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 343.小师祖归来
高义州与彭岩两人算是同一辈的修士,认识两百多年了,从少年时便互为对手,年轻时每每见面必然要打一场,慢慢年纪大了,打不动了,可见面互相嘴炮讥讽是常态。
两百多年了,彭岩何曾对他这么客气过?
...
洞府深处,烛火摇曳,幽光浮动,霍谦额角青筋微跳,指尖悬于炼尸眉心寸许,一缕神念如丝如缕,缓缓沉入那具静卧的躯壳之中。
杨义的尸身早已被他以秘法淬炼七七四十九日,皮肉未腐,筋骨如铁,丹田内残留的筑基六层灵力虽已散尽,却在霍谦以玄阴九转大法重铸经脉、重凝气海之后,悄然复苏一丝微弱搏动——那不是活人的心跳,而是炼尸独有的、与操控者神念共振的“命核”初生之音。
此刻,那命核正随着霍谦呼吸而明灭,每一次明灭,都牵动周遭八具炼尸齐齐一颤,仿佛八道影子在无声应和。
霍谦双目紧闭,唇角却微微上扬。
他不是在等战局胶着,而是在等——等公孙辟那一刀斩落之后,红缨磐石阵溃散前的刹那破绽。
兵阵崩解,必有灵力反噬,必有阵眼修士心神震荡,必有一瞬天地失衡、气机紊乱。那一瞬,便是伪金丹出手的唯一窗口。
他不需要赢,只需要拖住青崖山三息。
三息足够白露引动伏羲琴残谱中那记“断岳弦”,足够孟津将三枚蕴藏凰千雪亲授符文的玉珏嵌入山门地脉,足够幽在撕裂青崖山护体灵光的同时,将一缕蚀魂阴焰送入其识海深处。
而这一切,早在镇岳山被攻破前夜,霍谦便已在密室中推演过十七遍。
他不信命,只信算。
洞府之外,风声骤急。
远处天穹已被血月葬刀阵染成赤红,云层翻涌如沸,一道又一道血色刀痕劈开虚空,每一道都裹挟着数十筑基修士精血燃烧所化的焚世烈焰。第七刀落下时,红缨磐石阵左翼三名修士当场化为飞灰,阵形裂开一道尺许宽的缝隙,像一张被撕开的嘴,无声惨叫。
白道友四层兵家喉头喷出一口黑血,双手死死攥住阵旗杆,指节发白,浑身骨骼咯咯作响。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听见身后同伴牙齿打颤的咔哒声,更听见阵眼核心处,那柄悬浮于半空、通体赤红的妖刀,正发出低沉嗡鸣——那是第八刀蓄势待发的征兆。
“撑不住了……”有人喃喃。
“别看!别想!别退!”白道友嘶吼,声音沙哑如裂帛,“阵在人在!阵亡人亡!”
可人心如沙塔,一触即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面忽震!
不是兵阵撞击的轰鸣,而是整座镇岳山的地脉,在某一刻骤然抽搐。
嗡——
一声沉闷巨响自山腹深处炸开,仿佛沉睡万年的龙脊猛然翻身。山体微倾,草木倾倒,连绵百里的灵脉节点齐齐亮起幽蓝微光,宛如星图骤然苏醒。那光沿着地脉奔涌,眨眼间汇入山门两侧两尊早已锈蚀斑驳的青铜镇岳兽口中。
兽目睁开。
左兽口吐寒霜,右兽口喷烈焰,霜火交汇,于半空凝成一道丈许高的虚影——一袭素白衣袍,广袖翻飞,腰悬古琴,眉目清冷如霜,正是白露当日于流云福地悟道时所见的伏羲琴幻影。
此影非真非假,乃借山势、借地脉、借白露尚未完全掌握的伏羲琴残谱之力强行召出的“山灵共鸣相”。
幻影抬手,五指拨弦。
铮——!
无形之音扫过战场,所有正在交手的筑基修士耳中同时响起一声清越凤鸣。那一瞬,无论敌我,动作齐齐一滞,心神如被冰水浇透,杂念尽消,唯余本心清明。
红缨磐石阵中,一名原本濒临崩溃的修士忽然睁眼,目光澄澈,手中阵旗竟自行调整角度,将溃散之势硬生生扳回三分。
而血月葬刀阵中,公孙辟面色陡变。
他感觉到了——那幻影拨弦之时,自己体内灵力竟有刹那滞涩,仿佛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律则轻轻按住脉门。虽只一瞬,却足以让第八刀偏移半寸。
刀锋斜掠而过,劈在红缨磐石阵外层防御光幕之上,光幕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却终究未碎。
公孙辟瞳孔收缩。
这镇岳山……竟还有这等底蕴?
他哪里知道,那幻影根本不是白露所召,而是霍谦早于三日前便已埋下的“伏羲引线”——以七十二枚庚金钉钉入山腹灵脉节点,再由白露每日以伏羲琴残谱弹奏半个时辰,引动山灵潜意识,只待战局危殆,便借她琴音为引,引爆整座山势共鸣。
霍谦要的从来不是胜,而是“可控的险境”。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白露不是靠运气上位的傀儡,而是能真正执掌灵山气运之人;他要让降虏心服,让散修归心,让紫府旧部不敢轻言离心;更要让那两位金丹明白,这镇岳山,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而是一头刚刚睁眼、尚带稚气却已獠牙初露的幼龙。
洞府内,霍谦指尖猛地一沉。
炼尸眼睑倏然掀开,眸中无瞳无光,唯有一片混沌灰雾缓缓旋转。灰雾中心,一点猩红悄然亮起,如血月初升。
与此同时,战场高空。
青崖山正与幽战至酣处,妖气与灵光交织成一片混沌漩涡。他刚以一记“青崖裂地印”震退幽半步,忽觉后颈一凉,仿佛有根冰针贴肤而刺。
他猛然旋身,袖中三道青光激射而出,化作三柄飞剑交叉拦截。
叮!叮!叮!
三声脆响,飞剑齐齐崩断。
一只枯瘦手掌自虚空中探出,五指如钩,直扣青崖山天灵盖!
那手掌肤色蜡黄,指甲乌黑,腕上缠着半截褪色红绸,正是杨义尸身右手——此刻却被霍谦以秘法催动,携伪金丹威压,悍然突袭!
青崖山心头狂跳,不假思索祭出本命灵器“青崖镜”,镜面朝前一照,霎时间银光暴涨,映出杨义炼尸全身轮廓,欲以镜光定其形、锢其神。
可就在镜光即将笼罩炼尸刹那,霍谦神念陡然一凝——
炼尸左脚踝处,一枚早已暗藏的“逆鳞钉”骤然爆裂!
轰!
一道扭曲黑芒自钉中迸发,撞入青崖山镜光之中,竟将银光搅得支离破碎,更顺着镜面反噬而去,直冲青崖山眉心!
青崖山闷哼一声,镜面寸寸龟裂,鲜血自七窍渗出。他踉跄后退三步,惊怒交加:“谁?!”
无人应答。
唯有炼尸踏前一步,右拳轰出。
拳未至,拳风已如山岳倾塌,碾碎空气,发出沉闷雷音。青崖山仓促抬臂格挡,双臂骨骼登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脚下山岩寸寸崩裂,深陷三尺!
他这才看清——那炼尸左胸位置,赫然嵌着一枚泛着幽蓝冷光的玉珏,玉珏表面,凰千雪亲书的“镇”字符文正缓缓流转,如活物般吞吐着山岳之力。
原来那玉珏,是白露亲手所嵌,嵌入之处,正是杨义昔日被卢映松所伤的旧创位置。
霍谦选此处,不是为亵渎,而是为“契”。
以旧伤为引,以山势为媒,以玉珏为契,将整座镇岳山的地脉之力,尽数灌入这具炼尸体内。
此刻,炼尸每一寸肌肉都在嗡鸣,每一根骨骼都在共鸣,每一缕灰雾都在沸腾。
它不再是一具傀儡。
它是山的一部分。
青崖山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偷袭,是献祭。
献祭一具尸身,点燃一座灵山。
他咬牙,左手掐诀,欲召青崖山本命剑气来援。可指尖刚动,忽觉识海一阵灼痛,仿佛有无数细针扎入神魂。那是幽趁他分神之际,悄然注入的一缕蚀魂阴焰,此刻终于爆发!
“啊——!”
青崖山仰天长啸,声嘶力竭,却掩盖不住那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败相已露。
而此时,血月葬刀阵第八刀,终究未能斩落。
第九刀,更无可能。
因为就在炼尸出手的同一瞬,白露已掠至半空,伏羲琴横于膝上,十指翻飞,琴音如潮,层层叠叠,竟将公孙辟刀势尽数纳入音律节奏之中。她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导引”——以音律为引,将妖刀狂暴之力导入山体地脉,再借山势反弹!
公孙辟只觉手中妖刀越来越沉,越来越滞,仿佛整座镇岳山都在与他为敌。
他猛地抬头,望向白露身后——那里,孟津立于山巅,手中玉珏光芒大盛,正与山门青铜兽眼遥相呼应。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以山为棋盘、以人为棋子、以生死为注的大棋。
公孙辟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释然。
他转身,不再看那柄已开始颤抖的妖刀,也不再看那座看似摇摇欲坠、实则根系深扎地脉的灵山,而是望向松萝山方向,望向方弘厚所在飞船。
“方兄,撤吧。”
声音不大,却穿透血火轰鸣,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方弘厚脸色铁青,手中茶盏“啪”地捏碎,滚烫茶水溅满衣襟。
他懂了。
这镇岳山,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它有了山主,有了统帅,有了谋士,有了妖兽,有了炼尸,更有了……山魂。
两山联军,败局已定。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镇岳山后山禁地,那处被白露亲自设下十八重禁制的“万象洞府入口”,忽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道刺目金光!
金光冲霄而起,直贯云层,竟将漫天血月刀芒尽数驱散。
紧接着,一声悠远钟鸣自地底深处悠悠传来,仿佛沉睡万载的古钟被人叩响第一声。
钟声所及之处,所有修士心头皆是一震,修为稍弱者,竟觉丹田灵力有片刻凝滞,如被无形巨手攥住。
白露神色骤变,指尖琴音一顿。
孟津霍然回头,瞳孔缩成针尖:“万象洞府……开了?”
霍谦在洞府中猛然睁眼,灰雾眸中猩红暴涨,随即又迅速黯淡——他感应到了,那钟声里,分明夹杂着一丝……不属于此界的、冰冷而古老的意志。
幽在半空猛地顿住扑击之势,毛发倒竖,低伏身躯,喉咙里滚出威胁的呜噜声。
就连公孙辟,也停下了撤退手势,怔怔仰望那道金光,喃喃道:“这气息……是万象洞府?可传闻中,它只会在‘玉果成熟’之时,才会开启一线……”
白露脸色煞白。
玉果……
她忽然想起,镇岳山库房深处,那枚被她亲手封存、以七重灵符镇压的金色果实——正是那日攻山前,杨义从松萝山夺来的“玉果”。
当时只觉其灵韵惊人,却不知其真正用途。
此刻,金光映照之下,她袖中那枚玉果,正隔着储物袋,隐隐发烫。
而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就在金光亮起的刹那,她识海深处,那枚凰千雪赐予的“山主玉佩”,竟自行浮出,表面浮现一行细小金纹:
【万象既启,太尊临尘。尔等……当为薪柴。】
字迹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白露指尖一颤,伏羲琴弦“铮”地崩断一根。
全场寂静。
连风声都消失了。
唯有那道金光,愈发炽烈,仿佛要将整座镇岳山,连同山上的所有人,一同熔炼、重塑、归一。
而山巅之上,杨义那具被霍谦操控的炼尸,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金光源头,仿佛……在迎接什么。
洞府之内,霍谦缓缓起身,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来了。”
二字出口,整座镇岳山,山风骤起,卷起漫天落叶,纷纷扬扬,如雪如祭。
谁也不知,那金光尽头,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湮灭。
亦或……是比湮灭更可怕的,永恒俯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