竟在半空凝成一尊模糊人形轮廓,高逾百丈,通体晶莹剔透,似玉非玉,似骨非骨,内里筋络如星河奔流,骨节若山岳叠嶂,五脏六腑皆化作明光轮转,恍若一方微缩天地正在陈珩头顶徐徐开阖!
整座寿阳宫骤然一静。
前一刻尚在吞吐浮水真精的修士们,无论斋首还是俊彦,俱被这股血气震得神思微滞——不是威压,而是共鸣。仿佛他们体内那一滴精血、一缕命火、一线生机,都在应和着这具躯壳所昭示的“生之极致”。
浮水真精本如江海奔涌,此刻却全然失却了狂态,竟如温顺羔羊般,层层叠叠汇入那涡漩之中,再被陈珩周身窍穴无声吞纳。他衣袍未鼓,发丝未扬,连眼皮都未掀动半分,可整具躯壳却似一座活火山,表皮下有熔金般的光泽缓缓游走,每一次明灭,都令殿中光影随之明暗起伏。
卢旻喉头一紧,下意识掐住自己左手腕脉——他竟觉自己血脉跳动频率,正被那血气悄然牵引,几欲脱出己控!
“不对……这不是单纯炼体!”他心头轰然,“是借浮水真精为薪柴,反炼太素玉身之‘玉’字真意!玉者,天地初凝之质,万古不朽之基,非坚刚,乃恒常;非暴烈,乃渊渟……他是在以水养玉,以柔淬刚!”
念头未落,陈珩身后那方混沌天地忽又显化——这一次,不再是虚影,而是一片真实浮动的幽暗空间,其中无天无地,唯有一道灰白长河横贯其间,河水无声奔流,所过之处,浮水真精甫一触及,便如雪入沸汤,瞬间蒸腾为最精纯的“生炁”,继而倒灌入陈珩百骸!
“那是……太素丈人所传《九死玄胎经》中记载的‘太初胎息界’?!”卢旻呼吸顿止。
此界非幻非真,乃修士以大法力将自身性命本源外显所成之异域,唯有将肉身锤炼至“形神合一、性命交泰”之境者,方可稍现其形。而今陈珩不过丹元境界,竟能引动此界显化,且以此界为炉鼎,将浮水真精提纯再炼……此等手段,已非寻常炼体可比,分明是将肉身当作一件活着的、不断进化的“先天灵宝”在祭炼!
殿角处,甲辰斋首束朗双目骤然睁圆,手中一枚温润玉珏“咔嚓”一声裂开细纹——他本欲借浮水真精温养双修元婴,此刻却觉元婴竟在自主震颤,似要挣脱丹田束缚,向陈珩方向匍匐叩首!
“妖孽!”束朗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强行以秘法镇压元婴躁动,冷汗却已浸透后背。
而就在众人心神剧震之际,陈珩眉心忽有一点银光浮现,倏忽暴涨,化作一道细如游丝的雷霆,在他左眼瞳仁深处蜿蜒游走。那雷光并不暴烈,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所过之处,浮水真精中那些稍许驳杂的阴寒之气,竟如晨雾遇日,无声消融。
“太乙神雷?”黄羲指尖一颤,袖中三枚镇魂铜钱嗡嗡轻鸣,“可这雷意……怎似有抚平伤痛、弥合残缺之能?”
虔秀和尚双手合十,低诵佛号,眼中金光流转:“阿弥陀佛……此非攻伐之雷,乃‘愈’雷。以雷为针,以身为帛,缝补天道刻于血肉之上的裂痕……陈施主,你究竟在太常天,见到了什么?”
她话音未落,陈珩身后那太初胎息界中,灰白长河忽起波澜。一具枯槁尸骸自河底缓缓浮起——非人非鬼,通体覆满墨绿苔藓,肋骨外翻如翅,头颅空荡,唯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碧色心脏,在胸腔中“咚、咚、咚”搏动,每一次跳动,都震得河面涟漪扩散,浮水真精随之共振,竟凝成无数细小莲台,悬于陈珩周身三尺,莲瓣舒展,清香沁人。
“龙髓尸!”孙昌图失声,“昔年太常天‘沉渊古墓’出土的上古龙族遗蜕,传闻已被道廷封印于玄冥铁匣,永镇幽狱……它怎会在此?!”
答案几乎同时在所有人识海炸开——那尸骸心脏搏动的节奏,与陈珩体内血气奔涌的节律,严丝合缝!
陈珩并非在炼化浮水真精,而是在以真精为引,唤醒沉睡于自身血脉深处的某种古老烙印!那尸骸,是他血脉源头的投影,是太素丈人亲手封入陈氏先祖血脉的“龙髓种”!
“原来如此……”卢旻终于明白了刘阳复为何独独对陈珩另眼相待。所谓“吃”,不是吞咽,而是“认祖归宗”!浮水真精是钥匙,陈珩的太素玉身是锁孔,而那龙髓尸,则是埋藏于血脉最深处的、通往太素丈人真正道统的……门!
就在此时,陈珩双眼陡然睁开。
没有神光迸射,没有威压弥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整条灰白长河,整个太初胎息界,乃至……一整个正在缓慢复苏的、属于上古龙族的浩瀚生命图谱。
他目光扫过全场,掠过黄羲、虔秀、孙昌图,掠过束朗、卢旻,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角落阴影里那个始终低垂着头、面色惨白如纸的阴无忌身上。
阴无忌身躯猛地一僵。
他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乌木符牌,毫无征兆地“啪”一声裂开,一道细若蛛丝的黑气从中逸出,尚未升腾三寸,便被陈珩眼中那抹平静彻底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阴无忌喉结上下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抬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那一瞬,陈珩看穿的不只是他腰间的符牌——而是他右臂肘弯内侧,那枚以自身心头血绘就、早已与魂魄交融的“逆鳞印”!
那是他幼时被抛入万仞崖底,濒死之际,由一条垂死黑龙以残魂点化所留。此印非福非祸,乃是“龙弃之子”的烙印,亦是他在胥都丹元试炼中,能以凡躯硬撼金丹修士而不死的根本凭依。可今日,这隐秘至极的印记,竟在陈珩一瞥之下,如曝于烈日的薄冰,簌簌剥落!
“他……他怎会知晓?!”阴无忌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冰冷刺骨的寒意,“莫非……那夜在崖底,陈珩也在?!”
而陈珩并未多看他一眼。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眉心。
一点银光自他指尖溢出,凝而不散,继而倏然拉长,化作一柄三寸小剑——剑身非金非玉,通体流淌着液态般的月华,剑脊上,隐约可见一道细密龙纹正缓缓游走。
“太素剑胎。”刘阳复的声音忽然在陈珩识海响起,苍老而温和,“你能引动龙髓尸共鸣,说明太素丈人当年留在你血脉里的‘种’,并未腐坏。很好。”
陈珩心神微震,却未答话。他指尖轻颤,那柄月华小剑竟无声无息,刺入自己眉心。
没有鲜血,没有痛楚。只有一声悠远龙吟,自他颅内轰然炸响!
整座寿阳宫的浮水真精,刹那间尽数凝滞。紧接着,所有真精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那月华剑胎之中!剑身龙纹骤然炽亮,由浅灰转为赤金,再由赤金化为纯粹的、仿佛能焚尽虚空的白炽!
“咔嚓——”
一声清脆裂响,并非来自陈珩之身,而是来自殿顶穹窿!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那由万载寒玉雕琢而成的穹顶之上,赫然裂开一道细长缝隙,缝隙中,并非漆黑虚空,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布满星辰的幽邃天幕!天幕中央,一颗赤红如血的星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黯淡转为灼亮,最终,一道赤金色的星辉,自天幕裂缝中笔直垂落,不偏不倚,笼罩陈珩全身!
“赤帝星劫?”卢旻倒吸一口凉气,“此星百年一现,主杀伐、破障、斩因果!唯有身负大气运、大孽障者,方能引动其垂照!陈珩他……究竟背负了多少因果?!”
星辉笼罩之下,陈珩闭目,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看到了。
在星辉映照的识海深处,一幅幅破碎画面飞速掠过:
——胥都城外,暴雨倾盆,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跪在泥泞中,将一枚染血的青铜鱼符,死死按进自己左胸皮肉。鱼符入肉即融,化作一道冰冷烙印,烙印之上,是三个古篆:“司命监”。
——太常天,沉渊古墓最底层,石棺开启,一具披着褪色朱雀战袍的枯骨端坐其中,战袍下摆,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枯骨空洞的眼窝深处,两点幽火燃起,与陈珩四目相对。
——还有更远,更暗,更不可名状的画面:一片无边血海之上,无数破碎的玉简沉浮,每一块玉简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陈珩”。而血海尽头,一尊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巨大阴影,正缓缓睁开一只覆盖着青铜鳞片的眼睛……
星辉渐敛。
陈珩眉心那道裂口悄然弥合,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缓缓放下手,周身沸腾的血气、身后悬浮的太初胎息界、头顶盘旋的百丈血气龙形,尽数收敛,归于平静。他重新垂眸,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拂过蒲团的一缕微风。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寿阳宫内,剩余的近百修士,无人再敢吐纳浮水真精。那真精依旧汹涌,可此刻在他们感知中,已非资粮,而是……洪流。一道足以将他们碾为齑粉的、名为“陈珩”的洪流。
卢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默默取出一枚丹药含于舌下。他忽然明白,刘阳复的考校,从来就不在“谁能坚持到最后”,而在于——当这洪流奔涌而至,谁,能在它的冲刷下,保住自己的道心不崩,道基不溃?
而陈珩,已然成了那洪流本身。
就在此时,敦明宫内,王殊广与顾资理面前的水镜,影像骤然扭曲,继而清晰。
水镜中,陈珩静静端坐,眉宇间那抹刚刚散去的星辉余韵,犹在皮肤下隐隐流转,如同最温润的玉髓,内蕴千钧之力。
顾资理久久无言,良久,才缓缓抬手,指尖在水镜中陈珩的影像上轻轻一点。
“此子……”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沙哑,“已非池中物。他是蛟,是龙,是自血海深处挣扎而出的、注定要搅动正虚风云的……逆鳞。”
王殊广端坐不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茶汤早已凉透。他望着水镜中那个年轻而沉静的身影,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一张同样年轻,却在十六年前,于阳都之议的玉阶上,被一道煌煌天罚劈成两半的脸。
“逆鳞么……”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十六年前,姬氏以天罚斩断姒氏逆鳞,才换得道廷八百年安稳。如今,这新的逆鳞,又要……咬向谁呢?”
他忽然抬眼,目光穿透水镜,仿佛越过了万里云海,直抵寿阳宫内那个少年的眉心。
“陈珩……”他无声开口,唇形微动,“你若真要掀起滔天巨浪,王某倒要看看,这浪头,可够打碎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天庭玉牒?”
话音未落,寿阳宫内,陈珩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目光精准无比地穿过重重禁制、层层宫阙,与敦明宫中王殊广的视线,在虚空中遥遥相撞。
没有火花,没有激荡。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另一片同样深不见底的平静,在无声交汇。
下一刹,陈珩垂眸,重新闭目。
而王殊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盏中凉茶,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