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是高欢: 第605章 好想再听一次敕勒歌啊
怀中原本如风中残烛的尔朱月婵,却是忽然来了精神。
说话大喘气还咳嗽的她,突然也不咳了,甚至还能从高羽的怀抱之中挣脱出来,主动张开双臂。
一如当年高羽前来秀荣川投奔尔朱荣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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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殿的烛火微微摇曳,青铜灯盏里融化的蜡油沿着壁沿缓缓滑落,凝成几道琥珀色的泪痕。高泽端坐于紫檀案后,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极缓,却沉得如同鼓点敲在人心上。他没立刻接话,只将目光从高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摊开在案上的《汉书·封禅书》残卷上——那页正翻到“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一句,墨迹微洇,似被什么水汽浸过。
司马子如喉结上下一动,额角沁出细汗,袖口下手指已悄悄掐进掌心。他不是没听过朝野间那些私下的议论:有人赞陛下功追三皇五帝,也有人暗叹此等伟业若不封禅,恐天地难容;更有老儒生偷偷抄录《白虎通义》中“王者受命,必封泰山”的段落,在酒肆茶寮里摇头晃脑地念。可没人敢当真递折子——封禅不是寻常仪典,是耗国力、动民夫、惊鬼神的大事。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当年欲封禅,被崔浩以“天象未显,山川未靖”为由硬生生拦下;隋文帝杨坚平陈之后亦踌躇再三,终因关中旱情而作罢。如今大齐虽强盛,但黄河数处决口尚未全堵,幽州边军粮秣尚需户部紧急调拨……这些实情,高澄岂会不知?
“子惠。”高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熏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龙脑香都似顿了一瞬,“你可知封禅之礼,自秦始皇以来,历朝不过七次?”
高澄垂眸,束发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青光:“臣知。”
“汉武帝元封元年,车驾出长安,随行官吏、兵士、工匠、乐工,凡十八万三千六百人,沿途筑驰道、建行宫、置烽燧,所费钱谷,抵得上三州两年赋税。”高泽抬眼,目光如刃,“我父皇登基八年,蠲免田租者七次,减免徭役者九回,修洛阳宫室尚且只用旧料,拆北魏尚书省废木重造东宫。若为封禅而兴大役,与暴秦何异?”
高澄忽而抬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太子所言极是。然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若不封禅,后世史家如何记?‘齐高祖平定四海,混一南北,然终其一生,未登泰山’?抑或‘高祖畏劳民,故逊而不举’?”
这话如针,刺得司马子如倒吸一口冷气。他猛地想起前日太史令呈上的《天文志》补遗:去岁冬至,泰山顶现赤云如旌,三日不散;今年春分,曲阜孔庙古柏忽发新枝,枝头结出十二枚青果,恰合周礼十二律。这些祥瑞早已在钦天监内部传开,只因无人敢率先挑明,才压着未报。高澄今日这番话,哪里是试探?分明是把一把火,架在了所有朝臣的脊梁骨上烤!
“子惠!”司马子如终于按捺不住,往前半步,声音发紧,“此事非同小可!纵有祥瑞,亦须群臣共议、太常寺考订、礼部拟仪……岂能由你一人突兀发问?!”
高澄却看也不看他,只将视线重新投向高泽:“太子,臣幼时随家父登岱顶,见日出破云,万壑金涛。那时父亲指着云海说:‘人立天地间,当知敬畏。敬天,敬地,敬祖宗,敬百姓。’陛下收复中原,使衣冠南渡百年之痛尽消,使洛阳太学重开,使江南士子北上应试,使塞外胡儿学汉诗……此等功德,若不告于昊天上帝,不祭于炎黄先祖,不昭于天下万民——臣恐陛下之心,夜不能安。”
高泽的手指停住了。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自己陪父皇在宣德殿批阅奏章至深夜,窗外雪落无声。父皇搁下朱笔,望着窗外积雪良久,忽道:“泽儿,你说……朕这一生,可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彼时他答得干脆:“父皇再造华夏,自然对得起。”可父皇只是摇头,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上画了个圆,又轻轻抹去:“圆者,周而复始。朕怕的不是对不起祖宗……是怕对不起将来跪在太庙里,给朕上香的那些孙子、曾孙。”
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被风拂过的微响。
高泽缓缓起身,走到东宫西窗前。窗外,一株百年银杏虬枝伸展,新叶初绽,在暮色里泛着青碧光泽。他凝视良久,忽然道:“子惠,你既提封禅,可想过如何封?”
高澄眼中精光一闪:“臣愿为使,赴泰山勘验山势、测绘路径、清查古迹。更愿亲率工部匠人,就地取材,伐朽木、垒石阶、辟祭坛——不用一车山东新木,不征一户泰山脚下的民夫。”
“哦?”高泽转过身,“那钱粮呢?”
“户部拨款三万贯,臣请陛下准许以泰山周边州县三年盐铁专营余利充之。另请太常寺、鸿胪寺、礼部各派属官十人,组成封禅仪制局,由司马公总领。”高澄语速渐快,字字清晰,“臣更请陛下下诏:凡参与封禅筹备者,无论官阶高低,所得俸禄加倍;凡泰山本地匠户、农人,以工代赈,按日计酬,价比京师工部直隶匠作。如此,则民不怨,财不竭,礼不僭,功不朽。”
司马子如听得浑身一震——这哪里是请封禅?分明是借封禅之名,行整饬吏治、疏通财源、安抚地方之实!三万贯听着不多,可泰山周边八州二十六县,盐铁余利三年累积何止百万?更妙的是以工代赈四字,既解了幽州河工缺人之急,又可借机查验地方官仓廪实虚……高澄这盘棋,竟把朝堂、地方、财政、民生全盘纳入其中!
“太子!”司马子如忽然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臣愿附议!臣愿为封禅仪制局副使,即刻赴泰山!”
高澄静静看着他,忽然弯腰,双手扶起司马子如:“司马公不必如此。您老德高望重,当居主位。臣不过一介户部主事,能为您老执鞭随镫,已是幸甚。”
高泽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悄然松了口气。他早知高澄绝非莽撞之人。此人少年时便随高欢在晋阳军中管过粮秣,深知一石粟米如何从河北运到雁门;后来在并州刺史任上,亲手督办过三条灌渠,连老农都说他踩过的田埂,比自家灶台还熟。他今日来东宫,并非要逼父皇做什么,而是要把“封禅”这件事,从玄虚缥缈的帝王功业,变成一件桩桩件件可考、步步环环相扣的实务。就像当年高欢教他射箭:弓弦拉满不是目的,箭簇钉入靶心才是。
“好。”高泽颔首,声音陡然沉稳,“明日早朝,孤便请父皇召集群臣,议封禅之事。子惠,你拟个章程,要细——细到每一级石阶该用多少块青石,每块青石该采自哪座山崖;细到祭天祝版该用什么木材,木纹朝向有何讲究;细到乐工所用编钟,该按《周礼》还是《大唐开元礼》校音……”
“臣遵旨。”高澄深深一揖,退后三步,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锋芒,唯余沉静,“另有一事,臣斗胆陈情。”
高泽挑眉:“讲。”
“星霄阁二十四功臣名录既已颁行,其子孙荫补之法,至今未定。”高澄目光扫过司马子如,“按旧例,一品勋贵可荫一子为正七品散官。然今之功臣,多有子嗣年幼者,若待其成年再授职,恐生怠惰;亦有功臣年迈,欲亲见子嗣承荫,以慰平生……臣以为,可设‘星荫馆’,选功臣子弟中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者,入馆习六艺、通政事、练骑射。三年期满,经太常、吏部、兵部三司会考,优者授实职,次者授散阶,末者黜退。如此,既彰陛下厚待功臣之心,又防爵禄滥授之弊。”
司马子如倒抽冷气——这分明是把功臣集团最敏感的“恩荫”问题,直接搬进朝廷眼皮底下考核!高澄这招,比当年汉武帝设“博士弟子员”还要狠:博士弟子还能回家啃老,星荫馆学子吃住都在宫城西侧旧驿馆,每日卯时操演,酉时听讲,连婚娶都得经馆丞批准……这不是培养官员,这是锻造刀锋!
高泽却笑了。他想起昨夜父皇在御书房说的话:“泽儿,为君者,不怕臣子有野心,怕的是臣子没脑子。有脑子的野心,可控;没脑子的忠心,才最可怕。”
“准。”高泽断然道,“即日起,着礼部、吏部、国子监共议星荫馆章程。子惠,你兼领馆丞,秩比侍郎。”
高澄再次拜倒,额头触地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当年随高欢夜袭尔朱兆大营时,被流矢所伤。疤痕蜿蜒如蛇,却不再狰狞,反而像一道沉默的烙印。
三人再无多言。高泽亲自送至东宫宫门,目送高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暮色渐浓,宫墙阴影如墨汁般漫过青砖,唯有远处凌烟阁新漆的朱红廊柱,在夕照中灼灼生辉。司马子如忽然低声道:“太子,老臣斗胆……高子惠此子,心机深似海啊。”
高泽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赤霞,轻声道:“司马公,您见过海吗?真正的海,表面平静时最危险。可若海底火山喷发,掀翻巨舟,那也是为了重塑陆地。”
他顿了顿,转身往回走,袍角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嫩草:“父皇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太急,鱼肉焦糊;火候太缓,汤水浑浊。高子惠要的,从来不是火候,而是——灶膛里那把柴,究竟该劈多长,该晒几天,该堆几层。”
回到宣德殿时,高羽正伏案批阅一份幽州军报。见高泽进来,他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东宫今日,可有热闹?”
高泽跪坐于父皇对面,将高澄所言一字不漏复述。高羽听罢,久久未语,只盯着手中那份军报——上面赫然写着:“幽州节度使奏:涿郡豪右私垦山林千顷,驱民为奴,拒纳秋税……”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高羽忽然笑了,将军报推至案角:“泽儿,你可知朕为何允你入主东宫?”
“儿臣愚钝。”
“因为你不像朕。”高羽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目光如古井深潭,“朕年轻时,眼里只有对错。对的,便死战到底;错的,便玉石俱焚。可治天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高澄今日所谋,看似为封禅,实则是在给功臣集团扎一道篱笆,给地方豪强悬一柄利剑,给天下读书人开一条新路……这孩子,比朕当年懂‘活’字。”
高泽心头一热,喉头哽咽。
高羽却已转向另一份奏疏,语气平淡如常:“明日早朝,你便替朕拟诏吧。就说……泰山封禅,宜早不宜迟。着礼部、太常寺、鸿胪寺即刻筹备,限三月内拟成仪注。另,星霄阁功臣子弟荫补之法,着高澄、司马子如、杜懋共议,一月内具本。”
烛光下,高羽的侧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之外的漫漫夜色里。高泽忽然明白,父皇从来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当皇帝——他需要的,只是有人替他把那条必须走的路,铺得更平一些,更宽一些,让后来者踏上去时,不至于被碎石割伤脚踝。
而高澄,就是那个默默挥锄的人。
夜渐深,洛阳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流泻于人间。谁也没注意到,东宫西侧那片荒废多年的旧马厩,今夜透出了微光。几个黑影正俯身搬运木料,为首那人束发玉簪在月光下泛着青光,手臂上那道旧疤,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龙,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