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医途: 第1363章 人去哪了?
“我……”
徐元华张口结舌。
“克莉丝汀真聪明,一眼就看出这是坏人了。”
林凡将之抱起来,柔声安抚道,“不过别担心,有我保护你。”
克莉丝汀并没说什么,很乖巧地点点头。
“林先生,我错了!”
徐元华脸色惨白,气焰全消,“我不该对孩子恶语相向。”
林凡不予理会,注意力全放在克莉丝汀身上。
“林医生,真是抱歉。”
范思颖主动上前,诚恳致歉,“是我监管不力,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
“没事,我没那么小气。”
林凡轻轻抬......
住院楼三楼走廊尽头,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林凡刚踏进骨科病房区,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抑却急促的咳嗽声,像被砂纸反复刮擦着气管。他脚步一顿,侧耳辨了辨——不是龙飞,那声音更苍老,带着久病者特有的滞涩感。
袁旦也听见了,下意识放轻脚步:“师父,是307床的老周,肺气肿复发,昨晚叫了两次护工。”
林凡没应声,径直推开虚掩的房门。
病床上蜷着个枯瘦老人,灰白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颧骨高耸如刀削,眼窝深陷得能盛住半勺清水。他正用手背死死抵住胸口,每咳一下,嶙峋的肩胛骨便在洗得发白的蓝布病号服下剧烈起伏,仿佛两片随时会挣脱皮肉飞出去的薄刃。床边小凳上搁着个搪瓷杯,水面浮着几星褐色药渣,旁边摊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最末行“预缴金额”栏被红笔圈出,旁边潦草批着“欠费1286.40”。
林凡走过去,轻轻按住老人抖动的手腕。脉象细数而滑,寸关俱浮,尺脉微弱如游丝——痰湿壅肺,兼有肾元不固之象。他没说话,只从白大褂内袋摸出听诊器,冰凉的金属耳件贴上老人后背时,老人猛地一缩,浑浊的眼睛怯生生抬起来:“林……林院长?”
“周伯,喘得厉害?”林凡声音压得很低。
老人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枯枝似的手指朝床头柜上颤巍巍一指。柜子上摆着个褪色的塑料药盒,盒盖掀开,里面整齐码着四排白色药片,每排七粒,唯独第三排缺了两粒,露出底下暗黄的塑料底板。
林凡心头一沉。这药是县医院刚引进的进口支气管扩张剂,一盒三百二,医保报销后自付八十六。老人每月退休金一千九,光这一种药就得吃掉近百分之五。
“护士站说您昨儿没按时吃药?”林凡问。
老人干裂的嘴唇嗫嚅着,目光躲闪,最终落在缴费单上那个刺目的红色数字上:“钱……不够了。晓倩姑娘垫了五百,可这药……贵。”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轻响。欧晓倩端着托盘站在那儿,不锈钢托盘里静静躺着两盒药,铝箔包装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她今天扎了马尾,额角沁着细汗,白大褂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点淡青色的旧疤痕——那是三年前在急诊科值夜班时,被醉汉挥舞的啤酒瓶划的。
“周伯,新药。”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指尖不经意拂过那张缴费单,红笔圈出的数字像根烧红的针,“林院长刚让财务室特批了绿色通道,您这月药费,先挂账。”
老人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向林凡,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林凡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手背,转身对欧晓倩道:“307床的肺功能复查,下午三点前做完。再让检验科加急,血气分析结果出来立刻给我。”
“好。”欧晓倩点头,目光扫过林凡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融进布纹里的橙黄色果汁渍。她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没说话。
林凡却像被烫到似的,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袖口。昨夜那杯鲜榨果汁的甜香,似乎又浮了上来,混着范思颖面膜里淡淡的洋甘菊气息,还有温丽媛煮咖啡时飘散的坚果焦香。三种气味在他鼻腔里缠绕打结,竟比任何抗生素都更顽固地钻进记忆深处。
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晓倩,你妹妹高考志愿填得怎么样了?”
欧晓倩正在收拾托盘的手顿住。她妹妹欧晓琳,去年刚查出先天性心室间隔缺损,手术费缺口十七万——这笔钱,是林凡私下联系省心血管病医院专家团,协调公益基金补上的。当时签协议的只有他们两人,连欧晓倩父亲都不知道详情。
“填了江医大临床医学。”她声音很稳,托盘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白,“她说……要当像林院长这样的医生。”
林凡喉结动了动,没接这话。走廊另一端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夏院长领着两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快步走来,其中一人手里攥着厚厚一叠打印纸,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卷了边。
“小林!可算找着你了!”夏院长嗓门洪亮,鬓角汗珠直往下滚,“材料核对出问题了!第三部分‘县域医疗质控体系构建’,你给的原始数据和县疾控中心最新年报对不上!差了整整十二个百分点!”
林凡接过那叠纸,指尖迅速掠过密密麻麻的表格。果然,第三页脚注处标着“数据来源:开明县2023年卫生统计年鉴(初稿)”,而夏院长递来的疾控年报封面赫然印着“2023年卫生统计年鉴(终审版)”。初稿与终审之间,全县基层医疗机构上报的慢病随访率被修正下调——因为有三所乡镇卫生院漏报了糖尿病患者转诊记录。
“秦院长知道吗?”林凡问。
“刚电话催他了,人还在会议室改PPT呢!”夏院长抹了把汗,“这要是周三念错了,整个学术会的公信力就塌了半边天!”
林凡没答话,目光落在夏院长身后那个年轻实习生身上。男孩约莫二十出头,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正用指甲无意识抠着文件夹边缘,指腹泛起一片惨白。林凡认得他——苏杭比赛时负责设备调试的技术员,后来被夏院长挖来当学术秘书,名字叫陈默。
“陈默,你跟疾控中心小张熟吗?”林凡忽然问。
男孩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熟!他……他上次帮我修过笔记本电脑!”
“现在打给他。”林凡把手机递过去,“就说林凡请他帮忙确认三件事:第一,漏报的三家卫生院名单;第二,修正后的糖尿病患者实际随访人数;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欧晓倩仍留在307病房门口的背影,“问问他们今年有没有启动‘慢性病患者家庭医生签约全覆盖’试点——如果启动了,签约率数据必须同步更新。”
陈默手忙脚乱接过手机,拨号的手指还在抖。林凡转身对夏院长道:“夏院,您先去会议室,把原始稿第三部分暂时删掉。我这边重新整合数据,两小时内给您终版。”
夏院长刚要点头,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打开。高俊良 stepped out,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左手提着个黑色公文包,右手却插在裤兜里,指节隐隐泛白。他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林凡、欧晓倩、袁旦,最后钉在陈默举着手机的侧脸上,嘴角缓缓扯出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林院长,效率真高啊。”他声音平缓,像在夸赞天气,“连疾控中心的数据漏洞都能提前掐准——是不是……有人提前给您透了风?”
空气骤然凝滞。袁旦下意识往前半步,肩膀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欧晓倩垂眸盯着自己白大褂下摆,那点淡青色疤痕若隐若现。
林凡却笑了。他抬手整了整袖口,将那点橙黄渍迹彻底遮进布料褶皱里,然后迎着高俊良的目光,不疾不徐道:“高主任消息更灵通。既然知道数据有误,怎么不早说?非得等夏院长跑断腿才开口——是怕显得自己太闲,还是……想看我们出丑?”
高俊良瞳孔微缩。他身后电梯门无声合拢,金属反光里映出他骤然僵硬的下颌线。
“林院长误会了。”他喉结滚动,公文包换到左手,“我是刚收到市卫健委通知,要求所有学术会议材料必须经市医学会形式审查。所以特意赶来,提醒您注意流程合规。”
“哦?”林凡挑眉,“那真是巧。我两小时前刚接到王莎莎电话,市电视台已批准专题报道,要求材料必须体现‘开明模式’的原创性——而原始数据恰恰证明,我们的质控体系比全市平均值高出十二个百分点。”他往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光带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高主任觉得,这个‘高出’,算不算原创性?”
高俊良的指关节在公文包皮革表面刮出轻微嘶响。他忽然想起昨夜范思颖在私人会所说过的话:“高主任最近总盯着林凡的账本看,好像忘了自己分管的是基建,不是审计。”当时他只当是玩笑,此刻却像根冰冷的针,顺着脊椎一路扎进后脑。
“林院长……”他声音哑了几分,“市医学会的审查标准,恐怕比电视台严苛得多。”
“那就请高主任多费心。”林凡笑意不达眼底,“等审查意见下来,我亲自登门请教——听说您书房里收藏着全套《中国卫生统计年鉴》民国版,想必对数据溯源颇有研究。”
高俊良呼吸一滞。他书房里确实藏着那套书,但从未对外人提起过。林凡怎么知道?
他张了张嘴,却见林凡已侧身让开通道,示意夏院长先行。夏院长拍拍他肩膀,带着两个实习生匆匆离去。走廊里只剩他们三人,还有307病房里老人压抑的、断续的咳嗽声,像一把钝锯,在寂静里缓慢地、一下一下,锯着每个人的神经。
“高主任。”林凡忽然压低声音,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您替王书记盯了我三个月,查我每一笔差旅费、每一通工作电话、甚至我昨天晚上喝的那杯果汁——可您有没有查过,为什么王书记去年胃癌手术的主刀医生,今年突然调去了省卫健委医政处?”
高俊良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林凡没等他回答,径直从他身侧走过,皮鞋声在空旷走廊里敲出清越回响。经过欧晓倩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晓琳的复查报告,明天上午十点,省心内科专家门诊。”
欧晓倩猛地抬头,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林凡没再看她,径直走向楼梯间。推开防火门的刹那,他听见高俊良在身后沙哑开口:“林凡,你到底想要什么?”
防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所有声音。林凡靠在冰凉的水泥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楼梯间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玻璃,翅膀扇动搅起细微气流,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范思颖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一张手写便签,墨迹清隽,“已让法务部拟好《开明县人民医院技术合作框架协议》初稿。附:我爸说,他当年在县医院实习时,阑尾炎手术切口比现在标准长三厘米——时代在进步,林医生,咱们也该往前走了。PS:果汁已送至药厂前台,共十二箱。”
林凡盯着那行“时代在进步”,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推开门,走廊阳光依旧明亮,307病房的咳嗽声却停了。欧晓倩不知何时已离开,只留下床头柜上两盒崭新的药,铝箔包装在光下泛着冷而坚定的银光。林凡走过去,拿起其中一盒,撕开塑封,取出一粒白色药片。药片在掌心滚了滚,圆润,微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他忽然想起昨夜范思颖敷着面膜说的那句话:“各花入各眼,不必理会别人的看法。”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楼下传来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而执拗,像一把烧红的刀,劈开盛夏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