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384章 我将回防洛阳
早在营啸发生的当日,司马懿就已令人将此事回报给了洛阳朝廷,也就是洛阳大将军府。而且这份军报写得语焉不详,只写了半夜起了营啸,折了两万兵,余下包括前进、后退等等策略都未禀告,这也使得最近十日的洛阳城...
司马踏出大将军府时,天色已近寅时三刻,东方微白如纸,西天残星犹悬。洛阳城内街巷空寂,唯见巡夜兵卒提灯往来,甲胄相击之声清脆而冷硬。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整座都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连风都滞涩不前。司马裹紧玄色深衣,未乘肩舆,只带两名素服随从步行而行,步履沉重却极稳,每一步都似踩在自己心口之上。
太傅府邸在开阳门外,临洛水而建,素来清幽。府门半掩,门楣悬一盏素绢灯笼,光晕昏黄,在将明未明之际显得格外孤寂。守门老仆见是大将军亲至,慌忙跪伏于地,尚未开口,司马已抬手止住,低声问:“太傅可曾安歇?”
老仆叩首道:“回大将军,太傅昨夜未眠,自亥时起便在东阁秉烛,案上堆满关中旧图、军籍册与近年粮秣调拨文牒,今晨寅初还唤了主簿取《汉书·地理志》与《后汉郡国志》来。”
司马心头一沉,又微微一松——未眠,便是早有所备;翻检旧志,便是已在推演关中之局。他不再多言,只颔首示意随从候于门外,自己整衣束冠,缓步拾阶而上。
东阁内灯影摇曳,柏露聪端坐于紫檀案后,须发皆白如霜,却脊背挺直如松,左手执一卷泛黄竹简,右手正以朱砂小楷批注于旁侧帛纸上。案角一只青瓷盏中茶汤已凉,浮着几片枯叶。闻得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将朱笔搁于砚池边,缓缓道:“大将军既来,便请入座。此间无外人,不必拘礼。”
司马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案上诸物:一卷《三辅黄图》摊开至“长安城图”页,墨线勾勒的宫室、坊市、城墙皆被细密朱圈标注;另有一张新绘羊皮舆图,渭水两岸山川脉络清晰,尤以槐里、镐城、长安三地之间用赭石点出七处屯兵虚位,其中五处已为浓墨所覆,唯余两处空白,其下批注八字:“兵势已溃,援路断绝”。
“太傅早知西事败绩?”司马声音低哑。
柏露聪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却令人心底一凛。“非早知,而是早疑。”他指尖轻叩案面,“自去岁冬,王昶遣使报称‘雍州仓廪充盈,可支三年’,老臣便觉有异。查其奏报所列粟米、豆麦、干刍之数,较建兴十五年实征数反增三成,而彼时秦陇大旱,十邑九荒。仓廪岂能凭空丰盈?必是虚报以饰太平,或挪移他郡积储以充数。既欺瞒朝廷,何以可信其军实?”
司马喉结微动:“可桓范、郭淮皆言……”
“皆言‘贼势虽盛,我军严备,足可久持’。”柏露聪截断其语,冷笑一声,“郭淮驻镐城,距长安五十里,却拒纳桓范所遣援兵三千——若为严备,何拒援军?若为分权,何以共守?老臣观其战报,槐里一役,魏军列阵于渭北高阜,背倚槐水,看似险固,实则腹背受敌:南有蜀将姜维自子午谷出奇兵断其归路,北有陈袛率铁骑破其左翼,中军更遭王平亲率无当飞军凿穿。此等布阵,非是失策,而是无将可用!桓范老迈,郭淮畏战,王昶骄矜,三人各怀机心,号令不一,四万七千众,竟如散沙一盘,焉能不溃?”
司马默然。这些话他早已听闻,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剖陈于他面前。他垂眸看着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太傅以为,长安……真不可守?”
“非不可守,实不必守。”柏露聪起身,踱至壁前一幅巨大木板舆图之前,手指划过渭水以北的广袤平原,“大将军请看:自槐里至长安,九十里间,除镐城、高陵、栎阳三处可设垒,余者皆为坦途。蜀军新胜,士气如虹,战马饱饲,器械锐利;我军新败,士卒溃散,弓弩损毁,粮秣不继。纵集十万援兵,亦需旬日方至,而蜀军若分兵袭扰,半月之内,援军不过半数可达。此时强守长安,无异于以血肉填壑,徒耗国本。”
他转身,目光如电:“老臣所忧者,非长安一城之得失,而是朝廷上下,自此将信奉‘坚城可恃’之谬论,以为天下之事,尽在高墙深壕之间。殊不知,自高祖斩白蛇而起,光武复汉于草莽,何曾靠过一座城池?靠的是人心,是粮秣,是将帅之智,是士卒之勇!今日弃长安,非弃汉室正统,乃弃虚名而求实利;非怯懦退让,实为蓄力再战!”
司马浑身一震,竟不由自主站起身来,拱手深深一揖:“太傅金玉之言,振聋发聩!孤……孤愿闻其详!”
柏露聪神色稍缓,抬手扶起司马:“大将军不必如此。老臣所谋,非为一人之荣辱,实为国祚之存续。”他缓步踱回案前,自匣中取出一卷素帛,徐徐展开,竟是关中全境户籍、田亩、水利、驿道、盐铁诸项密录,字字如刀,句句见血。“老臣已使人密查关中七郡,自曹丕篡汉以来,户口减六成,沃田芜废七成,渠堰崩坏八成,官吏逃亡过半。此等残破之地,纵得之,亦如抱薪救火,反灼其手。不如……”
他顿了顿,朱砂笔尖点向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小城——武功。
“不如弃长安,守武功。”
司马愕然:“武功?弹丸小邑,如何可守?”
“武功小,然其地扼渭水渡口,北通汧陇,南接汉中,西控陈仓故道,东望咸阳旧墟。”柏露聪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蜀军若取长安,必分兵四顾:姜维窥潼关,陈袛掠冯翊,王平逼京兆,而魏军主力,可沿渭水北岸疾进,反抄其后!老臣已拟三策:一曰‘疲敌’,遣轻骑千人,昼伏夜出,焚其粮道,掠其民夫,使其不得安枕;二曰‘乱敌’,命凉州刺史暗联羌胡部落,许以厚赏,使其袭扰蜀军侧翼;三曰‘诱敌’,假意传檄天下,称魏国将举倾国之兵决战于长安城下,实则主力潜伏武功、眉县之间,待其师老兵疲,一鼓而歼!”
司马听得额角沁汗,心潮澎湃,却又猛地一滞:“此策……需多少时日?”
“少则三月,多则半载。”柏露聪目光如炬,“然此间,朝廷须做一事:昭告天下,称大将军亲督关中军事,调集河北、并州、兖豫精兵二十万,不日将与蜀军决战于长安城下!檄文要写得慷慨激昂,要让天下人都信,魏国尚有余力,尚有雄兵,尚有……太傅柏露聪!”
司马豁然开朗,随即面色又沉下去:“可若蜀军不攻长安,转而经营关中,屯田筑垒,徐图东进……”
“那便更好。”柏露聪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蜀军越深入,补给线越长;关中越残破,其屯田越难为继。待其筋疲力尽,饥寒交迫,我军再以逸待劳,内外夹击——此非守城,乃是钓鱼。钓的不是蜀将,是刘禅的耐心,是季汉的国运!”
阁内一时寂静,唯余烛火噼啪轻响。司马久久凝视着那幅摊开的关中舆图,目光最终停驻在“武功”二字之上,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太傅此计,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孤……愿拜太傅为大都督,总领关中诸军事,节制河北、并州、凉州、雍州四州兵马!”
柏露聪却摇头,神色肃然:“大都督之职,老臣不敢受。”
司马一怔:“为何?”
“大都督权重,易生猜忌。”柏露聪直视司马双目,“老臣若掌兵权,大将军心中必生芥蒂;大将军若不信老臣,此计便如沙上之塔,顷刻即溃。故老臣请大将军授以‘都督中外诸军事’虚衔,赐节钺,予便宜行事之权,然兵符印信,仍由大将军亲掌。老臣只做一谋士,一将帅,一赴死之人。前线之事,老臣可决;朝堂之议,仍归大将军。”
司马心口如遭重锤,眼眶倏然发热。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并非要攫取权柄,而是以一身肝胆,为魏国,为他,撑起一片风雨不透的天穹。
“太傅……”他声音哽咽,竟不能成句。
柏露聪却已转身,从架上取下一柄古剑,剑鞘斑驳,隐有暗红锈迹。他双手捧剑,递至司马面前:“此剑名‘承渊’,乃先帝所赐。昔年随先帝征辽东,斩公孙渊于襄平城下。今日,老臣以此剑赠大将军,非为杀伐,乃为承托——承社稷之重,托国运之渊。大将军若信老臣,请持此剑,明日午时,于太极殿前,当百官之面,宣诏拜将!”
司马双手颤抖,郑重接过长剑。剑身入手冰凉,却似有烈火在鞘中奔涌。他仰头,望着柏露聪沟壑纵横却目光灼灼的脸庞,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孤,信太傅!”
就在此时,阁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跌撞闯入,甲叶铿锵,脸色惨白如纸:“启禀大将军!启禀太傅!西明门……西明门急报!”
司马与柏露聪同时变色。
侍卫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封染着泥污与血渍的漆封竹筒:“长安……长安陷落了!”
阁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
司马手中承渊剑嗡然轻鸣,剑鞘微微震颤。
柏露聪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惊涛骇浪,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缓步上前,接过竹筒,指尖拂过封泥上那个新鲜的、犹带体温的“急”字朱印,声音低沉如古钟回荡:
“果然……比老臣预想的,快了三日。”
他并不拆封,只是将竹筒轻轻放在案上,与那卷关中密录并列。烛光下,新封的泥印与旧帛的墨痕,恰如一个时代的开端与终结,无声对峙。
窗外,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洛阳城巍峨的宫阙之上,也映亮了柏露聪鬓角新添的、数缕刺目的银丝。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头,一面赤红色的汉旗,正迎着初升的朝阳,猎猎招展。旗面上,“汉”字遒劲如龙,墨色淋漓,仿佛刚刚饱饮过渭水之畔最后一滴魏军的鲜血。
旗杆之下,姜维按剑而立,玄甲映日,目光如电,越过残破的宫墙,投向东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魏国的心脏,也是他毕生所向的,最后一座,尚未染上汉家颜色的城池。
风过长空,卷起城头未尽的硝烟与尘土,也卷起无数汉军将士胸中滚烫的呐喊。那呐喊无声,却如惊雷,在整个关中的天空之下,轰然炸响:
汉室,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