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剑仙: 第245章 三年
听见这黄衫少女略带俏皮的言语,顾惊鸿不禁哑然失笑。
心念只是稍微一转,便已经猜透了她那点小心思。
估摸着,是方才自己讲述那些江湖上的战绩时,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
松林间鸦雀无声,连风都似凝滞了。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地上那张疤痕纵横、扭曲狰狞的脸——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年前搅动江湖血雨腥风的混元霹雳手谢逊!那眉骨高耸如刀削,左眼窝深陷塌陷,右颊一道焦黑蜈蚣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唇角歪斜,脖颈处青筋虬结如铁索盘绕……这副形貌,与当年少林藏经阁火焚之后、江湖通缉画像上所绘之容,分毫不差!
有人倒抽冷气,喉结滚动;有人双腿发软,踉跄后退半步;更有人面色煞白,指着谢逊失声喊出:“是他!就是他!‘七伤拳谱’失踪那夜,我亲眼见他踏碎金刚伏魔圈三重门闩闯入藏经阁!”话音未落,便被身旁同伴一把捂住嘴,唯恐招来灭口之祸。
渡厄、渡劫、渡难三人挣扎着撑起身子,目光如刀,直刺谢逊面门。三位神僧嘴唇翕动,却因真气逆冲而发不出声音,只从齿缝里挤出两声嘶哑闷哼,震得胸前僧袍猎猎鼓荡。他们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悲怆——那是百年古刹清誉被蛀蚀殆尽的钝痛,是师门忠魂遭人披皮窃骨的彻骨寒凉。
空智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向青石板,咚咚作响,额角瞬间沁出血珠。他不敢抬头,只以颤抖之声低诵:“阿弥陀佛……弟子……弟子罪该万死……”
“圆真师兄……”一名年轻僧人忽然从人群后方踉跄奔出,扑倒在谢逊身侧,双手死死攥住他染血的袈裟下摆,“你……你真是圆真师兄?那你为何……为何在去年腊月,亲手将我师弟净尘推下十八罗汉崖?!”少年僧人声音撕裂,泪水混着鼻血直流,“他说他看见你夜里潜入戒律院翻查《达摩易筋经》残卷……还说你左腕内侧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朱砂痣……”
谢逊猛地一颤,右手本能往袖中缩去,可那动作早已迟了。
顾惊鸿负手而立,衣袂微扬,目光如雪刃刮过谢逊右腕——那里,果然有一枚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在惨淡日光下泛着诡异微光。
“净尘?”顾惊鸿忽而轻笑一声,声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众人耳膜,“那孩子倒是聪明。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谢逊喉头剧烈滚动,终于嘶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早就在等你。”顾惊鸿缓步上前,靴底碾过一枚散落的铁珠,发出细碎脆响,“从你在光明顶上装疯卖傻、用金毛狮王的名号引走六大派注意力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谢逊,也不是圆真,你是成昆。”
此言一出,满场皆震。
成昆?那个三十年前被明教教主阳顶天活埋于秘道、本该早已化为枯骨的叛徒?那个一手挑拨明教与武当、峨眉、少林诸派血战不休的幕后黑手?
“胡说!”谢逊厉喝,嘴角抽搐,“成昆早死了!是我亲手……亲手将他尸骨埋在昆仑山断魂谷!”
“埋?”顾惊鸿停步,距谢逊不过三尺,俯视着他扭曲的面容,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埋的是具替身尸首。那具尸骨胸口有三道陈年剑痕,肋骨断裂处呈锯齿状——那是二十年前‘玄铁断岳剑’留下的伤。而你谢逊,当年用的是七伤拳,从不用剑。”
谢逊瞳孔骤然收缩。
顾惊鸿继续道:“至于你为何能活到今日……因为阳顶天没给你一条生路。他在临终前,将《乾坤大挪移》心法第七层口诀刻于密室石壁,并留信一封:‘若汝尚存良知,持此心法寻回我妻,护其周全;若汝执迷不悟,则此心法即为汝葬身之引。’”
谢逊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巨锤轰中天灵盖,整个人瘫软下去,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原来如此……原来那夜他撬开秘道石门,见到的并非阳顶天遗骸,而是布满蛛网的空棺;原来那密室石壁上斑驳字迹,不是疯言呓语,而是救命稻草;原来他苦修二十年,自以为参透乾坤奥义,实则不过是在替仇人续命……
“你怕了?”顾惊鸿声音忽转幽冷,“怕自己真如阳顶天所料,终究堕入魔道?所以你杀了所有见过你真容的人,毁掉每一处可能泄露身份的线索,甚至不惜自毁容貌、割断舌头、剜去左眼……只为让天下人都相信——谢逊已死,圆真新生。”
谢逊仰起脸,脸上疤痕随肌肉抽搐而起伏,像一张活过来的鬼面。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沙哑破碎,仿佛锈蚀铁片相互刮擦:“哈哈哈……好!好一个顾惊鸿!你比阳顶天更狠!他留我一线生机,你却要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不。”顾惊鸿摇头,“我要你活。”
谢逊笑声戛然而止。
“我要你活着,看着你亲手种下的因果,如何一一结果。”顾惊鸿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当年你诱骗范遥服下十香软筋散,废其武功;如今范遥坐镇光明顶,统御明教群雄,已将你留在波斯总坛的旧部尽数肃清。”
谢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你挑拨宋远桥与俞岱岩反目,致俞岱岩终身瘫痪;如今宋远桥已携《太极拳经》残卷亲赴武当,拜俞岱岩为师,日夜侍奉汤药。”
“你假传消息,诱使崆峒五老围攻张翠山夫妇,逼其自刎于武当山门;如今张无忌以九阳神功重铸少林金刚伏魔圈,又以医术治愈崆峒掌门重伤,五老亲赴峨眉献上祖传《七伤拳谱》全本。”
谢逊双眼暴突,眼球布满血丝,几欲裂眶而出。
“你最得意的一笔,是将屠龙刀藏于谢逊体内,再借他之手掀起腥风血雨……”顾惊鸿顿了顿,目光扫过谢逊腹部被一阳指洞穿的伤口,“可惜,刀不在你腹中,而在你心里。你二十年来日夜煎熬,不敢闭眼,不敢做梦,生怕梦见阳夫人那双含泪的眼睛——因为你清楚,真正的屠龙刀,从来不是兵器,而是真相。”
谢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身体蜷缩如虾,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膀剧烈耸动。
这时,远处忽有蹄声如雷滚滚而来。
数十骑快马破开松林边缘雾气,为首者银甲素袍,腰悬青锋,正是武当派第三代大弟子殷梨亭!他勒缰驻马,翻身跃下,疾步奔至顾惊鸿面前,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方紫檀木匣:“启禀顾掌门,弟子奉张真人密令,于昆仑山断魂谷掘出此物——阳教主遗骨,及密函一封!”
顾惊鸿接过木匣,掀开盖子。
匣中白骨森然,头骨额角一道狭长裂痕,正是当年阳顶天被成昆偷袭所致;骨旁静静躺着一封泛黄绢帛,火漆印完好无损,赫然是明教历代教主传承信物——九阳纹玺。
顾惊鸿指尖拂过火漆,轻轻一弹。
“啪”。
火漆应声而碎。
他展开绢帛,朗声诵读:
“余阳顶天,忝居明教第三十三代教主。临终之际,察圆真(即成昆)怀异志,伪忠而阴毒,遂设局诱其入秘道。彼时余已中毒甚深,无力诛杀,唯以心法为饵,诱其沉迷歧途。然余亦知,此人天资卓绝,若加引导,或成栋梁……故留一线,盼其悔悟。今匣中白骨,乃余亲信护卫替身;真骨,已于七日前由范右使护送至武当山,交予张真人。”
诵毕,全场死寂。
谢逊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与血污混作一片泥浆,嘴唇颤抖着,终于吐出三个字:
“……范……遥……”
“不错。”殷梨亭冷冷接话,“范右使三年前诈降波斯,实为查你踪迹。他早知你藏身少林,更知你每月十五必赴后山寒潭沐浴——只因那潭底暗流涌动,可助你压制体内阴阳二气冲撞之苦。昨夜子时,他率十二名玄冥神掌高手,悄然截断寒潭水脉。你今晨功力骤减三成,这才敢冒险出手。”
谢逊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石板上,如墨梅绽放。
顾惊鸿收起绢帛,俯身蹲下,与谢逊平视。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输得不冤。因为你始终不明白——所谓天下第一,从来不是杀人最多、阴谋最深之人。而是那个,愿意为一句承诺,守一座孤峰三十年的人。”
谢逊怔住。
顾惊鸿站起身,环视全场:“阳教主尸骨既已寻回,明教教主之位,当由其血脉嫡系继承。张无忌,何在?”
话音未落,松林外传来一声清越长啸,如龙吟九霄。
一道白衣身影自百丈之外腾空而起,足尖轻点松枝,身形飘渺若仙,掠过人群头顶,稳稳落在场中。少年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勃发,左手托着一只碧玉葫芦,右手提着一柄乌鞘长剑——正是倚天剑!
张无忌目光扫过谢逊,眼中无恨,唯有悲悯。他缓步上前,将倚天剑横置于谢逊面前,剑鞘轻叩青石,发出笃笃两声。
“谢前辈,”他声音温润如玉,“此剑本属我母,后归峨眉。今顾掌门愿以剑为证,换您一句话——当年光明顶上,您是否曾见一人,身着玄色劲装,左臂绣金线麒麟,手持一柄断刃弯刀?”
谢逊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冻结。
那人……那人竟还活着?!
张无忌微微一笑:“他叫杨逍。此刻正在光明顶,等您回去。”
谢逊喉头剧烈起伏,终于,一滴浑浊老泪,顺着烧伤疤痕的沟壑,缓缓滑落。
就在此时,远处忽有钟声悠悠响起——不是少林晨钟,而是峨眉金顶特有的“三清引魂钟”。一声,两声,三声……钟声悠远绵长,仿佛穿透时空,直抵人心最幽微处。
顾惊鸿仰首望天,云海翻涌,金顶隐现。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江湖太大,恩怨太深。与其让你们继续互相猜忌、彼此残杀,不如……由我来定个规矩。”
群雄屏息。
“自今日起,凡武林中人,无论正邪,皆须遵守三戒:一戒滥杀无辜;二戒欺瞒师长;三戒……”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谢逊、渡厄、张无忌、殷梨亭,最后落于远处峨眉山方向,“戒忘本。”
“谁违此戒,峨眉剑下,不留活口。”
话音落下,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凌空虚划。
嗤啦——
一道银白剑气自指尖迸射而出,撕裂长空,直贯云霄!
剑气所过之处,松林顶端千枝万叶齐齐断落,却无一丝风起,无一片叶坠。所有断枝悬于半空,静止不动,宛如时光凝固。
下一瞬。
剑气撞上云层,轰然炸开!
漫天云絮被劈成两半,露出湛蓝如洗的苍穹。阳光倾泻而下,金光万道,笼罩整座松林,也笼罩着地上匍匐的谢逊、跌坐的三渡、跪地的空智、肃立的张无忌,以及所有仰面而望的江湖儿女。
那一刻,没人再怀疑——
峨眉,已非昔日峨眉。
顾惊鸿,亦非少年顾惊鸿。
他是剑,是规,是悬于整个江湖头顶的——天罚之刃。
松针簌簌,落于肩头。
顾惊鸿转身,朝峨眉方向走去。
白衣胜雪,背影孤绝。
身后,谢逊忽然嘶声开口,声音破碎却坚定:
“我……认罪。”
渡厄三人齐齐合十,垂首低诵:“阿弥陀佛……”
张无忌拾起倚天剑,默然跟上。
殷梨亭翻身上马,扬鞭策骑,奔向武当方向。
松林边缘,一群灰衣僧人默默抬走同门尸首,无人哭嚎,亦无人言语。他们背影佝偻,却挺直了脊梁。
而人群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道瘦小身影悄然退入密林阴影——那是被顾惊鸿一指废去武功的“圆真”,也是即将踏上赎罪之路的谢逊。他不再回头,只是拖着残躯,一步一步,走向昆仑山的方向。
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缕血腥气。
峨眉金顶,钟声再起。
这一次,是庆贺。
也是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