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登阶: 第1260章 多方饭局
在跟王晓楠打完电话。
我的手机也响了,看了一眼号码,很意外,居然是副局长李建华的电话,安澜地产这一年来走的这么顺,离不开李建华最开始的橄榄枝,也等于是李建华让安澜地产有了0到1的突破,才成了现在近江市政工程企业的首选。
所以我想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刚接通,李建华笑呵呵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陈安啊,听说你回近江了?怎么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啊。”
我也没想到李建华会突然打电话给我,而且之前跟我联系很少,......
我沉默了几秒,没接张君的话,只把目光投向刘云樵。他刚才那句“你有这个想法就已经足够了”,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不是夸我懂事,也不是劝我别想太多,而是承认:我知道你在乎什么,也看见你没说出口的分寸。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往里钻,却压不住空气里那点沉甸甸的滞涩。周寿山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的旧藤椅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那是他早年在燕京旧货市场淘来的,说是能镇心神。此刻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没开口,只是把铜钱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道浅浅的划痕。
“寿山叔……”我忽然叫了一声。
他点点头:“嗯。”
“如果龙爷真点头了,这地,我们接不接?”
他没立刻答,把铜钱搁在掌心,用拇指缓缓推过那道划痕,才低声道:“龙爷坐牢,不是病倒,是被人按着头蹲下去的。蹲着的人,脊梁还在不在,不看他说什么,得看他怎么让人扶他起来。”
张君皱眉:“可现在没人敢扶啊,黄养神管着财务,李晋握着项目审批权,连董事会都快成他俩的茶话会了。”
“所以才更要看清——”刘云樵忽然插话,声音比刚才沉,“大小姐今天去见龙爷,是带着授权公证员去的,还是只带了一张嘴?”
我一怔。
刘云樵盯着我:“龙爷要是真松口,按他的性子,不会等你这边准备好了再签。他会当场让律师拟好委托书,加盖青锋实业公章,再让公证员录像签字。这是章家老规矩——当年青锋第一笔矿权转让,龙爷就站在井口,当着三十个矿工的面,把合同撕了又重签,就因为对方少盖了一个骑缝章。”
我心头猛地一跳。
对,章龙象不是那种口头应允、事后反悔的人。他要么不做,要做就钉死每一道缝。上午章泽楠打电话时语气轻快,说“我爸同意了”“这两天就开股东大会”,可她根本没提公证、没提授权文件、没提公章移交……甚至连“协议草案”四个字都没出现。
我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给章泽楠打回去,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停住了。
不是不敢问,是突然不敢听答案。
如果她骗我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就像井底浮起的气泡,越往上越胀大——章泽楠从不会撒谎,可她会不会被章龙象的话绕进去?会不会把“我给你道个歉行了吧”当真,把“签个授权公证协议”当成随口安抚?她太想帮我,太想替章龙象保住青锋,以至于把一句试探当成了承诺?
我慢慢放下手机,抬眼看向刘云樵:“你跟过龙爷七年,你觉得……他今天,到底有没有真打算把地给我?”
刘云樵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青瓷水盂里——里面养着三尾红鲤,是他前日刚从潘家园买来,特意摆在客厅正位的。鱼尾轻摆,水波微漾,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像一幅活的墨画。
他忽然说:“龙爷昨天夜里,让狱警递了张纸条出来。”
我和张君同时一震。
“谁接的?”我嗓音发紧。
“秦江明。”刘云樵终于转过头,眼神很静,“秦总今早八点到的监狱门口,没进门,在岗亭外等了四十三分钟。龙爷出来放风,隔着铁网把纸条塞给他。秦总没拆,直接开车回了公司,到现在没露面。”
我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秦江明……那个和章龙象合作十年、手握青锋地产融资渠道、连李晋都不敢轻易得罪的资本操盘手。他昨天接了章龙象的纸条,今天一整天消失,而章泽楠中午就兴冲冲告诉我地皮的事——时间太巧,巧得像一枚卡在齿轮里的钢珠,稍一转动就会崩断整条传动轴。
“纸条上写的什么?”张君急问。
刘云樵摇摇头:“秦总没说。但我知道他昨晚连夜调了安澜地产所有账户流水,连你三年前在近江注册公司时垫付的五百块验资款都查了三遍。”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来不是信任,是排查。
不是交付,是验货。
我忽然想起章龙象那句“你凭什么要把奥运村的两块地给他?”——他问的从来不是“该不该给”,而是“你配不配接”。他让我站在火上烤,不是为烧死我,是看我能不能扛住这把火不散架。
“安哥……”宁海小声开口,“要不……咱们先别急着筹钱?等两天,看看动静?”
我没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风一下子涌进来,卷起桌上几张散落的地块规划图。我伸手按住其中一张——林萃路西地块的原始红线图,右下角还印着青锋实业的暗纹水印,边缘微微泛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这张图,我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章泽楠偷偷塞给我,说“龙爷书房抽屉里锁着,我趁他洗澡拍的”;第二次是李晋在董事会上甩出来,指着图上一处标红的“文物埋藏区”冷笑:“这地挖下去三米就是汉代陶窑遗址,开发成本翻倍,谁接谁破产”;第三次,是上周我去燕京规委调档案,窗口大姐一边敲键盘一边嘟囔:“青锋那两块地啊?去年就批了容积率调整,但一直没交补地价,听说内部卡着呢……”
卡着。
这两个字像冰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
我转身,看着张君:“你明天跑一趟规委,把林萃路西两地块近三年的所有审批记录全调出来,尤其是补地价通知、文物勘探报告、环评批复——要原件扫描件,盖红章。”
张君点头:“好。”
我又看向刘云樵:“你联系秦江明,就说我想请他吃顿饭。地点他定,时间他定,我带三样东西去——安澜地产全部股权架构图、未来五年资金使用计划、还有……”我顿了顿,“我母亲的病历原件。”
刘云樵瞳孔微缩。
他当然懂。病历不是示弱,是投名状。章龙象最恨人拿私事做筹码,但我偏要掀开最疼的疤——我母亲晚期肺癌,临终前攥着章泽楠的手说“楠楠替我看着他”,这话章龙象知道,秦江明也知道。我把病历带上,不是求怜悯,是告诉他们:我拿命换来的信任,你们掂量着用。
周寿山这时忽然开口:“安澜地产的账,我来理。”
我望向他。
他把那枚铜钱放进我手心,铜凉,掌温,划痕硌着皮肤:“账不能假,但可以‘慢’。你让张君去规委,我让老徐去国土局——他退休前在测绘科干了二十八年,青锋那两块地的地籍图,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李晋以为他卡着补地价就能拖垮青锋,他不知道……”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有些账,拖久了,利息比本金还吓人。”
我握紧铜钱,指腹摩挲着那道划痕,忽然明白了什么。
章龙象没给我地,也没拦我拿地。
他在给我一把刀,刀柄朝我,刀刃朝外。
他要我看清李晋怎么割青锋的肉,黄养神怎么抽青锋的筋,更要我看清——当我伸手去接那把刀时,自己手腕上有没有锈迹,掌心里有没有汗。
我低头看着铜钱背面那道细长划痕,忽然记起小时候在章家老宅,章龙象教我握刀。他扳正我的虎口,用拇指按住我食指第二指节:“刀不认人,只认手稳不稳。你抖一下,它就砍偏;你犹豫一秒,它就生锈。”
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他今天那句“我给你道个歉行了吧”,不是服软,是试刀。
试我接不接得住这声道歉背后的千钧之力。
我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放回周寿山掌心,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我停下,没回头:“张君,宁海,今晚别睡。我给你们列个单子——青锋实业近半年所有对外付款超过五十万的项目,查清楚每一笔钱流向哪里、经谁的手、批谁的字。重点查两个名字:黄养神的表弟黄志远,还有李晋太太开的那家‘嘉禾咨询’。”
张君一愣:“查他们?”
“不查他们。”我拉开门,初夏的光倾泻进来,落在我半边肩膀上,“查龙爷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他们。”
门关上时,我听见刘云樵低声说:“龙爷在等一个理由。”
我没应声,只是加快脚步往电梯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着——章泽楠的名字跳动。
我没有接。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掏出烟盒,抖出一支,却没点。风吹过来,烟丝簌簌往下掉,像一小截正在风化的骨头。
我忽然想起章泽楠说“我妈是为了生我才没接受治疗”时的眼神——不是悔恨,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承担,仿佛那场死亡早已被她折叠进生命里,压成一页薄薄的纸,随时能拿出来,也随时能收回去。
而章龙象呢?
他坐在监室铁窗下,面前摊着半张白纸,铅笔尖悬在纸面三毫米处,迟迟未落。他不是不会写,是每一笔落下,都得算准这一横一竖,将来会压弯谁的脊梁,又会托起谁的膝盖。
我抬头望向远处——燕京西山的方向,暮色正一寸寸漫上来,灰蓝中透着一点将熄未熄的橘红。
那颜色,像极了章龙象衬衫袖口常年洗不净的墨渍。
我终于点着了烟。
火苗窜起的瞬间,手机又震。这一次,是秦江明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直到那串数字被来电提醒的微光吞没,才按下接听键。
“喂,秦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金属片刮过玻璃:
“陈安,你妈当年住院,交第一笔押金那天,是谁送的钱?”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是我。”他声音很淡,“章龙象让我送的。他站在医院楼下抽了半包烟,没上去。你猜他为什么没上去?”
我喉头发紧。
“因为他看见你抱着你妈的病历本,蹲在儿科门诊门口哭。”秦江明说,“他那时候就知道,你这人,眼里有火,但心是空的——得先填满,才能烧得久。”
我闭了闭眼,烟灰无声断落。
“所以……”我哑着嗓子问,“您今天,是来填这个空的?”
电话那头静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秦江明说:“不。我是来告诉你——龙爷昨夜写的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七个字。”
我屏住呼吸。
“你若接,我便信。”
风突然大了,吹得我额前碎发乱舞。我仰起脸,任阳光灼烫眼皮,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微颤抖的阴影。
原来他一直在等的,从来不是我够不够聪明,够不够狠,够不够强。
而是我愿不愿意,在他亲手递来的刀锋上,先割开自己的手。
让血滴在青锋的旗上,染出第一道真正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