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登阶: 第1286章 电影投名状
秦江明在打电话的时候。
我眼神一直在留意他,心里也在盘算着要不要跟他说榆林的事情,最初我的打算是让周寿山拍一张我和秦江明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照片。
到时候去了榆林遇上什么事情,我就把这张合影照片拿出来,再把金伯帆酒店的事情拿出来加工一下,去镇住对方。
但狐假虎威毕竟是狐假虎威。
远没有秦江明亲口给我承诺来的要有底气一点的。
但是我又不好开口,满打满算,我和秦江明连带着上次见面,这次见面也不过第二次,我......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热气氤氲里,目光没避开苏博远的眼睛。他坐得笔直,手腕搭在紫檀木书桌边缘,那块几百块钱的机械表表带边缘已经磨出毛边,却擦得干干净净。他不是在质疑我的能力,而是在确认——确认我是否还清醒,是否还记得自己站在哪条线上,是否真正理解“奥运村边上的地皮”这八个字背后压着的,是整个燕京城市更新战略的钢印,是住建部、国土局、发改委三重会签的红线,更是章泽楠亲自盯着的、不容半点闪失的示范工程。
我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轻碰,一声脆响。
“没被骗。”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沉些,“是章泽楠牵头,中建八局、北辰集团、还有我们安澜,三家联合体拿下的。”
苏博远眉峰微挑,并未立刻接话,只是伸手把烟灰缸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掐灭烟头,指尖在缸沿碾了碾,烟丝碎成灰白粉末。
“您知道章泽楠吧?”我问。
苏博远点了下头,眼神不动:“燕京住建的老将,管过奥运场馆配套,也主抓过保障房新政。他做事……滴水不漏。”
“对。”我笑了笑,“他认人,更认事。去年我在近江做的许关棚改项目,验收时他专程来了一趟。不是看报表,是穿了双旧球鞋,跟着监理一户一户敲门,问住户窗框有没有返潮、厨房排烟是不是顺畅、楼道感应灯亮不亮——连每层楼消防栓的水压都让技术员当场测了三次。”
苏博远终于抬眼,目光里有了温度:“他记住了你?”
“没记住我名字。”我坦然道,“他记住的是‘安澜’两个字。后来他让秘书调了我们所有在建项目的第三方飞检报告,又翻了我们给业主写的《交付使用说明书》——那本小册子,是我们法务和物业联合编的,连马桶水箱浮球怎么调、地漏怎么防臭都画了图、配了二维码链接视频。”
苏博远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压平:“然后呢?”
“然后他给我打了通电话。”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调出一段语音,点开——没有声音,只有十秒空白。我把手机屏幕朝向他:“他没说话,就让我听十秒施工工地背景音。塔吊旋转声、混凝土泵车轰鸣、钢筋捆扎的金属碰撞,还有工人喊号子的声音。挂断前,他说了一句:‘声音很实。’”
苏博远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真正松弛下来的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所以,你是靠‘声音’进的奥运村?”
“靠的不是声音。”我摇头,“是声音背后的东西。他听得出,那是真干活的声音,不是摆拍的声音;是工人敢喊号子的声音,不是被包工头捂着嘴赶工的声音;是混凝土还在震捣、钢筋还在绑扎、连安全帽反光都还没擦掉的新鲜劲儿。”
苏博远点点头,把烟灰缸又推回自己手边,抽出第二根烟,没点,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滤嘴:“那两块地,规划用途是安置房加人才公寓,利润薄,周期长,政策风险高。你为什么抢这个?”
这才是关键。
我没急着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书房窗边。窗外是苏婉家的小院,几株腊梅正开着,冷香浮动。我推开一条缝,寒气钻进来,清醒得让人一颤。
“爸。”我转过身,第一次在书房里这么叫他,“您当年在国土局,批过多少块地?”
苏博远怔了一下,随即明白我的意思,缓缓点头:“没数过。但每一块,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记得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走回椅子,重新坐下,腰背挺直,“您说,土地审批不是盖章,是替老百姓守门。门开了,得让他们住得进、住得稳、住得有尊严。”
苏博远的手指停在烟盒上,没动。
“奥运村那两块地,图纸刚出来,我就让设计院把户型全改成‘适老适幼’版——卫生间全是无障碍坡道,厨房操作台高低分层,飘窗加装儿童防护栏,电梯按钮带盲文和语音提示。成本多出百分之八,销售价一分不涨。章泽楠看到方案时,把设计图铺在办公桌上,用红笔圈了三处,说:‘就照这个做。’”
我停顿片刻,看着苏博远:“我不是想挣快钱。我想让安澜的名字,以后刻在小区入口的铭牌上时,不光是开发商,更是‘责任方’。您教我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拿地,是拿地之后,怎么对得起土地下面埋着的祖辈,和上面站着的子孙。”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轻跳。苏博远终于点燃了那根烟,青白烟雾缓缓升起,他望着窗外腊梅,许久,才低声说:“你比我想的,走得更实。”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重。
我低头喝了口茶,茶已微凉,却沁入肺腑。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苏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张纸:“姐夫,那个……我刚才上网查了,你说送我的电脑,得配个好显卡才能玩《劲舞团》新服,我列了个单子,你看行不行?”
我接过那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配置:RTX4070显卡、DDR5内存、1TB固态、还有个手写板——后面用铅笔小字补了一句:“姐夫,手写板是想学画画,我妈不让报班,说浪费钱……”
我抬头,看见苏晨耳朵尖泛红,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行。”我把纸叠好,放进西装内袋,“明天一并打给你。”
苏晨眼睛一亮,转身要跑,又停住,挠挠头:“姐夫……你晚上夜宵,带我去吗?我想看看张伟哥他们工地啥样。”
我看了眼苏博远。
苏博远弹了弹烟灰,语气寻常:“让他去。年轻人,该看看真工地,别光看游戏里建的楼。”
苏晨立刻欢呼一声,蹦跳着跑了。
我笑着摇摇头,刚想开口,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屏幕上是张伟的名字。
我看了眼苏博远,他颔首:“接吧。”
我按下接听键,张伟的声音带着风声和隐约的哨音:“安哥!王哲刚从西山工地回来,说你晚上夜宵要来,我们订了老地方——‘铁匠铺’大排档!他让师傅现宰了三只活鸡,说要给你炖当归黄芪鸡汤,补补路上的乏!还有,小黄毛听说你要来,下午硬是把安全帽戴歪了三回,被王哲罚抄《安全生产条例》二十遍!”
我忍不住笑出声,苏博远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行,七点半,我到。”我说完,挂了电话。
苏博远把烟按灭,起身拉开书柜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绒布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印章,寿山石雕的,印面刻着四个朱文小篆:“守正出奇”。
“这是你苏伯伯留下的。”他声音低缓,“他当市长那会儿,管城建,也管招商。有人送礼,他不收钱,只收印章。说印章刻的是心,不是名。后来退休前,他亲手刻了这方,一直锁着,说等哪个年轻人,既肯低头修路,又敢抬头看星的时候,再交出去。”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没伸手去接,只是静静看着。
“我不敢接。”我声音很轻,“这印太重。苏伯伯刻它时,心里装着整座城。我今天,连一条街的路灯都没修亮过。”
苏博远没说话,只把盒子往前又推了寸许。
盒盖边缘,一道细小的裂痕蜿蜒而过——不是瑕疵,是旧伤。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苏婉去她家老宅,曾在阁楼一只樟木箱底见过半块残破的印章边角,石质、纹路,和眼前这枚如出一辙。原来那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旧屋,还有半方未曾启用的印。
我喉头微紧,终于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
“爸。”我抬起头,眼眶有些热,却笑得很稳,“等奥运村第一栋楼封顶那天,我请您去剪彩。您站中间,我给您扶梯子。”
苏博远看着我,忽然抬手,用力拍了两下我的肩膀,力道沉得像夯土:“好。我等那天。”
走出书房时,客厅里饭菜香气正浓。苏婉妈妈端着一盘清炒芦笋从厨房出来,见我出来,笑着招呼:“小陈,快洗手,菜齐了!”
我应着,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领带微微歪斜,头发被晚风揉得有点乱,可眼神是亮的,像刚淬过火的刃。
回到客厅,苏晨已经坐在桌边,正偷偷把一颗糖塞进嘴里,看见我,急忙咽下去,含糊道:“姐夫,你刚才跟爸聊啥了?神神秘秘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聊怎么把豆腐烧得入味。”
苏晨愣了下,随即咧嘴笑:“姐夫,你这话说得……跟爸一样,云里雾里的。”
我笑着夹了一块豆腐放进他碗里:“多吃点,长身体。明天带你去看真正的豆腐——混凝土搅拌站里刚出来的,热乎的。”
苏晨眼睛瞪圆:“真去?”
“嗯。”我点头,“顺便教你认钢筋型号。认准了,以后你自己盖房子,不用求人。”
苏晨重重一拍桌子:“成!我今晚就下载《建筑识图入门》!”
苏婉从厨房端汤出来,闻言笑骂:“你少折腾你姐夫!他明天还要飞燕京,后天就得进场!”
我接过她手里的汤碗,温热的瓷壁熨帖掌心:“不折腾。他爱学,我教。”
饭桌上,苏博远破例又开了半瓶茅台。酒过三巡,他忽然说:“小陈,有件事,我本不该现在提。”
我立刻放下筷子:“您说。”
“上个月,省里有个‘青年企业家导师计划’。”他目光沉静,“选十个实业型年轻企业负责人,配一位退休厅级干部做长期顾问。名单刚定,我……替你报了名。”
我怔住。
苏婉妈妈忙道:“博远!你咋不早说?”
苏博远摆摆手,看向我:“不是我替你报的。是你去年在许关项目里,给三百户拆迁户每户多配了半平米储藏间,又自费给老年活动中心装了太阳能热水器——这些事,被省工商联的人悄悄记下了。他们说,‘这个安澜老板,修的是房子,养的是人心’。”
我喉咙发堵,一时说不出话。
苏博远举起酒杯,杯沿轻轻碰上我的:“所以,这杯酒,不敬你挣了多少钱,敬你记得,砖头底下,得垫着人的脚。”
我仰头干尽,辣意直冲头顶,眼泪差点涌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张伟发来一张照片:昏黄路灯下,“铁匠铺”三个褪色红字招牌,旁边支着五张油腻腻的圆桌,王哲正撸着袖子搬啤酒箱,小黄毛蹲在角落,手捧一本《一级建造师实务》,头顶安全帽上,被人用油性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安哥,鸡汤快好了,鸡腿给你留着最大的那只。”
我笑着把手机递给苏博远。
他看了一眼,摇头失笑:“这帮孩子……倒是有股生猛劲儿。”
我收起手机,夹起一块酱鸭,慢慢嚼着。鸭肉咸香酥烂,混着一点甜,像极了生活本身——苦的底子上,总要熬出些回甘来。
饭毕,我主动帮忙洗碗。苏婉挤在水槽边,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爸把印章给你了?”
我点头。
她眼睛瞬间亮了,像藏了星星:“我爸从来没给过别人。连我舅舅想借去刻个私章,都被他骂回去了。”
我擦着手,看着她鬓角一缕碎发垂下来,伸手替她别到耳后:“那我得好好保管。”
苏婉脸颊微红,低头搓着洗洁精泡泡,忽然问:“你明天飞燕京,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
“我送你。”
“不用,周寿山开车送。”
“那我陪你等车。”她仰起脸,声音很轻,却笃定,“就像以前,在网吧门口等你通宵出来那样。”
我心头一热,正要答话,苏晨突然从沙发后探出头,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二手平台页面,标题赫然:“奥运村周边精装二手房,拎包入住,产权清晰”,下面配图——正是我们刚拿下的那两块地的规划效果图,被不知谁PS进了实景照片里,还打着“内部认购,限量三十套”的水印。
苏晨指着屏幕,一脸兴奋:“姐夫!这房子看起来超棒!要不要我帮你抢两套?”
我和苏婉同时僵住。
苏博远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碗布。他盯着屏幕,脸色沉静如古井,只说了四个字:
“立刻删除。”
声音不高,却震得满室寂静。
我慢慢走过去,合上苏晨的电脑盖。金属合拢的轻响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那张图,连我们内部都还没对外公布。
有人,提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