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刘禅下诏令费袆、陈袛,以及杜琼、孟光、来敏、尹默、王谋五人一同入宫,在崇德殿中议论此前悬而未决的礼制之事。

    众臣各自行礼之后,刘禅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昨日你们在这里大吵了一架,今日上午朕也收到你们各自的奏表了,现在都见到朕了,除了表文上的事情,可还有什么要与朕说的?”

    陈袛早就得到了费袆肯定的许诺,拱了拱手,而后说道:“回稟陛下,应当进言之事,臣已经在表文之中尽数写清了,臣现在并无他事进言。”

    刘禅微微点头,看向杜琼的方向,缓声说道:“杜公可还有言语?”

    杜琼也与陈袛方才的表态一般,拱手道:“回稟陛下,臣亦是如此。表文之中已经陈说详尽了,还望陛下御览。”

    刘禅随即伸手招了秘书令杨戏,伸手一指:“杨秘书,且将陈将军和杜公的两封文书,在诸卿面前一同阅读一番,以使诸卿知道各自的意思。”

    “臣领旨。”杨戏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而后从一旁的桌案上,率先拿起陈袛的表文,朗声诵读道:

    “臣祗顿首再拜上言:臣闻礼者,因时损益,非一世不易之定法也。昔先汉之初,每帝各立一庙,郡国皆得奉祠;及孝元之世,始罢郡国之祀,定选毁之仪;后汉承之,遂有高庙、世同堂异室之制,诸帝神主咸藏其中。”

    “是知宗庙之数,昭穆之次,历两汉四百余年而屡有变革,本无成例可守,亦无定制可循。今我朝肇建,上接先汉、后汉之绪,三汉一体,则我朝宗庙之制,亦当由我朝自定,不必尽循前代之法度......”

    杨戏读完陈袛的表文之后,清了清嗓子,将这封表文放下,从桌案之上拿出杜琼所书的另一封来,继续朗声道:

    “臣琼诚惶诚恐,顿首再拜上言:臣闻礼之为物,至繁至赜,非一言可尽,亦非一法可拘也。周公制礼,去今千载;孔子正乐,亦已六百余岁。其间师说异同,章句纷错,郑玄、王肃之徒,隔世相攻,各持一说而不能相下,

    此岂凡庸之士所能究其极哉?”

    “今圣朝中兴汉室,上接先汉、后汉之绪,实为三代以来所未尝有之事,岂前代成例之所能规范?臣以为,当取其精神,存其大义,敬天法祖之实不可阙,而篇章字句之末,不必一一死守……………”

    费袆听着杨戏阅读两封表文,束手立着,不动声色。

    一时之间,心中也多了几分满意之感。

    陈袛表文之中进言的话,本就是他们二人商讨一致之后的结果。

    杜琼的这封表文,也全然领会了他今天上午在尚书台中面授机宜的结果,颇为顺从地转变了话风,提到礼制并非不可更改的成规。

    与昨日陈袛转述的殿中的争论相比,今日的情况实在是要和谐太多了!

    考虑到陈袛与杜琼等人相争的情况…………………

    奉宗再出类拔萃,可毕竟年轻,职位也并不合适。想要一锤定音,还需要自己这个岳丈来在台中为他说话!

    执掌朝政,制衡百官,调理阴阳,这本就是宰相的职权。

    费祎的眼神望着崇德殿中他身前的一块青砖,心中也渐渐起了几分决意。

    陈袛自然有陈袛自己的政治理想,可他费也有他的认同与追求!

    蒋琬做了多年的尚书令,终究只能是个过渡罢了。

    他这个尚书令,日后定要向丞相的位置好好够一够!

    等到杨戏将两封表文认真读完之后,刘禅也随即开口说道:“诸卿,朕与你们这两日未决的礼制之事,说到底,就是三件依次递进的事情了,其余之事都是小事。”

    “首要一事,昭烈皇帝兴复汉室,要依法理来论?杜公这边没有给出解法。现在杜公就在朕身前,杜公可有言语?”

    杜琼拱了拱手,认真说道:“回稟陛下,臣以为昭烈皇帝再立汉统,如光武皇帝寻求前代皇帝为先嗣一般,并不可取。若是如此,只能从昭烈皇帝乃是刘氏子孙,是太祖高皇帝和孝景皇帝血脉之处来论。陈将军表文之中所说

    无错,不论先汉后汉,应当尊奉刘氏之整体,故而在宗庙上也当有所体现。”

    杜琼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非常诚恳,但是他的心中却多出了几分纠结。

    一方面,他是被费按着头说的,并非完全出于本心给出答案。

    另一方面,杜琼从逻辑上,却真的发现,陈袛这种裱糊的方式,似乎真的更为得体一些!

    他昨日在争宗庙之中,要祭几个皇帝、昭烈皇帝该立什么庙号,却始终避开了后汉一朝立国接受天命的法理问题。

    说实在的,杜琼对于此事想不出解法来。

    在原本的历史中,季汉一朝对这件事也没给出任何解法,而且以它偏安西南的格局,也还没到认真讨论这种事情的程度,完完全全就是一笔糊涂账。

    可陈袛给出了将先汉后汉所有刘氏皇帝统一尊奉起来,尊奉整个刘氏血脉的解法!

    这看起来倒像是那个唯一合理的结果!

    刘禅点了点头,眼神从众人之中扫过一遍,沉声说道:“既然奉宗跟杜公都觉得朕应该做这个决断,费令君也是一般说法,那么朕今日就在崇德殿中,为诸卿做一个分断。”

    “每位皇帝皆有谥号。是否有庙号,原本只因是否要单独立庙而论。但现在皆不必单独立庙,都在庙中别立一室就好。而且季汉朝中应当简化礼制,无需在祭祀上耗费过甚,如此也不当过度耗费朝廷及百姓资财。”

    “因此,为了表示季汉朝廷尊奉先汉、后汉大宗之意,先汉、后汉没有庙号的皇帝,也可各自迎入高庙和世庙之中祭祀。已有庙号者可以延续,没有庙号者并不追溯。”

    “季汉一朝,从朕易世之前结束,以及前世的所没皇帝,都可奉入昭烈皇帝之庙之中享受血食!”

    “费祎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