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剑仙: 第246章 决战
北方某处小城。
临街客栈内,人声鼎沸。
各路江湖客和南来北往的商旅汇聚一堂。
一名身着青衣的斗笠客悄然踏入客栈。
其脚步轻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无波无澜。
客栈内...
松林间风声骤止,连枝头栖息的雀鸟也扑棱棱惊飞而起,只余下满地枯叶在死寂中微微颤动。谢逊尸身尚有余温,血从心口指洞缓缓洇开,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一道暗红溪流;成昆倒伏之处,面容扭曲如鬼面,皮肉焦痕与新生疤痕层层叠叠,仿佛一张被烈火反复炙烤又强行拼凑的人皮地图——那是汝阳王府大火留下的烙印,也是他半生罪孽最赤裸的碑文。
群雄屏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聚向地牢入口。
铁门大开之后,并未立即传来脚步声。唯有风卷残叶掠过石阶的沙沙轻响,像时间在喘息。众人皆知,那深坑之中囚禁的,不是寻常凶徒,而是曾令江湖闻风丧胆、一吼震断三棵古松的金毛狮王。可此刻,那曾撕裂长空的狮吼已杳然无踪,唯余一片沉沉的静默,比哭更重,比怒更深。
忽地,一道身影自幽暗中跃出。
不是扑杀,不是狂啸,而是稳稳落地。
他足尖点地之时,脚踝铁链哗啦一响,声如断金。那声音并不刺耳,反倒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这副镣铐早已成了他身体延伸的一部分。他昂首立定,乱发如金焰翻涌,虽双目空洞灰白,可脊梁笔直如剑,肩宽似山,腰腹紧实如铁铸,纵使衣衫褴褛、骨节嶙峋,仍有一股睥睨天地的悍气扑面而来。
他未看尸首,亦不望群雄,只将耳朵微微侧倾,似在辨认风里残留的气息。
“峨眉顾惊鸿……武当俞莲舟……少林三渡神僧……”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不滞涩,字字如锤,“还有……灭绝师太?”
话音未落,灭绝师太已踏前一步,手中倚天剑斜指地面,寒光凛冽:“谢逊,你还认得老尼?”
谢逊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自然记得。当年在昆仑绝顶,你持剑逼我交出屠龙刀,我宁折不弯,硬挨你三记剑气,肋骨断了七根,吐血三升,却始终没让你碰刀鞘半分。”
他顿了顿,仰起头,朝天光所在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时你骂我‘魔教妖人,心如豺狼’,我说:‘心若豺狼,亦不食亲族之肉。’”
群雄闻言,一时愕然。
谁也没想到,这杀人如麻的金毛狮王,竟能在此刻,以这般平静语气提起旧事。更没人想到,他口中所言,竟是一段早已湮没于江湖传闻之外的秘辛。
灭绝师太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波动,随即被冷厉掩去:“往事休提。今日你既落于我辈之手,便该伏法受诛。”
谢逊却摇了摇头,发丝拂过脸颊,露出颈侧一道深褐色旧疤:“伏法?师太此言差矣。我谢逊一生杀人无数,但每一命,皆有因由;每一刀,皆有指向。我杀少林慧真,因其勾结元廷,私贩军械;我杀华山派掌门周通,因其强掳民女,炼制丹药取童子精血;我杀峨眉俗家弟子陈九龄,因其假借正道之名,霸占良田三百顷,饿殍遍野时犹设赌坊抽头……”
他每说一人,便停顿一瞬,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人心。
“你们说我魔,可你们扪心自问——这天下正道,真就干净么?”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武当宋远桥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峨眉周芷若垂眸不语,指尖悄然掐进掌心;少林空智面色涨红,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反驳之词——因谢逊所列之人,确有其事,只是多年隐匿,无人敢揭。
渡厄忽而开口,声如古钟:“谢施主所言,老衲查证过。慧真已于三年前伏法,周通死于黑道仇杀,陈九龄……上月已被峨眉逐出门墙,削籍除名。”
谢逊闻言,仰天一笑,笑声苍凉:“原来,你们也知道。”
他忽然转头,面向俞莲舟,眼神澄澈如初生婴儿:“俞七侠,你既早知成昆未死,又料定他会布下火阵,更提前救出空闻方丈……你可知,他为何非要选在今日动手?”
俞莲舟神色未变,只静静听着。
谢逊缓声道:“因为今日,是阳顶天教主圆寂二十年忌日。”
人群一阵骚动。
二十年前,明教教主阳顶天暴毙光明顶密室,遗书未完,教中大乱,五散人反目,白眉鹰王远走西域,紫衫龙王失踪海外,而谢逊则携屠龙刀叛出,自此掀起腥风血雨。世人皆以为阳顶天死于练功走火,却无人知晓,那一夜密室之中,还有一人。
谢逊深深吸气,声音陡然拔高:“那夜,成昆也在密室!他与阳夫人私通,被阳教主撞破!阳教主盛怒之下欲废其武功,成昆先下手为强,以‘幻阴指’偷袭背后,再以‘混元霹雳手’震断其心脉!阳教主临终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写下半纸遗书,字字泣血,只留下一句:‘成昆奸贼,毁我明教……’——可那半张纸,却被成昆当场焚毁!”
他猛然抬手,指向成昆尸身:“他怕的不是我谢逊复仇,他怕的是真相大白!他怕的是明教上下知晓,他们奉若神明的教主,竟是死于自己最信任的师弟之手!所以他要杀尽知情者,所以他要嫁祸于我,所以他要毁掉整个明教,只为掩盖那一夜密室中的血!”
全场死寂。
连风吹落叶之声都清晰可闻。
张无忌在武当山上听师父讲过阳顶天之死,只知其因不明,从未想过竟藏有如此惊天隐情。而此刻,这真相竟由谢逊亲口揭开,字字如刀,剖开二十年尘封血痂。
俞莲舟终于开口,声音平缓:“所以,你明知成昆未死,却仍一路追查,不惜背负骂名,滥杀无辜,只为引他现身?”
谢逊点头:“不错。我早知他化名圆真潜入少林,但我不能贸然揭穿——若无实证,少林只会当我疯癫诬陷。我要他亲口承认,我要他在天下英雄面前,亲手撕开自己的脸皮!”
他忽然笑了,笑得悲怆而快意:“如今,他死了。死在我最恨的人手里。我本该大笑三声,可我笑不出来。”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天,仿佛托举着什么无形之物:“我谢逊这一生,错信一人,害死全家;错杀百人,染血江湖;错守一诺,孤身二十年……我本以为,只要杀了成昆,一切便可落幕。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债,不是血能偿清的;有些人,不是死能抵过的。”
他猛地转身,面向地牢深处,声音陡然嘶哑:“阿忌……义父没能亲手教你一招半式,没能看你长大成人,没能为你挑个好媳妇……可你记住,你姓张,不姓谢;你是武当传人,不是魔教余孽。你师父张真人教你仁厚,你义父教你刚烈,二者合一方为大道。莫学我,宁折不弯,终成齑粉。”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
不是攻敌,不是逃遁,而是朝着松林边缘一块突兀矗立的千斤巨岩狂奔而去!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曳出数道残影!那副沉重铁链在他腕间嗡嗡震颤,仿佛活物般发出龙吟!
“谢逊!”宋远桥失声惊呼。
“拦住他!”空智和尚急吼。
但已迟了。
谢逊冲至岩前,双臂箕张,竟以血肉之躯,狠狠撞向那坚硬如铁的玄色巨石!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炸开!
碎石激射,烟尘腾空!
谢逊整个人倒飞而出,胸骨凹陷,口喷鲜血,重重摔落在三丈开外,溅起大片尘土。可他竟未昏厥,反而挣扎着撑起上身,咳着血,咧嘴一笑,牙齿染红:“痛快!”
他抬头望着天光,喃喃道:“这一撞……替我谢家四十口人,撞碎了这世道一块顽石……值了。”
随即,他喉头一甜,再喷一口黑血,身躯晃了晃,终于软倒。
众人怔然。
谁也没想到,一代狮王,竟以这般壮烈又寂寥的方式,为自己画下句点。不是求饶,不是乞怜,不是喋喋不休地辩解,而是用最后的力气,撞向象征着世间不公的巨岩——以命为锤,叩问天理。
渡厄颤巍巍起身,走到谢逊身边,俯身探其鼻息,良久,缓缓摇头:“气若游丝……撑不过半个时辰。”
灭绝师太默然片刻,忽然解下腰间水囊,上前蹲下,亲自扶起谢逊头颅,将清水缓缓喂入其口。谢逊艰难吞咽,眼中竟闪过一丝微弱暖意。
就在此时,松林外忽有马蹄声如暴雨骤至!
数十骑黑马疾驰而入,为首者银甲素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如霜,正是峨眉新任掌门周芷若!她身后随行者,竟有六名身着明教服饰的中年男女,人人神色肃穆,腰佩火焰纹弯刀。
周芷若翻身下马,快步至俞莲舟面前,抱拳躬身:“启禀俞师叔,明教杨逍、范遥、韦一笑、说不得、彭莹玉、周颠六人,已于今晨率光明左使座下精锐三百,接管光明顶总坛。教中旧部,十停已归其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逊惨状,声音微沉:“杨左使命弟子转告——谢逊虽叛教二十年,然其心未堕,其志未移。他追查成昆,实为重振明教纲纪;他护屠龙刀,是为存我汉家薪火。今日他以死明志,明教上下,愿承其遗志。”
话音落下,六名明教高手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抚心,齐声喝道:“谢法王英魂不朽!明教永继其志!”
声震云霄,久久不绝。
谢逊躺在地上,灰白瞳孔映着天上流云,嘴角缓缓勾起,似笑,似叹,似释然。
他喉咙滚动,用尽最后气力,吐出三个字:
“……好……孩……子……”
随即,头颅一偏,气息断绝。
松林之上,一只白鹤掠过天际,唳声清越,划破长空。
俞莲舟静立良久,忽而抬手,轻轻一挥。
霎时间,峨眉、武当、少林三派弟子齐齐收剑归鞘,动作整齐如一人。松林之内,再无兵戈之声,唯余风过林梢,簌簌如雨。
他缓步走到谢逊尸身旁,俯身,亲手为其阖上双眼。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谢逊罪在江湖,功在天下。他杀戮过甚,然其心未昧;他手段酷烈,然其志未堕。今日起,峨眉、武当、少林三派共立誓约:凡谢逊所诛之恶徒,其后人若行善积德,三派庇护;其所冤死者,三派合力昭雪;其未竟之事,三派共担。”
此言一出,群雄动容。
这已非宽恕,而是盖棺定论——以正道魁首之名,为一代枭雄正名!
空闻方丈双手合十,声音哽咽:“阿弥陀佛……谢施主,你这一生,苦啊。”
俞莲舟不再言语,只解下自己外袍,轻轻覆于谢逊身上。那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着一柄微缩的峨眉剑,剑锋朝北,直指大都。
风起。
袍角猎猎,如旗。
远处,武当方向,一道青衫身影正策马疾驰而来,背上长剑古朴无华,剑穗随风飘荡——正是张无忌。他尚未及近,已遥遥望见松林中央那具覆袍尸身,身形猛然一僵,缰绳脱手,战马长嘶,人却如离弦之箭,不顾一切朝松林深处狂奔而去!
他跑得那样急,那样狠,仿佛只要再慢一瞬,那人便要彻底消散于风中。
可当他终于冲至近前,只看见义父安详闭目的脸,和胸前那件绣着峨眉剑的玄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想触又不敢触,最终只是死死攥住袍角,指节泛白,肩膀剧烈耸动,却未发出半点呜咽。
俞莲舟默默看着,良久,才伸手按在他肩头,声音低沉:“他走得很干净。”
张无忌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用力点头,哽咽道:“义父……他从不脏。”
风更大了。
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天际。
松林尽头,朝阳正破云而出,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整座少室山染成一片辉煌金色。光晕之中,谢逊尸身静静躺着,覆袍微扬,仿佛只是沉入一场久违的酣眠。
而江湖,正从这场大梦中缓缓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