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是高欢: 第606章 唱罢阴山敕勒歌
是夜。
高欢躺在床榻之上,娄昭君泪流满面的陪在他的床榻旁边。
“昭君……”
高欢睁开双眼,幽幽的开口。
娄昭君欣喜的抓起他的手,“夫君!夫君!!”
“去……去将陛下叫...
太极殿外的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檐角铜铃轻响。高泽站在丹陛之下,并未随百官散去,而是默默仰头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殿门。门缝里漏出一线金漆描边的御座轮廓,随即被彻底吞没。他垂手立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边缘——那是去年冬至大典时高羽亲手所赐,温润沁凉,纹路如龙脊蜿蜒。
身后脚步声渐近,高欢已换了一身素青常服,腰带束得极紧,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挺拔与执拗。“太子不走?”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未出鞘的刀,锋芒内敛而沉实。
高泽侧身让开半步,目光落在高欢左袖口一道新补的云纹上——针脚细密,却是用的深靛色丝线,与原布微有差异。“鲁王也未走。”
“我等着看你会不会跪。”高欢忽然道。
高泽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未达眼底:“若我真跪了,你待如何?”
“我便立刻回府,把昨夜写好的《请封禅表》撕了。”高欢抬眸,瞳仁黑得惊人,“你若连这点气性都无,这天下……不配由你来守。”
风忽地大了些,卷起二人衣摆猎猎作响。高泽不再笑,只将双手负于身后,指节在袖中绷得发白:“你以为我不知父皇心意?他早年在晋阳修堤三年,赤脚踩在冻土里测水位;登基后拒建避暑行宫,宁可将工部拨款全数调往河东引汾灌渠;就连今年太医署呈上的‘养元丹方’,他也批了四个字——‘虚耗民力’,掷还。”
高欢沉默片刻,忽而问:“那你还提?”
“正因他如此,我才必须提。”高泽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凿,“父皇把江山当自家田亩,精耕细作,不许一粒米烂在仓中。可天下人不这么想。黄河两岸百姓见他亲挽裤管丈量堤高,只道圣君体恤;可突厥使节看着洛阳坊市里酒肆林立、胡商驼队络绎不绝,心里想的却是——这般富庶强盛之国,天子竟连泰山都不敢去?莫非心虚?”
高欢瞳孔微缩。
“前日西市胡商聚饮,有粟特老者醉后抚琴叹:‘昔闻大唐长安,今见大齐洛阳,然不见天子封岱,何以证其德配天地?’”高泽缓步向前,靴底碾过阶前一片枯槐叶,“这话传到鸿胪寺,又绕进礼部耳中。鲁王,你告诉我——若我们不主动开口,等吐谷浑、高句丽、甚至远在葱岭西的嚈哒使团都递上‘恭请陛下巡狩东岳’的国书,那时再应,是顺天应人,还是迫于外势?”
高欢喉结滚动了一下。
“父皇要的是实功,不是虚名。”高泽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可实功垒成高台,若不立碑,后人只见荒草,不见基石。”
远处鼓楼传来三更鼓点,沉闷如心跳。高欢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递来:“这是我在尚书省抄录的历年泰山祭祀旧档。自光武中兴后,凡封禅必先诏告天下,敕令各州县整修驿道、备办供奉、遴选乐工、清查户籍——前后耗时十八个月,动支户部三年税赋之二成。”
高泽展开册页,指尖停在一行墨迹未干的朱批上:“……永熙三年,尚书右仆射司马子如奏:‘泰山脚下三十里,民户九百七十二,今岁旱蝗交侵,仓廪空虚。若征夫役五百,恐致流殍。’”
“父皇朱批什么?”他问。
“准所奏,罢封禅议。”高欢盯着他眼睛,“但第二年春,他亲自去了趟泰山,只带十六骑,宿于岱庙偏殿三日,亲手为古柏培土,命人重刻秦篆‘与民同耕’四字于石壁。”
高泽久久未语。暮色已沉,宫墙暗影如墨汁般漫过白玉栏杆。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晋阳别院,高羽教他辨识农时。那时父亲蹲在田埂上,手指捻起一把焦黄麦穗,麦芒刺破掌心渗出血珠,他却只笑着说:“你看,麦子熟了,它不说话,可穗子低头,就是告诉人该收了。”
原来有些事,从来不必高声宣告。
次日卯时三刻,天光未明,高泽已立于东宫仪门之外。晨雾湿重,他未披斗篷,只着素色襕袍,腰间悬一枚青铜虎符——那是高羽登基翌日所授,从未离身。身后并排站着十二名东宫属官,皆未着朝服,清一色玄色深衣,袖口以银线绣云雷纹,衣襟下摆沾着露水洇开的深痕。
为首的是詹事陆卬,须发已霜,双手捧一只紫檀木匣,匣盖缝隙里透出淡淡松烟墨香。
“殿下,人都齐了。”陆卬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高泽颔首,抬步迈入宫门。青砖地面映着天光微泛青灰,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含章殿前那株百年古槐之下。树影婆娑,枝干虬结如龙爪,树皮皲裂处嵌着几枚铜钉——那是北魏旧制,每逢大典,钦天监便在此钉符镇煞。
此时槐树西侧空地上,已悄然摆开十二张楠木长案。每张案上仅置一砚、一锭徽墨、一管狼毫、一叠素笺。墨锭尚未研开,砚池空寂,如十二只沉默的眼睛。
“开始吧。”高泽道。
陆卬掀开匣盖。里面并非文书,而是一叠厚达三寸的黄麻纸,纸面粗粝,边缘毛糙,显然未经裁切。他抽出最上一张,双手捧至高泽面前:“殿下,请题首句。”
高泽接过笔,在砚池中缓缓旋开墨锭。墨色浓稠如血,笔锋舔饱,悬于纸端半寸,迟迟未落。身后十二名属官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风掠过槐枝,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飞向宫墙高处。
“父皇平定战乱,收服汉家故土,缝合南北……”他终于落笔,墨迹酣畅淋漓,“然功在社稷,不在青史;德被苍生,岂赖岱宗?”
第一行字刚成,陆卬已取第二张纸铺于案上。高泽提笔再书:“臣闻封禅之礼,非为夸耀武功,实乃昭告天地,吾皇之心,唯在黎庶饥寒、沟洫疏浚、桑麻丰稔、童叟安枕……”
墨迹未干,第三张纸已就位。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似用尽气力,手腕悬空微颤,额角沁出细汗。写至第七张时,左手小指无意蹭过砚池边缘,染了墨迹,他也不擦,任那点乌黑蜿蜒爬过指节,像一道无声的印契。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阳光斜斜切过宫墙,在十二张长案上投下整齐的光带。墨香混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微苦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巳时末,最后一张纸落笔。高泽搁下笔,指尖墨痕已干成深褐,他摊开手掌,任阳光灼烤——那墨色竟似活物般微微反光。
陆卬捧起首张墨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如钟鸣:“东宫詹事陆卬,率属官十一人,谨具表文,伏惟陛下明察——”
话音未落,含章殿方向忽有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一骑玄甲校尉飞驰至宫门,滚鞍下马,单膝叩地,甲叶铿然作响:“启禀太子!北疆八百里加急!突厥阿史那部遣使三百余众,已抵雁门关外三十里!使团携白狼旗、九尾狐皮、雪山冰晶,称奉可汗之命,‘观大齐天子封禅之礼’!”
满场寂静。
高泽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十二张墨迹未干的素笺。最上方那张写着:“……故臣等伏愿陛下,以实政代虚仪,以仁心化干戈,使四夷宾服,非慑于威,实慕其德。”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如深潭:“好个‘观礼’。”
陆卬白须微颤:“殿下,此乃大利!突厥使团既至,足证我大齐威加朔漠,若此时颁诏封禅,四夷使节共睹盛典,其势不可挡!”
“不。”高泽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传令鸿胪寺,命突厥使团即刻移驻太原别馆。另着工部、太仆寺,三日内于太原城外三十里筑‘观礼台’一座,台高三丈,不覆瓦,不设帷,唯以青砖垒就,台面凿十二阶,阶阶如齿。”
众人愕然。
“台成之日,”高泽望向北方天际,云层低垂如铁,“召太原府所有孤寡老人、流民幼童、戍卒遗孀,登台观礼。”
“殿下!”陆卬失声,“此……此不合礼制!”
“礼制?”高泽唇角微扬,目光如刃,“父皇当年在晋阳修堤,泥水没膝,与民同掘。那才是礼。”
他俯身,拾起地上一支遗落的狼毫,折为两段,掷于青砖之上:“今日所书十二道表文,焚于含章殿前。烧给父皇看。”
火舌腾起时,高泽已转身离去。玄色袍角翻飞,背影挺直如松。身后十二张素笺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乘风而起,纷纷扬扬飘向含章殿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
同一时刻,太极殿东暖阁内。
高羽正伏案批阅一份河东水利图。炭盆里银霜炭静静燃烧,暖意融融。案头搁着半盏冷茶,水面浮着几片舒展的碧螺春。他忽而抬眸,望向窗外——那里正有一片灰白纸灰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又弹开,最终消逝于风中。
内侍总管赵思温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赵卿。”高羽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去把库房里那方‘岱岳松烟’墨取来。”
“是。”赵思温躬身欲退。
“等等。”高羽搁下朱笔,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再取十斤上等宣纸,不拘新旧,只要干净。”
赵思温一愣:“陛下……要习字?”
高羽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目光悠远:“不。明日朝会,朕要写一幅字。”
“……写什么?”
高羽笑了笑,起身踱至窗前,伸手接住一片飘入的纸灰,任其在掌心簌簌碎成粉末:“写给儿子看的。”
暮色四合时,高澄策马奔至东宫外。他翻身下马,未及系缰,便见宫门洞开,十余名内侍正抬着一只硕大木箱鱼贯而出。箱体未封,隐约可见里面堆叠如山的素笺残卷,墨迹斑驳,边角焦黑。
“这是……”高澄拦住打头的内侍。
“回鲁王,”内侍抹了把额头汗,“太子殿下命焚毁东宫所拟《请封禅表》十二通,余烬装箱,送往泰山……埋于岱庙后山古松之下。”
高澄僵在原地,手中马鞭“啪”地落地。
箱盖缝隙里,一缕未燃尽的纸灰随风逸出,轻飘飘拂过他眉梢。那上面犹存半行墨字,依稀可辨:“……唯愿陛下,以民为圭臬,以实为栋梁。”
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自己写就那篇《请子惠表》时,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满纸锦绣文章熠熠生辉。那时他笃信,唯有泰山之巅的云海霞光,才配得上父亲冠绝古今的功业。
可此刻,他站在东宫门前,望着那口驶向东方的木箱,忽然觉得那霞光再盛,也照不亮山下饥民碗中半勺稀粥;那云海再阔,也盛不下黄河岸边千家万户灶膛里将熄的余烬。
“原来……”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孝道不在山巅,而在泥泞。”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高澄弯腰拾起马鞭,却未上马,只牵着缰绳,一步步走向含章殿方向。月光清冷,将他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峭,仿佛一柄出鞘半寸、又悄然归鞘的剑。
而此刻含章殿深处,高羽正铺开赵思温取来的宣纸。墨已研好,浓淡相宜。他提笔悬腕,却久久未落。窗外竹影摇曳,投在雪白纸面上,恍若游龙暗涌。
良久,他终于落笔。
第一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
“民”。
第二字稍缓,墨色微润——
“心”。
第三字收锋内敛,如弓藏箭——
“即”。
第四字墨迹渐枯,却愈发沉凝——
“天”。
四字连成一句,横亘纸上,如铁画银钩:
**民心即天心。**
墨迹未干,高羽搁下笔,抬手推开窗。夜风涌入,吹得案上素笺哗啦作响。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看见千里之外,黄河水正无声漫过新筑的堤岸,润泽两岸焦渴的土地;看见太原城外,那些衣衫褴褛的老者正扶着孙子的手,颤巍巍踏上青砖高台;看见突厥使团在异乡月下,对着空旷台阶久久伫立,最终默默解下腰间佩刀,插于台基裂缝之中——那是草原最郑重的臣服之礼。
赵思温捧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进来,见皇帝立于窗前,肩背松弛,竟似卸下了千钧重担。
“陛下……”
高羽未回头,只伸出手,接住一片随风飘入的槐叶。叶脉清晰,叶缘微卷,叶面尚存一丝将逝的绿意。
“明日朝会,”他声音很轻,却如磐石坠地,“传旨:擢升东宫詹事陆卬为礼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擢升东宫侍读崔?为工部侍郎,专理太原观礼台营建事宜。”
赵思温心头一震,忙应道:“遵旨!”
“另……”高羽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槐叶粗糙的叶脉,“拟一道密诏,着太医署精选通晓骨伤、痘疹、寒热诸症之医者三十人,即刻启程赴雁门关。朕要他们……在突厥使团抵达太原前,先为雁门军中三千患病士卒诊治。”
赵思温猛然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高羽终于转身,烛光映亮他眼角细纹,却掩不住眸中灼灼清光:“告诉他们——治好了兵,才能治好国。治好国,才有资格……谈封禅。”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如练,静静流淌过含章殿飞檐翘角,流淌过太极殿森严匾额,最终温柔覆盖在东宫那口驶向泰山的木箱之上。箱中余烬虽冷,灰底深处,却似有星火明明灭灭,静待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