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春: 第329章 无非想要一个答案
宋柠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百骸像是瞬间被寒意冻结,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停滞,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身侧的欢儿反应极快,当即跨步上前,一把将宋柠牢牢护在身后,掌心悄悄攥紧袖中藏好的毒粉,压低了声道,“别怕,我袖中还有一包毒粉。”
那边,孙兰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宋二姑娘,对不起……我以为,以为阿宴是你们的人……他们抓了我爹娘,还有我弟弟……他们说我要是不带他来,就……就把我......
他停在宋柠面前三步之遥,火光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唇线绷得极直,手中一柄乌木折扇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像叩在人心上。
宋柠仰起头,额角磕破了一道细口,血珠顺着眉骨滑下,在苍白的脸上拖出一道微红的痕。她没擦,只静静望着他,气息尚乱,脊背却挺得笔直。
“阿宴公子。”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你既早知我存了逃意,为何不干脆锁住我的手脚,或干脆喂我一剂迷药?偏要留着我清醒着,看自己如何一步步跌进这山林绝地里来。”
阿宴眸色微动,没答,只垂眸扫过她沾满泥灰的裙摆、磨破的绣鞋、凌乱的发鬓,最后落在她那双被碎石划破、渗出血丝的手心上。
他忽而抬手,解下自己外袍的系带,缓步上前一步,蹲下身。
宋柠未躲,只是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伸手,将她右手抬起,动作极轻地用那截素白绸带一圈圈裹住她掌心的伤口。指尖微凉,触感却稳,没有一丝犹疑,也无半分怜惜,倒像是在包扎一件易碎却必须保全的器物。
“我若真想困住你,”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古井投石,“便不会让你看见那扇窗,更不会任你整夜独坐灯下,听风数更。”
宋柠怔住。
他包扎完毕,指尖在她腕骨处停顿一瞬,随即松开,起身退后半步,重新立于火光中央。
“你猜得不错。”他目光扫过四周肃杀黑衣人,语声冷而清晰,“他们确是北境旧部——十年前被驱逐出关的朔云军残部。我父亲,便是当年被构陷通敌、斩于西市的朔云节度使,谢昭。”
宋柠呼吸一滞。
谢昭……那个名字,她曾在宫中密档的边关奏报夹缝里见过一次,朱批二字:“罪证确凿”,再无下文。可她外祖曾私下叹息过一句:“朔云三十万铁骑,一日溃散,非因败于敌手,实因死于庙堂。”
原来阿宴姓谢。
原来他不是北境奸细,而是北境遗孤。
“所以你入京,接近我……”她喉间发紧,声音微涩,“是为了借宋家之势,重查当年旧案?”
阿宴静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竟似极倦。
“起初是。”他坦然承认,“宋氏世代掌禁军,你父为羽林左卫大将军,你兄长执掌京畿巡防司。宋家,是朝中少有能撬动当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封存卷宗的门阀。我本以为,只要将你请入局中,以你宋氏嫡女的身份,便可名正言顺地翻案。”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第一次带了点近乎真实的温度:“可后来……我渐渐发现,你并非一枚可随意摆布的棋子。你读《边策论》,批注比兵部老参军还狠;你听西北战报,能从粮草调度反推敌军伏兵方位;你记得三年前陇右大旱时,哪座县仓虚报存粮三千石,却饿死了三百流民。”
他声音渐沉:“你眼里有山河,有百姓,有是非。唯独没有……权谋。”
宋柠怔然。
她忽然想起初入此村时,阿宴端来那碗鸡汤,汤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油花,是真正熬足时辰的老母鸡炖出的精华——她当时只觉他殷勤太过,如今才懂,那是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试探她是否真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被金玉养废的娇小姐。
而她,竟真让他失望了。
“那你现在呢?”她低声问,“还打算用我么?”
阿宴没立刻回答。
他抬手,轻轻拂开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露出一双清亮至极的眼睛,像雪峰顶上终年不化的冰湖,映着火光,却无一丝暖意。
“我不用了。”他说,“今日起,我谢昭之子谢宴,只以朔云遗孤之名,向朝廷索还公道。至于你……”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递到她面前。
宋柠迟疑一瞬,伸手接过。
展开,是一幅工笔小像。
画中少女立于春日海棠树下,裙裾飞扬,仰首而笑,阳光穿过花枝,在她眉梢跳跃。画角题着两行小字:“岁在癸巳,春深似海。柠柠十七,笑若初阳。”
那是她十七岁生辰,周砚偷溜进宋府后园,躲在假山后给她画的。
她指尖猛地一抖,几乎握不住绢帛。
“周砚给我的。”阿宴淡淡道,“他闯入村中前夜,便已察觉哨岗异动,托人将此画与一封密信交予我。信中说,若他未能全身而退,便请你亲手将此画焚毁——因画中之人,不该再被牵扯进朔云旧事的血火里。”
宋柠眼前骤然一热。
原来周砚早就知道。
他知道此地凶险,知道阿宴身份,更知道一旦卷入,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宁愿独自引开追兵,也要将她推离这场漩涡。
可她却把那枚血玉簪塞进了他手里。
那枚连宫中内侍省都需验三道印鉴才敢收下的血玉簪——是她母亲临终前亲手所制,内藏一道隐秘密诏,唯有持簪者亲赴江南水师提督府,才能开启外祖密室中封存十年的朔云军旧籍舆图。
原来,她才是那个真正踏入漩涡中心的人。
阿宴静静看着她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白,末了,忽然抬手,将她手中那幅小像轻轻抽走,就着旁边一名黑衣人手中的火把,凑近焰心。
绢帛一角迅速蜷曲、焦黑,火苗贪婪舔舐着少女明媚的眉眼。
宋柠下意识伸手去拦,指尖堪堪触到灼热气浪,又猛地缩回。
她没阻止。
因为画中那抹笑,早已不属于此刻的她。
火光映着阿宴侧脸,他目光沉静,仿佛烧掉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段早已该埋葬的少年时光。
“宋小姐,”他熄灭余烬,声音如刀锋出鞘,“你今夜之举,已足够证明——你非池中物,亦非待宰羔羊。我谢宴,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一句实话。”
他微微颔首,身后两名黑衣人立即上前,一人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另一人托起一方锦缎铺就的托盘,上置三样物事:一柄短匕,一纸素笺,一盏青瓷小瓶。
“短匕,赠你自卫。”他道,“素笺上是我亲笔所书之朔云旧案关键人名、藏卷地点、证据线索,共十九处,皆可直呈天听。青瓷瓶中是‘醉春眠’,服下可假死三日,脉息全无,体温尽失,连太医院院使诊脉亦难辨真伪——若你归京后遭人软禁、监视,可用此药脱身。”
宋柠盯着那青瓷瓶,指尖冰凉。
“你……不怕我将这些交给陛下,反手将你朔云余部一网打尽?”
阿宴终于笑了。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寒潭微澜,转瞬即逝。
“怕。”他坦荡道,“但我更信你。”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额角未干的血迹,声音低了几分:“你若真欲置我等于死地,方才在树洞前,便不会替我掩藏踪迹,更不会故意摔那一跤,引开所有人耳目——你救我,不是因你信我,而是因你信你自己。”
宋柠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远处山林深处,忽传来一声悠长鹰唳。
阿宴抬头望了一眼,神色微凛:“周砚引开了东、南两路追兵,但西岭暗哨已调往官道方向。你若此时沿西南小路而行,必撞上埋伏。”
他转身,朝身后黑衣人颔首。
那人立即解开腰间皮囊,倾出数十枚铜钱大小的黑丸,分发给众人。众人接过后,尽数掷入山径两侧灌木丛中。
不过数息,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断魂雾’。”阿宴解释,“遇湿气则化烟,三丈之内,令人晕厥半柱香。官道旁那匹马,我已命人牵走,另备一辆寻常牛车,藏在十里外槐树林中。车夫是我信得过的人,会送你至渭阳渡口。渡口有艘货船,船主姓陈,船上载的是新采的泾阳茶砖——你只需对他说‘春深似海’,他自会放你登船,直送扬州。”
他话音刚落,远处林间忽有火光爆裂,似是周砚点燃了预设的枯枝堆,浓烟滚滚升腾,遮蔽月色,也彻底扰乱了追兵方向。
阿宴不再多言,只朝她深深一揖,袖角拂过地面,如雪落无声。
“宋小姐,保重。”
他直起身,再未回头,转身便汇入火光涌动的人潮之中,身影迅速被夜色吞没。
宋柠站在原地,手中紧攥着那张素笺,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幼时随外祖巡边,曾见一座坍塌的烽燧。戍卒告诉她,烽火燃起,不单为示警,更为指路——纵使浓烟蔽日,只要循着那一点赤红逆风而上,便一定能找到援军所在。
原来有些光,从来不是为了照亮前路,而是为了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她抬手,将素笺小心折好,贴身藏入襟内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拾起地上那柄短匕,拇指缓缓拭过冰冷刃锋——锋利,沉重,刃脊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朔云不坠”。
她将匕首插入靴筒,拔下发间仅剩的一支素银簪,随手插进髻中,再无多余装饰。
最后,她低头,拂去裙上尘土,整了整衣领,抬步,朝着与官道完全相反的方向——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无人踏足的东北密林,走去。
那里,是整座山最陡峭的断崖,也是朔云军旧地图上唯一标注为“绝地”的所在。
可地图背面,还有一行被墨汁反复涂抹、却仍隐约可辨的小字:
【崖底有谷,谷中有泉,泉畔有碑。碑上无字,唯刻一梅。】
宋柠脚步未停。
她知道,周砚曾说过,他幼时被外祖带去西北军营,见过真正的朔云军——那些人不敬神佛,不拜祖宗,只在每年冬至,于无字碑前焚一枝寒梅。
因为朔云军信的从来不是君王,而是山河。
而此刻,她正走向那座碑。
走向一场尚未开始,却已注定腥风血雨的春深。