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登阶: 第1231章 大家都挣钱不好吗?
刘云樵本身就是一个气势如枪的角色。
他含怒一脚,凶猛自然可想而知。
但张景军就像是任由巨浪冲撞的礁石一般,哪怕看到刘云樵动手,他也没有变脸色,在刘云樵抬腿直踹的瞬间。
他握住刘云樵的手腕不松。
但整个人后跨一步,然后脊椎如龙,手臂竟如同大枪一般,猛地一抖,磅礴巨力便顺着手臂传到了刘云樵的手臂上。
刘云樵瞬间站立不稳,整个人被张景军拉的往前一个踉跄。
紧跟着。
张景军身体欺进,松开了刘云樵手腕的同时,曲手......
张君和宁海听完,脸色齐刷刷变了。
张君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杯沿悬着一滴水珠,迟迟没落下去;宁海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步跨到刘云樵跟前,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再说一遍?秦军长?哪个秦军长?!”
“还能是哪个?”刘云樵得意地挺直腰板,下巴朝我这边扬了扬,“就是秦江明秦军长!咱安哥的小姨夫!人家不光亲自请安哥吃了顿饭,饭桌上话没说几句,转身就给部队打了电话——两辆军用越野,八名现役军官,一身作训服,连枪套都挂着,直奔金伯利酒店大堂!吴迪当时正跟几个投资人谈收购呢,一见门口停的车、下来的人,当场腿软,差点跪那儿喊首长好!”
宁海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不敢信的惊骇:“安哥……你真把秦军长请动了?不是……他真认你这个外甥?”
我没吭声,只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茶水微涩,却压不住喉头那点翻涌的热气。不是装,是真不想接这茬——下午在石家庄,秦江明拍我肩膀说“小陈啊,你小姨昨晚打电话哭了一宿”,我嘴上应着“谢谢军长关心”,心里却像被什么钝刀子来回剐着。她没哭过,我知道。她只是怕我出事,怕我再被人围堵、被车撞、被刀捅,怕我在燕京这摊浑水里沉得太深,浮不上来。
可这话不能说。一说,就软了。
刘云樵见我不说话,立马替我圆场:“哎哟,宁哥你这就外行了吧?军长认不认,你看吴迪那怂样不就知道了?人家连‘陈总’都不敢叫,开口闭口‘陈同志’,还问要不要调医院救护车过来——生怕咱们安哥受了惊吓!”
张君这时终于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嗒”一声脆响。他盯着我,目光沉得像井水:“安子,这事……真没留尾巴?”
我抬眼看他:“什么尾巴?”
“调兵。”张君声音压低了,“部队人,没命令,谁敢擅自离营?尤其还是成建制拉出来砸场子——这不是演戏,这是亮刀。亮的是军令,也是军威。你让秦军长担了多大干系?他不怕上面查?”
屋子里一下静了。
连刘云樵都收了笑,下意识搓了搓手背。
我沉默三秒,忽然笑了:“张哥,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第一次去近江,在青石巷被赵旻带人堵住那会儿?”
张君点头:“记得。你左肩挨了一刀。”
“那天我要是没跑掉,”我慢慢把茶杯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现在躺那儿的,就不是章龙象,是我。”
张君没接话,但眼神变了——从审慎,成了默许。
宁海吸了口气,忽然问:“那……赵亚洲,会不会来?”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短促,三声,间隔均匀。
我和张君几乎同时抬眼,对视一眼。
刘云樵已经蹦过去开门,嘴里还念叨着:“谁啊这会儿?外卖?”
门一拉开,走廊顶灯的光斜切进来,照在一双白衬衫袖口上——袖口熨得笔挺,腕骨突出,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执拗。
接着是牛仔裤包裹的长腿,再往上,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薄而冷的线。她没看刘云樵,目光越过他肩膀,直直钉在我脸上,像两枚淬了冰的钉子。
赵旻。
她身后半步,赵亚洲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姿态闲散,可眼底全是等着看好戏的灼灼火光。
刘云樵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结巴道:“赵……赵小姐?您怎么……”
赵旻没理他,径直迈过门槛,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声,又脆又硬。她走到我面前两米远站定,呼吸略快,胸口微微起伏,却把下巴抬得更高。
“陈安。”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可每个字都像裹着砂纸,“我哥说,你要么跟我道歉,要么——”她顿了顿,眼角余光扫了眼身后赵亚洲,“我们今天,就在这儿,把账算清楚。”
屋里没人说话。
张君垂眸,慢条斯理给自己续了杯茶;宁海退后半步,不动声色挡在刘云樵前面;赵亚洲则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在看一场提前排练好的戏。
我看着赵旻。
她今天化了淡妆,眼线描得细,睫毛膏刷得密,可遮不住眼底一点红血丝——是熬夜赶路熬出来的。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她妈生前最爱的款式。我认得。
她左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内侧,还有一道浅粉色的旧疤——是去年在近江,我失手推她撞上桌角时留下的。
我忽然想起她在燕京医院醒来那天,睁眼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骂,不是哭,而是猛地拽住我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走……你别扔下我……”
后来她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可那晚的颤音,我至今记得。
“算账?”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赵小姐,你想怎么算?”
赵旻瞳孔一缩,像是被我这语气刺了一下。她下意识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硬生生咽回去。她不是来吵架的。她哥千叮万嘱,说陈安这人最恨被逼,越逼越拧,得让他自己松口。
可她怎么松这个口?
她攥着包带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质里。就在这时,赵亚洲懒洋洋开口了:“旻旻,别急。陈总刚从石家庄回来,舟车劳顿,喝口水缓缓。”
他语气轻飘飘的,可那“陈总”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赵旻猛地侧头瞪他:“你闭嘴!”
赵亚洲耸耸肩,没再说话,可眼里那点火苗,烧得更旺了。
我忽然抬手,拿过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烟。锡纸撕开,烟支抽出,打火机“啪”一声脆响。火苗窜起半寸,映得我半边脸明明灭灭。我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视线重新落回赵旻脸上。
“赵小姐。”我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缓了些,“你哥说,你要替他来讨个说法。”
赵旻绷着脸:“不是替他。是我自己要来。”
“哦?”我挑眉,“那你想要什么说法?”
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忽然抬手,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往前一递:“你看看这个。”
刘云樵下意识要接,我抬手拦住。
赵旻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我盯着那张纸,没接,只问:“什么?”
“赔……赔偿协议。”她声音有点哑,“精神损害抚慰金,名誉损失费,还有……医疗费。”她顿了顿,飞快补充,“是按最高标准算的。”
屋子里又静了。
张君喝茶的动作停了。
宁海眉头皱了起来。
赵亚洲却突然笑出声:“哈——旻旻,你可真敢写啊?”
赵旻脸颊涨红,却没收回手,反而往前又送了半寸:“你签不签?”
我静静看着她。她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咬得发白,可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一小簇不肯熄的火。
我忽然问:“赵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哥非要你来?”
她一怔,下意识看向赵亚洲。
赵亚洲立刻别开脸,假装研究墙上的挂画。
“因为他知道,”我吐出一口烟,雾气温柔地漫开,声音却像浸了凉水,“你心软。”
赵旻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我……”
“你记得在近江,我把你按在桌子上那会儿,你哭了吗?”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玻璃,“没哭。你骂我,骂得很难听,可你没哭。”
她脸色倏地煞白。
“你也记得在燕京医院,我给你擦药,你躲开了,手一直在抖,可你没让我碰。”我继续说,烟灰无声断落在烟灰缸里,“你恨我,可你比谁都清楚——那次之后,我没再碰过你一根手指。”
赵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委屈,是被戳破的狼狈。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钱。”我伸手,轻轻拂开她递来的那张纸,纸页边缘擦过我指尖,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你是怕你哥再来找我拼命。怕他又挨一顿打,怕他再丢一次人,怕他……真的死在燕京。”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亚洲在门口重重咳嗽了一声。
我偏头看他:“赵公子,你教她写的协议?”
赵亚洲耸肩:“我可没教。她自己查的《民法典》第1000条。”
“哦。”我点点头,忽然笑了,“那你知道她漏写了什么吗?”
赵亚洲眯起眼:“什么?”
我转向赵旻,目光坦荡:“她漏写了——当年在近江,她带人来砍我的时候,我也被划了三刀。其中一刀,在肋下,缝了七针。出院那天,医生说我差点伤到脾。”
赵旻整个人僵住了。
“她漏写了——我之所以没报警,是因为她说,那是她哥的错,她替他扛。”我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她漏写了,她在我病床前,蹲了整整一夜,就为了等我醒来,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赵旻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颗,两颗,砸在那张还没被签的赔偿协议上,墨迹晕开一小片深蓝。
“所以,赵小姐。”我伸出手,不是去接协议,而是轻轻抹去她脸上的一道泪痕。她没躲,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你今天来,不是讨债的。你是来还债的。”
她猛地吸了口气,眼泪还在流,可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那我现在,还完了没有?”
我望着她通红的眼睛,许久,才说:“还差一句。”
“什么?”
“不是对不起。”我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是‘陈安,我信你’。”
赵旻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击中。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汹涌不止。
就在这时,赵亚洲忽然用力拍了下门框,声音洪亮:“行了行了!陈总,我妹这句‘我信你’,够不够换你一句话?”
我收回手,掸了掸指尖并不存在的灰。
“够了。”
赵亚洲咧嘴一笑,快步上前,一把搂住赵旻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走!回家!”
赵旻被他拽着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沉,像要把我刻进瞳孔深处。
门关上后,张君才缓缓开口:“安子,你刚才那句‘我信你’……”
我没等他说完,抬手示意他不必讲下去。
窗外,燕京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高楼灯火如星,近处树影婆娑摇曳。我低头看着烟灰缸里那截将熄未熄的烟,忽然觉得,有些债,从来就不是靠钱能还清的。
它得靠时间,靠忍耐,靠某个人,在无数个想恨你的夜里,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归属地:燕京。
我按下接听。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背景有隐约的电流杂音:“陈安同志,我是秦江明。刚才接到通知,经侦那边,章龙象的案子,有了新突破。”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对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们查到了一笔境外资金流向。源头,是赵家的离岸账户。”
我望着窗外,夜色如墨,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尽头,悄然裂开了一道微光。
“军长。”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谢谢您,一直护着我小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松林:“护不住的……护得住的,只有你。”
挂断电话,我转身走向窗边。
张君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递来一杯新沏的茶。
我接过,指尖微烫。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刚刚驶离小区大门。车灯划破夜色,像一道短暂而锋利的刀光。
我知道,那辆车里,赵旻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泪无声滑落。
而她的哥哥,正握着方向盘,嘴角挂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有些台阶,看似是往下走的。
可当你真正踩下去,才发觉——原来那是向上攀登的第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