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了!”

    面前的人猛然抬头,倏地站起来,喊了一声。

    而后他茫然四顾,又问了一句:“哪炸了?”

    陈学兵一行人都笑了。

    助理尴尬地提了一句:“这位是中国来的陈先生...”

    马斯克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有些迟疑道:“陈...”

    他一时想不起陈学兵的全名,看了看刚才趴着的桌面。

    陈学兵也看了一眼,发现他刚才压着睡觉的除了图纸,还有一张报纸。

    报纸大头版面上,正是他和邦雅曼、艾哈迈德在围场被抓拍的照片。

    陈学兵抬手,指了指那张报纸中的自己:“陈学兵。”

    “Oh...SHIT。”马斯克愣了一下,而后对着助理发火道:“你为什么不早叫醒我?!”

    助理更尴尬了:“我看你睡着了...”

    马斯克也终于回过神,看向陈学兵道:“Sorry, I'm sorry,陈,我听蒂尔说了你要来,不过我.....我现在得去洗个澡,你等我一会,好吗?”

    陈学兵笑了:“可以,不过你的助理说你只能给我15分钟。”

    马斯克连忙摆手:“不必在意,她瞎说的。”

    说完,就这么快步走了。

    直到人走远,才又传来他对助理骂骂咧咧的声音。

    一时也没有人招待,陈学兵饶有兴致地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了看这篇已经传到美国来的新闻报道。

    这篇新闻上,还有黑笔划拉出的一个标记,标记里记载着关于陈学兵身价的描述:上百亿美元。

    “还研究了一下我有多少钱?”陈学兵用中文笑道:“不过这消息来源有点太糙了吧?”

    助理团都在发笑。

    他们被人安排到了三楼一间透明玻璃的办公室,能俯瞰整个厂房。

    过了会,任颖笑意盈盈进来了。

    “我大概听明白了,马斯克本来打算让助理表示他很忙,然后一边工作一边接待你,让你看看他的工作状态,结果玩砸了,自己在楼下看着你的报道睡着了,助理直到你来了也没叫他,不仅没演成,连衣服都没换,刚才发了

    一通火。”

    任颖分享了自己偷偷溜出去听到的情报,而后给了一句评价:“我还第一次见生意做到几亿美元规模,还这么不沉稳的。”

    陈学兵摇头笑笑:“他现在哪还有几亿美元,要不是他刚拿到2000万融资,我怀疑他连几百万都没有。”

    2002年7月eBay以15亿美元收购PayPal的时候,马斯克就套现近1.8亿美元了。

    但这些年他创立的SpaceX猎鹰一号三次发射失败,烧了一个多亿,04年入股特斯拉又烧了几千万。

    2006年SpaceX虽然中标了NASA的COTS商业轨道运输服务合同2.78亿美元,可那个合同是按里程碑付款的商业订单,要靠完成技术节点逐步赚来的,而且是专款专用。

    这几年时间,他几乎是没有进账。

    直到上个月,他在PayPal的旧友彼得·蒂尔才投了SpaceX一笔生死线融资,2000万美元。

    这应该就是马斯克手里的全部现金流了。

    陈学兵倒是很理解现在的马斯克。

    梦想很大,手里却越来越拮据,再失败一次,连重新起步的资金都没有了。

    陈学兵挑这个时候来,也是瞄准了马斯克人生中最难的时刻。

    9月底,SpaceX的猎鹰一号就要进行第四次发射,如果失败,无论SpaceX,还是马斯克个人出资养着的那家Tesla,都会随着他的资产清零一起倒闭。

    陈学兵甚至有些恶意地想过,要不要趁这次机会搞点什么手脚,让两家伟大的公司一起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这样美国的商业火箭技术积淀归零,电车方面也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但这么做,未免让地球变得更无趣,人类的未来也少了几分可能。

    他可以想尽办法拖慢ASML的EUV光刻机研发,那是基于竞争的必要性,但若在一些中国人有机会靠自己努力追赶的领域,还要强行避免竞争,扼杀对手,不一定是好事。

    换一种思维,摸着美国人过河,未尝不是更好的方式。

    这不仅指技术方面,还有政策方面。

    无论是电车,还是商业航天,他都需要一个美国的成功案例,激发国内的竞争思维,从而大幅度放开政策。

    大概二十分钟,马斯克回来了。

    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换了件干净的黑T恤,胡茬也没顾上刮,但眼神像重新通了电一般,明显有精神了。

    他手里拎着两罐咖啡,进门便递给陈学兵一罐,然后自己拧开一罐。

    “厂里只有这个。”马斯克笑了笑,“我让人去找茶了,不过我怀疑他们连红茶绿茶都分不清。”

    他语气倒很是熟稔,像招待老朋友一般,但好像不太把手下人当人。

    不说他自己的人,就陈学兵这边一起的也有三个人,居然就准备了两罐咖啡。

    陈学兵也有点乐了,指了指自己这边的任颖、后藤美树、罗航。

    “咖啡就行,不过能不能给他们也来一罐?”

    马斯克好似这才意识到下属也需要喝咖啡,转头出去安排了。

    回来之后在陈学兵对面坐下,也没寒暄,直直看着陈学兵道:“你看了那张报纸。”

    “看了。”陈学兵笑着点头。

    “不好意思,蒂尔说你会来,我不知道你是谁,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一下。”马斯克甚是直白。

    陈学兵也直白反笑道:“了解我有多少钱?放心,你肯定够了。”

    “不止看了这个。”马斯克往后一靠:“预言雷曼的中国人,在欧洲到处买快破产的公司,现在飞到霍桑,坐在我厂房里,说实话,了解到这些,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是不是在资本眼里快要破产了,才会被你盯上。”

    陈学兵闻言笑了:“真要破产的公司,我是不会来的。”

    马斯克却很较真:“奇梦达不会破产吗?我前一阵听硅谷的朋友说,他们死定了。

    “那是他们不让我救。”

    陈学兵此时脸色正了正。

    连硅谷都知道奇梦达死定了,德国也不愿意放手,这其实是件让人扫兴的事情。

    “那我们呢?你打算怎么救我?”马斯克喝了口咖啡,笑道。

    “我是打算入股的。”陈学兵淡淡笑道:“但来之前,我通过一些渠道咨询,NASA和你们的审查体系大概不会同意我做股东。”

    马斯克抿了抿嘴,扬眉,表示无奈。

    他早就知道了。

    实际上他想要,很想要,现在任何一个愿意瞥他一眼的投资人都是如此弥足珍贵,更何况是陈学兵这样能玩转全球股票市场的超级投资人。

    从现实的角度出发,今天陈学兵只要愿意投资,不管任何条件,他都该毫不犹豫地接下来,就像一个月前那笔融资一样,即使是两倍优先清算权,他也得应下来。

    但他知道不用急着跪,这么大的投资人亲自来一趟,不可能什么都不谈就走掉,他今天本来就计划好了让对方看看他的技术实力,甚至准备好了一个工作现场会来调整飞行控制程序,让对方知道他的技术价值。

    他的个人技术价值。

    他深知,得到这样的投资人的青睐,是他未来唯一的退路。

    如果真的失败了,以后....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以后。

    不过,他白想了这么多,对面这位投资人,早就看到了他的以后。

    “所以……”陈学兵接着说道:“如果第四次发射真的失败,如果贵国审核手续到时候愿意放宽限度,让我来救场,我还可以给你第五次、第六次发射的机会。”

    空气忽然安静。

    两秒后,站在门口来送咖啡的女助理“啊”的一声,手里的托盘一晃,咖啡罐全掉到了地上。

    任颖起身准备帮忙。

    女助理却慌忙弯腰去捡,摆摆手没让任颖插手,怕误了什么大事一般:“我来!你们继续聊。”

    马斯克也是懵了,瞪着眼睛说道:“你知道我们发射一次...需要多少钱?”

    陈学兵点头,简明扼要:“几千万。”

    马斯克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了,喉咙里拖出好长一声:“Why...?”

    陈学兵笑了笑:“你的第一发火箭,为什么会炸?”

    马斯克下意识道:“燃油管路腐蚀,泄漏,着火。”

    “第二发呢?”

    “上面一级提前关机,推进剂在贮箱里晃,被吸空了。”

    “第三发呢?”

    “分离,一级分离之后没立刻关掉推力,多顶了一下,撞上二级的喷管。”他说着看向外面,两个拳头一上一下地比划着自己的愤怒,“就这么一下,几千万美元,毁在两秒钟。”

    “那这次打算怎么做?”

    “这次让它分离之后多等五秒,再点二级。”

    “看吧。”陈学兵微笑:“你们每炸一次,都知道为什么会炸,下次怎么改,在我看来,你们这是工程问题,早晚会有解的,无非多炸几回而已,埃隆,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马斯克张了半天嘴,却没发出声。

    鼓励过他的人太多了,但是同时还愿意掏出真金白银的,这还是第一个。

    一件事只要足够重要,哪怕大概率失败,也该去试.....我一直这么想。”

    他半晌才说道。

    陈学兵听到这样像是交心的话,心里略感满意。

    果然,雪中送炭才显珍贵。

    他知道此次发射会成功,依然做这样的承诺,就是为了把这盆炭点旺。

    “所以我说,我们是一种人。”陈学兵笑道。

    “什么人?”

    “有梦想的人。”

    “你...也想做火箭?”

    “算是吧,人类确实需要不断探索。”陈学兵接过女助理递过来的咖啡,一罐罐分给自己的手下,转而说道:“除了认同你的火星梦,还有电车。你既然看到了报纸,应该知道我去了赛车谷,我去那里,就是打算买一支车队跑

    混动,研究电车里的关键技术,证明电车的可行性。”

    “所以说...”陈学兵直直看向马斯克:“我们几乎有同样的想法。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两年前,他这么看向乔布斯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的乔布斯只有愤懑,马斯克却只有激动。

    他的境遇和乔布斯完全不同,在这两条路上走,他几乎就没被认同过。

    一个人接连撞墙,四下无路的时候,是十分渴望有队友的。

    忽然遇到个这么强大的队友,让他十分振奋。

    “你想得非常对!电动车拥有媲美顶级燃油跑车的加速性能,但它的成本过高,很难直接在低成本区间实现完全的性能,赛车是个很好的实践场,不过你不该做混动,应该做纯电!”

    马斯克这番话,都算是肺腑之言了。

    今年特斯拉首款车型Roadster正式投产,售价10万+美元起。

    无论是消费级18650钴酸锂电芯、高性能数字驱动的电机、电控,还是不断调整的变速箱,都十分烧钱,10来万美元的售价,却无法覆盖成本,卖一台一台。

    他做这台车,目的就是做出首款又快又好的电动跑车,打碎电动车又慢又丑的偏见,与陈学兵所说的目标别无二致。

    可惜他最初想把成本压在6万多美元,结果却翻倍了。

    若是做亏得起的赛车,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什么东西好就可以用什么,完全可以做他心里最好的电车。

    陈学兵听闻此言却有些无语地笑了。

    老子想做纯电,F1规则允许吗?

    做出一台牛B的纯电又有什么用?难道还真指望技术下放?

    技术能下放,成本能下放吗?

    他想要的不过是广告效应而已,技术方面能捞点就捞点,主要是能参赛。

    真要玩量产电车,肯定不是同一套逻辑。

    从这个角度来说,马斯克手里的技术他确实是很眼馋的。

    全球车厂玩电的,要么在做概念,要么就是混动,用电机替内燃机延寿,给油箱续命。

    特斯拉的Roadster,却率先完成了动力系统总成的重大迭代,续航达到393公里,0-60加速3.9秒。

    量产车,做到这个成绩,可以说马斯克已经成功了,只是成本控制上还需要时间。

    这条路上,他可以跟马斯克说一句“我也有一个梦想”,却注定不可能跟苹果手机的竞争一样,抢在对方前头了。

    念头及此,陈学兵开口试探了一下:“如果我入股特斯拉,你们愿意授权一些技术,帮我在中国造量产吗?”

    这话一出,马斯克脸上的兴奋劲几乎是瞬间停滞。

    “是这样。”马斯克想了半天才清了清嗓子道:“我们的底盘是向莲花买的,电芯也是外购的,我可以把电池包、电机、电控、充电系统整套卖给你,甚至为你的车专门开发一款,但是动力系统源代码...我不能给你,那等于让

    你开第二家特斯拉了。

    陈学兵咧了咧嘴。

    动力黑箱啊。

    你在美国都卖不走的成本,我买来干啥?

    他转而道:“如果我投资你建一家中国厂呢?”

    马斯克迟疑了一下:“中国...”

    有人投资建厂,这肯定是好事,可Roadster还在手工小批量制作,放到万里之外,他不熟悉的地域,他不确定能不能做得好。

    而且,即使是合资,他现在也没人没钱谈建厂。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全权负责,而且,我可以帮你的电车做智能系统。”

    陈学兵换了个思路。

    这条鲶鱼,他可以直接引到中国去。

    但是,要养在自己的透明鱼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